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 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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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浚方得了大理寺的差事，我请他在酒馆小聚。
是隔窗临河的座，河旁的杨柳大抵得有百岁，半边身子歪向水去——偏生柳枝仍不死心地飘入窗中，叨扰二楼的客人。
我倒觉，这份景色很不错，让人忆江南。
酒是桃花酿，面前只是两道开胃小菜，甘草花儿和杂丝梅饼，拈了雕花梅球尝着酸。却见浚浚隔窗外水，神思飘远，脱口一句家乡话。“尼望神尼呢？”

尽清欢，其名取得甚是妙。人呢，多想留得一世清高于世，而为了这无价的美名，做了些事，在自己眼裡看起来为好之事。
白玉清也为好名，人呀和我挺随缘的。
“嗯?白郎你说什么?”
桃花酿流连嘴边，一脸疑问。

“我问你，你看什么呢。一不留神，说了扬州话。”
远处绿柳如茵，偶尔白鹭飞过——
白鹭，原该是避人的鸟，这会儿竟也能瞧见，面上不由几分笑意。
“我的扬州话还挺标准，我原以为江淮官话不算难懂，连蒙带猜总能得几分真意。不想韩郎你半分猜不着。”
说着扬州的官话，眼前恰上了一道扬州菜。
“尝尝大煮干丝。”
我为他添了一筷，大煮干丝不算一道稀罕菜。
简单的食材，确实极鲜的味道，也十分合扬州的脾性。
“你初来大理寺，这几日还习惯？”
浚浚倒非在我手下的，我私以为，大理寺现今的几位大理丞，该是我最好相处了，十分为他惋惜。

露出一脸难为情，以笑带过。
“在外某喊一声知彰，在大理寺您可是顶头上司，虽非直属，某也要敬你三分。”
向来喜画，那隻白鹭已入我眼，随意从包袱取了张纸和炭笔，虚描一二。
“可惜不是你，某总想著能和你共事，应为好事多磨。”
那道扬州菜，我只嚐上一口，便被白鹭勾走了魂，连说话都不视人。
“不习惯，也得习惯。”

他话里的怅然若失，与这般春景很不合衬。
我低首观他笔下的白鹭，从前我总觉得，白鹭与水墨十分合宜，它生在山水之间，纤尘不染的白，修长优雅的身形，一举一动皆是写意。
未尝想，白鹭竟也与炭笔相称。可炭笔下的白鹭，似乎是失意的。
“你画白鹭，很好看，总觉你擅工笔胜过山水。”饮了杯桃花酿，又道“有人道，善工笔的尤适大理寺，是精益求精的人。”
我明白，风流少年郎初入府衙的失意，满腔热忱总得碰上一鼻子灰。“怎的了？现下的几位大理丞，都是饱学之士——只是稍稍严苛了些，可严苛总有严苛的道理。”

“知彰大抵不晓得，未从仕前，我的志向不过翱游四海，背著行囊、画具，将双目所视以画收录于册，我呀打小就喜水墨画，拜于刘氏门下，以炭虚描回头再以青墨作画，你若得空可择日来府，我笔下画作少说有近五百件。”
专心于画，话落时，都未曾看他一眼。
“哎，飞走了。”
毕竟野生，无法綑住那自由的灵魂，未成品更是千件有馀。顿然转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方才说道理我懂，只不过...”耸了耸肩。
“只不过若能于知彰底下做事，想必苦中都能作乐。”

我摸了摸鼻子，确然很适合随我。
其实，大理寺很适合较真的人——古来有贾岛推敲之事，我私心里想，贾岛倘若入大理寺，细致入微又呕心沥血的脾性，必然能得赏识。
而喜好差不多的我，和爱寄情山水的浚浚，或许？
当然，如若一朝掌管刑狱之所，只有一类人，则推案亦有所偏向。如此思来，这又是我和韩郎的价值了。
“可否因此被请喝茶了？大理寺的公文和他处的公文，不太一样，辞藻典雅优美固然好，如若偏离事实，引经据典比不得平铺直叙。”
“初时总难改，你不必太过挂怀。”

春种粒粟，秋迎丰收。
一人之言，脑过三思而论，几分为真，几分为假，皆为彼之契，默不叙。
“倘若你我二人曾得罪小人，他或许躲在暗处，隔牆偷听。”
话间嘻笑，空盏斟上一缕青，越是甘纯，越发珍贵。
“你向来如此，此等脾性深得我心，挂怀之慰已领，朝堂之事，罢谈罢论，只在此时，可好?”

我命里患有懒癌，是极不爱公事的。
但又生来是老妈子脾性，琐碎婆妈，总半点不妥帖，为旁人带来很大麻烦——这一点似又与我素来的形态很不相称的。
我望着平静而荡漾的湖水，波澜起伏、静如潭水……似乎常有人用水形容心情，只水有千万种形态。
我与浚浚一通时，很容易深思万里，既然不谈公事，自然只好论风月，于是我问他“怎的，立业与成家，总是分不开的，你近来好事将近？”

一口缕青差点没化破堤的洪水，从我嘴角溢出些许清香。
抬袖一拭，话锋怎么突然提上一剑，那把剑虽出鞘，光凭那句好事临门就足够我，倒退十里。
“你这话就不对了，成家立业?”
抬眼视人，扁扁嘴。
“知章比我从仕的早，怎就没看你和哪家娘子伸出橄榄枝?”
将双掌按于后脑勺，下巴微扬。
“我的好事便是休沐日，想去哪去哪。”

“我嘛，你也知道的，汴京城里便是高门大户，我这等门第在扬州是个香饽饽，在汴京，只能道一声清白，自然难算是炽手可热。”
我笑道，“听闻了你兄长的喜事，便问问你。”
休沐确实是平淡琐碎生活间的喘息，能抛开脑海中的杂念，做一回富贵闲人。
“是了，你想去哪儿，郊外踏青？”

“喔?我倒觉得你挺好的。”
他很投我的眼缘，举止也得我的认可，于是乎打趣道。
“我若为娘子，就嫁你。”
说罢，捧腹大笑，却点头如捣蒜。
须臾，一应。
“去人烟稀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