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太一祀典演变略述
一、太一之源
在学界中，关于太一的含义有三个主要观点。第一个观点认为太一起源于道家哲学思想，代表文献是郭店楚简《太一生水》篇。一般认为郭店一号墓的下葬年代不会晚于公元前300年，故而《太一生水》篇的写作年代及著作年代自然更为久远，推测当是迄今为止关于“太一”的文献中最早的一篇。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 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相辅也，是以成凔热。凔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湿燥者，凔热之所生也。凔热者，四时之所生也。四时者，阴阳之所生也。阴阳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又始，或■■■■万物母。一缺一盈，以纪为万物经。此天之所不能杀。地之所不能埋。阴阳之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谓……(《太一生水》)”】
《太一生水》篇的主要内容是宇宙生成论，属于先秦哲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在《太一生水》篇中，太一具备着宇宙本体的地位，同时也是推动万物产生的第一力，成为万物运行的最高规律。
另一部分学者则是以神话、宗教的角度研究太一。他们认为太一乃是神名，作为最高的上帝君临于古国宗教之中。最能代表这一观点的文献当然是《九歌·东皇太一》。东皇太一亦可称上皇，关于这两个名号，学者们是这样解释的：楚人尚东，故东皇之号即表示极尊之意。而关于上皇，顾颉刚的解释是上皇是上帝的变体，此时皇字已由形容词发展成尊号的含义，故而上皇等价于上帝。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九歌·东皇太一》)”】
总而言之，无论哪种解释，宗教神话中的太一都是居于最高之处，统治百神。而在萧兵的论述中，更是认为神话中的太一乃是哲学中的太一产生之原始基础，另类的将太一的诞生渊源于神话领域。
第三种则是认为太一起源于星名，代表文献则是《史记·天官书》、《淮南子·天文训》以及纬书中的零星记载。这些记载中无一例外的将太一指为北极星。但刨除可能存在的前期基础，单以现存文献来论，这些文献的成书年代都不会早于汉代，相比其他两类文献都显得时间稍晚。
【“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史记·天官书》)
太微者，太一之庭也。紫宫者，太一之居也。(《淮南子·天文训》)
北者，高也。极者，藏也。言太一之星，高居深藏，故名北极也。(《春秋元命苞》)
中宫大帝，其精北极星，含元出气，流精生一物也。
中宫大帝，其北极星下一明者，为太一之光，含元气以斗布常。(《春秋纬·文耀钩》)”】
在这诸多的太一形象中，钱宝琮认为作为星名出现的太一直至西汉才出现，且西汉所祭祀之太一与先秦之太一并无关系；而李零认为太一在先秦就已经将神学、哲学、星象的三重意义统合。

二、登极前夕
自从周室失去天子权威后，皇天上帝的信仰也随之衰微。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虽然“天”仍然存在于各国的神话与宗教之中，但诸侯们也逐渐发展出自身的宗教体系，例如秦国所祀之雍四畤四帝、陈宝、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逐等；齐有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等八神；楚有东皇太一、东君、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河伯、山鬼、湘夫人、湘君等。当尔之时，不仅人间杂乱无序，天上的神界亦是熙熙攘攘。
汉代秦灭楚之后，因袭秦制，增黑帝为五色之帝，将五帝作为国家祀典中最高的神灵祭祀。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史记·封禅书》)”】
由于文献的缺乏，我们无法得知高帝与惠帝是否依礼亲自祭祀上帝，有例可考的皇帝亲祭五帝记录是汉文帝十五年天子幸雍郊祀五帝。
【“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史记·封禅书》)”】
严谨的讲，这一天子亲郊事件才能真正表明五帝作为汉代国家最高神的确立。同时，受方士的鼓动，文帝还建立了渭阳五帝庙与长门五帝坛，长门五帝坛也是文献记载中中国最早的郊坛。
【“其明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絻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於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文帝出长门，若见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坛，祠以五牢具。(《史记·封禅书》)”】
景帝继承了文帝的做法，他也曾亲自郊祀五帝，延续了五帝作为汉代国家祭祀最高神的地位，直到武帝奉迎太一。

四、王莽改制
武帝崩后，宣帝五郊泰畤、两祀后土、一祀雍五畤，每改元必祭太一，完全遵照其祖对太一的尊崇。元帝三年一祭太一后土，共计五次。到成帝之时，有大臣对太一的祀典提出了异议，他们认为皇帝远行至甘泉郊祀太一不合于古礼。天属阳位，当立都城之南，而泰畤在北，地属阴位，当立国都之北，而今在东，阴阳亦不合。且路途上伴随着风险，还会惊扰沿途百姓，于是提出要将甘泉泰畤与河东的后土之祀迁至长安。成帝同意了这一建议，于长安南北郊建立天地祀坛，同时罢废了甘泉太一、汾阴后土、雍五畤等天地五帝原本的祭祀场地。但成帝和哀帝因为子嗣和疾病的问题，又两度复祀甘泉，三十七年间，天地的祭祀之所迁徙了五次。
【“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御史大夫谭奏言：“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于郊祀，故圣王尽心极虑以建其制。祭天于南郊，就阳之义也；瘗地于北郊，即阴之象也。天之于天子也，因其所都而各飨焉。往者，孝武皇帝居甘泉宫，即于云阳立泰畤，祭于宫南。今行常幸长安，郊见皇天，反北之泰阴，祠后土，反东之少阳，事与古制殊。又至云阳，行溪谷中，厄陕且百里，汾阴则渡大川，有风波舟楫之危，皆非圣主所宜数乘，郡、县治道共张，吏民困苦，百官烦费。劳所保之民，行危险之地，难以奉神灵而祈福祐，殆未合于承天子民之意。昔者周文、武郊于丰、镐，成王郊于雒邑。由此观之，天随王者所居而飨之，可见也。甘泉泰畤、河东后土之祠宜可徙置长安，合于古帝王。愿与群臣议定。”奏可。(《汉书》)”】
事实上，成帝改制的原因是因为当时与武帝之间进行祭祀的原因已经不同了。武帝立甘泉太一是因为他于甘泉宫中与神相接，立汾阴后土则是因为他幸汾阴时有光如绛，这是都是因为鬼神的威灵所致，而成帝改制的理论依据则是周代古礼及阴阳学说。太一的祭祀被转到南郊之后，乐舞车马也被取消了，等同是将人味极盛，能与武帝相接的太一重新变回了周代无声无臭的天帝。这实际上是儒教与方士在宗教上的一场战争。
平帝元始五年，执政的王莽最后一次将太一祭祀的场地搬回了长安，并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改制。他将太一的尊号定为“皇天上帝太一”，将南郊祭坛名为“太畤”。在经历了成帝以来的恢复古礼运动后，现在几乎等若是周代的皇天上帝在汉代的太一身上正式复活了。而后土由于与中央黄灵同名，故而更名为“皇地后祇”，北郊祭坛名为“广畤”。同时他确立了南郊合祀制度，在南郊合祀天地的时候使高祖高后配祀之。这实际上也是“以祖配天”的一种新式运用。而关于五帝，王莽则重新排定了诸神，令五帝以颜色各统其部，形成了祭祀五帝的五郊祭祀。
【“天子父事天，母事地。今称天神曰皇天上帝，泰一兆曰泰畤，而称地祇曰后土，与中央黄灵同，又兆北郊，未有尊称。宜令地祇称皇地后祇，兆曰广畤。《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分群神以类相从为五部，兆天地之别神：中央帝黄灵后土畤及日庙、北辰、北斗、填星、中宿中宫于长安城之未地兆；东方帝太昊青灵勾芒畤及雷公、风伯庙、岁星、东宿东宫于东郊兆；南方炎帝赤灵祝融畤及荧惑星、南宿南宫于南郊兆；西方帝少皞白灵蓐收畤及太白星、西宿西宫于西郊兆；北方帝颛顼黑灵玄冥畤及月庙、雨师庙、辰星、北宿北宫于北郊兆。(《汉书》)”】

五、贵神余音
如顾颉刚所说，王莽虽然在政治上是个失败者，但他在祭祀上所构建的系统却支配了清亡为止的中国国家宗教。但王莽的改制虽如此，太一却不能永远支配中国的国家祭祀。事实上，刘秀祭祀天地时，便再也没有称“皇天上帝太一”，而是称“皇天上帝”，太一的名号被逐出了至尊天神的祀典，周代的天在礼崩乐坏、董仲舒论天、成帝改制，历经数百年后再次完全回归并支配了国家祀典。此后太一的地位在历代中又有不同的升降，东晋时，太一成为了天帝之下的群神之一。
【“明帝太宁三年七月，始诏立北郊，未及建而帝崩。及成帝咸和八年正月，追述前旨，于覆舟山南立之。天郊则五帝之佐、日月、五星、二十八宿、文昌、北斗、三台、司命、轩辕、后土、太一、天一、太微、句陈、北极、雨师、雷电、司空、风伯、老人，凡六十二神也。地郊则五岳、四望、四海、四渎、五湖、五帝之佐、沂山、岳山、白山、霍山、医无闾山、蒋山、松江、会稽山、钱唐江、先农，凡四十四神也。(《晋书》)”】
在南北朝，太一或为天帝从祀，或在天帝及五帝之下。
到了唐代，太一则位于群神的第三等级。
【“设昊天上帝神座于坛上北方，南向。席以稿秸。高祖神尧皇帝神座于东方，西向，席以莞。五方帝、日、月于坛第一等，青帝于东陛之北，赤帝于南陛之东，黄帝于南陛之西，白帝于西陛之南，黑帝于北陛之西，大明于东陛之南。夜明于西陛之北，席皆以稿秸。五星、十二辰、河汉及内官五十有五于第二等十有二陛之间，各依其方，席皆内向。其内官有北辰座于东陛之北，曜魄宝于北陛之西，北斗于南陛之东，天一、太一皆在北斗之东，五帝内座于曜魄宝之东，皆差在前。(《新唐书》)”】
到宋代，历经九宫贵神与十神太一的积累，太一的地位有所回升。宋太宗立东太一宫，仁宗立西太一宫，神宗立中太一宫，历代皇帝对太一的尊崇不绝，徽宗时期十神太一的祭祀中，五方上帝、三皇、日月星宿等都成为了太一的从祀。到元代，太一的地位又回落为之前的状态，十神太一中仅有五福太一得到国家祭祀，且只是由道士主管，到明代则更是走到了尾声，连同天皇大帝、五方上帝一同被革除了。
【“若夫厘正祀典，凡天皇、太乙、六天、五帝之类，皆为革除，而诸神封号，悉改从本称，一洗矫诬陋习，其度越汉、唐远矣。(《明史》)”】

参考资料
《楚辞》
《史记》
《汉书》
《晋书》
《新唐书》
《宋史》
《元史》
《明史》
《古史辨自序》，顾颉刚著
《汉代“太一神”略论》，张影著
《神灵世界：秩序的构建与仪式的象征：两汉国家祭祀制度研究》，王柏中著
《西汉太一祭祀研究》，田天著
《“太一”考论》，谭宝刚著

塞多留…
什么鬼输入法，啊，事大佬我死了

快一年了，2020的填坑计划也该开始了，神话宗教方面的一个爱好者群943999074，有兴趣的猛男可以加

原来昊天和太一之间还有个五帝来着啊

又到了我膜拜大佬的时候了

话说三楼是不是没了

是不摸鸽，w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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