level 9
入夏，夜沉。竹林外的古刹格外静谧。
一白衣小沙弥缓缓入寺，跪倒在世尊面前，口念：“阿弥陀佛”。
世尊缓缓睁开眼睛，问:“你来自何方？怎知我在此地”？
小和尚甚是儒雅：“小僧随性而来，不知世尊在此，冒犯世尊，请鉴谅”。
世尊手作拈花状，微笑道：“随性随缘，你我相见即是缘分，不必拘泥，我看你是有备而来”。
小和尚笑道：“正要请教，小僧沿途西行，见世人欢庆生日，不知世尊对此作何看法”？
世尊道：“生日乃其母受难日，正该沐浴熏香，谨言素食。世人多欢喜，忘却了别人的苦痛，却不知欢喜与烦恼相伴相生”。
小和尚道：“然则人活一世，身受苦楚本是必然，只须内心顿悟，即可成佛。世人也有世人的欢乐，何必强求？母亲身体受难，但与儿女庆生时，心里却欢喜得紧”。
小和尚看似文静，言辞却甚是锋利，接着说道：“儿女若庆生，母亲欢喜；若不庆生，母亲不知喜从何来，以庆生来让母亲添上一内心的乐趣，何乐而不为？世尊只看到了母亲的苦难，却没留意到母亲的内心，岂不是只重因，不重果”？
世尊缓缓闭上眼睛，道：“因果循环，又岂能是偶然？欢乐喜悲存乎一心，欢乐过甚，悲苦亦多，若抛却喜悲自然心如止水，心静如水方能入定，入定方能达到一切皆空，一切皆无的境界。屋里不装入一物就永远是空的，正如人心不着半分情绪，何来欢悦？何来烦恼？”
世尊面目慈祥，说道：“母子纵有庆生之欢悦，与儿女离别时亦有悲愁，何苦”？
小和尚接口道：“听了世尊的禅理，小僧有两件事不甚明白。”
世尊道：“何事不明？”
小和尚平静的说道：“既然说心如止水方能入定，世尊岂不知万物滋长之要道？水沉静越久积蓄力量就越大，爆发出来就越猛烈，洪水甚于猛兽，岂能永远平静？世尊用水静来形容心静，无论如何也不合适，若世尊想换一个物象来阐释心静的道理，亦可”。
世尊道：“还有何事不明？”
小和尚道：“倘若世人都可达到一切空无之境界，那人人都成佛了，天上地下就只有佛，没有人了，世尊又何必妄生执着，要求人人成佛？若大家都成佛，人从何来？没有人，哪来的和尚？没有和尚哪来的佛？小僧乃父母所生，若小僧的父母看透一切，早早出家做了和尚尼姑，哪来的小僧？天地之间，有人才能生万物，在小僧看来——世人的庆生，正是由于看重生命才产生的一种仪式，何罪之有”？
世尊道：“小和尚，妄生执着的是你。你是想说，我也是父母所生，没有父母，哪来的我？你若非要在因果上追根究底，那你也就被执着迷惑了”。
世尊的眉目忽然开朗，如晴天般温暖；又忽然眉头深锁，如雪雨般阴郁；时而怒目瞪视，时而喜笑颜开，神情一连变换了八次，最后归于严肃。世尊的九种神情反差之大，令小沙弥哑然失色，一灯如豆，古佛青灯，铜塑的佛像九次变换容貌，实是说不出的诡秘。
小沙弥忍不住问：“世尊这是何意”？
世尊道：“刚才你看到的九个世尊，谁才是真正的世尊”？
小沙弥沉默半晌道：“不知”。
世尊道：“在这塑像的里面，我的长相怎样”？
小沙弥道：“不知”。
世尊道：“你能否知道我的形态”？
小沙弥道：“不知”。
世尊道：“你能否知道我的状貌”？
小沙弥道：“不知”。
世尊道：“我本无形无相，可为虚无之气，世人给我塑造了这个形体，确是牵强。然则大象无形，你若心存执着，一定要问我到底长什么样，我能否回答你”？
小沙弥道：“不能”。
世尊道：“既然不能回答，你一再执意追寻因果，问我为何会无形，我能否回答你”？
小沙弥道：“不能，愿聆世尊教诲”。
世尊道：“若大家都成佛，人从何来？这是你一时执着想到的问题，你若一定要让我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人是人，佛是佛，正因为人太执着于尘世，不可能成佛，所以需要佛理调和，以令他们变清醒”。
世尊接着道：“至于世人该不该庆生，你我想法不一，你是你，我是我，多说无益。你不是和尚，又何必换上和尚的皮囊来见我”？
那人听了，肃然起敬道：“世尊目光如炬，可为智；知道我不是和尚仍愿教诲我，可为仁；阐释的佛理中对人的悲喜充满关切，可为慈。大慈方能大悲，小人不胜钦佩”。
世尊缓缓闭目，庙里一片沉寂，过了半晌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道：“情义今生”。
2009年10月15日 08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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