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图｜往事｜群像
“The oldest and strongest emotion of mankind is fear, and the oldest and strongest kind of fear is fear of the unknown. ”
朋友，无论你是否相信…在这璀璨文明的阴影之中，存在着推动一切前进的力量…而在那股力量之上，又有一位无人可见的主，正在指挥着祂的群狼。

切割、剁碎、放血、火刑、凌迟。
——直到拍卖会的前一天，我还在漫无目地把自己的心绪放在各样的活人死尸上。说实话，这种只能勉强填我胃口的小把戏已经腻的差不多了。
要是哪一天，我对唯一还有些意思的人类都失去了兴趣。在这无穷无尽的岁月中，一定会相当无聊…我需要些更有趣的实验品…不，不会是任何一名个体，碳基生命太好摸索了，我马上就会对他们失去兴趣…是啊，最近有些太过太平了，不是吗？
我放下手中的刀，并没有洗去身上浓烈的血/腥气的意思，就这么靠坐在昏暗地下的座椅上，我的王座。
我不介意浪费这点时间，时间对于我太过廉价。
于是我尝试去回忆。
并非缅怀过去，只是寻味这漫长的岁月怎么是把这个秩序的世界消磨得毫无趣味的。我已经把自己埋入了疯狂之中。灵智是世间最沉重的负担，它以除去饥渴和苦痛之外的第三种形式折磨着众生。世上没有极乐，出路只有两种——死亡、或者疯狂。
但我无法完全得以解脱。是啊，直到今天那家伙微薄得可怜的理性仍在挣扎。
因此我尝试去回忆。
真是狼狈，我一直以为这种行为从来只是可怜低微的短寿生物才会做的事情。结果，那份不完全的疯狂中残留的那一点杂质，那一点理性仍然在折磨着我，使我不得不用回忆消磨这漫长的时光。
…不过，至今为止，的确也发生过许多值得回忆事了。

萨伦威尔郡是旧时代古伊瓦地区的一个小镇。若说起古伊瓦，曾经在它之上繁衍的民族无不赞颂它的富饶与美丽。它得天独厚的地貌下蕴藏着丰富的石油与金矿，更不说作为它文化代表的诗与果酒，那曾是旅人的天堂。
　萨伦威尔郡坐落在古伊瓦的偏远地区，位于层层叠叠的丘壑之间。事实上，很少有旅行者愿意拜访这里。萨伦威尔总是给人一种诡异的气氛。
　很难说这种感受来自于什么地方。破败的房屋散落在原野的各处，乱石堆叠成的小径穿过整个小镇。小镇也就位于中心的四五户人家看起来体面些。过路人有时能看到一些黑瘦的老人坐在台阶上，他们往往得了失明，佝偻病或者其他的症状，这让那种气氛更加浓烈。他们从来不向这些老人问路，仿佛是面对一些禁忌的事物一样。

　出于气候影响，这里在闷热的夏天往往被乌云笼罩，简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安娜就出生在那样的萨伦威尔郡中，她生的一副白皙精致的皮囊，如黑瀑一般的长发也十分惹人喜欢。但是，那种不同寻常的美丽却又夹杂着几分空洞的恐怖——这副身躯，如同完全从人类欲望下的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像是能够活动的瓷娃娃，或者说，像是本该躺在展示柜里的东西，如今却说是从人胎中爬出来的。
　安娜是戈尔特翠斯的第三个孩子，他们的家庭并不算多么富裕，但也不像萨伦威尔郡的其他人那样落魄。不过她的诞生的确也为这个家庭带来了一些不信，安娜的母亲死于难产，为了谋生，她的父亲把家里的几头牲口交托给祖父母，就去古伊瓦更大的城镇上谋求生计。
　但全家并没有讨厌安娜，除了她的祖父。毕竟她是这个近亲通婚劣习盛行的城镇上少有的美人，他们指望着把这个女孩子养到十二三岁大小的年龄，然后把她嫁到哪个富豪的门下，全家就有走出这个破镇子的希望。安娜的父亲甚至为此卖了祖辈的遗产，给安娜请了一个大城市来的家教。
　尽管家境不那么阔绰，但全家上下还是同意这门投资，除了她的祖父。

　萨伦威尔郡给旅人们留下不好映像的地方，除了它那诡异的气氛，还有一个原因——当地人的落后。
　在当年那样正处于进步潮流的年代中，来到萨伦威尔的人们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上个世纪的气息，以及霉菌生长的味道。以及伫立在小镇当中的那栋石教堂——那并不是天主教或者其他主流教派的教堂，如果仔细看，不难发现它那矮小楼尖上的十字，是倒着的。
　古伊瓦教。如同其名所述的，是古伊瓦本地的传统教派，这个本该在几世纪前就消失绝种的宗教，却仍然在萨伦威尔郡流传着。那种愚昧与迷信的神旨通过巫师的嘴一直延续至今。与大多宗教不同的是，古伊瓦教的神灵并不会为人类带来福音，祂们与人类毫无干系，而寄宿在此的人类只能通过避免惹怒祂们来求苟活。
　安娜的祖父正是古伊瓦教的信徒。
　在她出生之前，萨伦威尔郡的巫师就告诫他，一定要把她扼杀掉，并且越快越好。至少不能让她成长到十八岁。安娜死了之后，一定要把她的尸体抛到河中。
　话虽如此，老戈尔特翠斯也不是没有人性。但自从女儿难产去世之后，他逐渐开始相信巫师的话，但碍于两个儿子，自己的妻子和女婿，他没有太快动手，但是老戈尔特翠斯对安娜的好感也因此消失。
　安娜八岁那年，一场瘟疫在萨伦威尔郡上爆发了。

　父亲是在安娜六岁时离开镇子的。
　萨伦威尔郡还是那样残破不堪，落后，无人问津，像是一潭死水。在那潮湿的季节中，雾气弥漫在山野间，朦胧之中的松树的影子，像是扭曲在黑夜里的人影。然而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就连这种诡异的树林也成了孩子寻求刺激的唯一场所。
　“喂！安娜！不要跑到太里面了！”
　长子艾格继承了萨伦威尔人刻板而死气沉沉的性子。而次子艾迪则活泼健壮许多，他在安娜年幼时就一直是她的玩伴。
　少年气喘吁吁地追着前面那个，奔跑跳跃在盘踞着的树根之间的女孩。她一头柔顺的黑发飘散在晨风之中。女孩没有回应艾迪的叫喊，而是咯咯地笑着一个劲往森林深处跑，像是对着艾迪恶作剧一般。而艾迪感觉到了危险——事实上，这片森林一直是老戈尔特翠斯禁止他们进入的地方。
　于是艾迪加快了脚步，赶忙追上安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这时候，安娜却踩到了湿滑地面上一片落下的叶子，身子向后一滑，摔在艾迪怀里。
　“好了！不要再往前跑了，等下外公又得生气了。”
　“哼！他生气才不关我事呢，”安娜倒在艾迪怀中，有些娇气地抗议道，“喂，艾迪。这林子里面你也没来过吧？你就不好奇里面有什么吗？”
　“就...就算有什么也是很危险的啊！我们还是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外公该起床了。”
　“说不定有外婆说的宝藏呢...”安娜无视了艾迪的警告，自顾自想象着林子里藏着的东西。
　艾迪很苦恼地看着安娜望向林子深处的眼神。他也不禁向林子里望了望——艾迪这时震惊地发现，雾气越来越大了，整个松林成了乳白色的结界，雾气凝结在每一处他能看到的地方，视野变得十分狭窄，艾迪警戒地回头看去，却发现往回的路，也一样被雾气封锁了。
　“怎么...什么时候，安娜！我们快回去！”
　“...喂，艾迪，我给你看样东西。”
　安娜依然没有听艾迪说话，少年已经相当慌张了，他不禁想起了老戈尔特翠斯所提到的禁忌。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更加震惊——安娜把背后面向艾迪，撩下了纯白色连衣裙的半边——她洁白光滑的后背，遍布着嫩红色的疤痕。
　“怎么会？喂，安娜，你什么时候受伤的？”
　“...＂
　“说话啊，安娜！”
　“是外公打的。”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
　“每天你和艾格去放羊的时候。我只要家务活没做好，他就打我。”
　“...＂
　艾迪沉默了。尽管他在意自己的妹妹，但父亲走之后，老戈尔特翠斯就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没有人动摇的了他的威严。艾迪也是，那个天天沉默着，眼神凶狠的黑瘦老人，在孩子们的眼里，相当可怕。
　“我...我会和外公说的，帮你跟他讲这件事...”
　“不要和他讲！没用的。这会让事情更糟。艾迪，我们跑吧，这里的人都不大对劲，爸爸也说，萨伦威尔和外面比起来实在是太诡异了。我们只要穿过这片森林，那个老头绝对不可能抓到这里来！他自己也告诉我们绝对不能进这片森林。你看，我偷了点钱...”
　“......安娜。这里不对劲，我们回家吧，回家以后再想办法...就算从森林逃出去，我们也...很难在外面生活。你就稍微忍一下，好吗...?你也一样的，就算多一些打骂，好歹也能勉强活下去，听着，等你到十二三岁那年我们家就会把你送出去，送到大富人家家里，那个时候你就是伯爵夫人，没人敢打你..."
　艾迪打算继续安慰安娜，但却发现她已经黑下脸来，她的神色让少年哽咽住了。当艾迪打算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安娜却抬起头来微笑道。
　“好吧，艾迪，我们回去吧，外公快醒了。”
　当安娜对着艾迪露出她一如往常的微笑走过他身旁时，艾迪想要叫住他，这时候，他却看到，周围的雾气已经消散了。
　少年总觉得女孩的身上有了些不详的气息。他希望那是错觉。

　老戈尔特翠斯开始进购一些家畜，但他的畜群规模依然没有明显的扩充。考虑到夏天的雷雨天气，他也开始盘算修缮家里的屋子。直到他开始给二楼所有房间的窗子钉上木板之前，镇子里的人还以为他们家终于要开始认真打理生活了。
　那段时间的新闻里也都是些好事，包括刚建立起的世界政府决定恢复和古伊瓦的贸易来往，这意味着他们的牲口又有处可卖了，而且萨伦威尔又是边关城镇，他们满心觉得古伊瓦会开始救治这个地方。但孤僻的老戈尔特翠斯却对此持反对态度，因为古伊瓦政府会要求萨伦威尔接受新的宗教。
　只是那段时间里，几乎镇里所有人都发誓，最近夜晚群山里总是传来一些神秘的声响，而且这些响动越来越大声了。巫师和老戈尔特翠斯说，这是不详的征兆。古伊瓦的外来人太多了太闹腾了，他们正在吵醒一些什么东西，并且他告诉老戈尔特翠斯，必须尽快把他孙女做掉。这件事已经差点被老戈尔特翠斯忘记了，如今又重新被人提起。
　好景没多长，瘟疫爆发了
　那场瘟疫使得整个古伊瓦知道了这么一个叫做萨伦威尔郡的破镇子。
　最开始是一个贫穷的牧羊人家庭，闷热的夏天开始的那段时间，男主人的背脊上开始生出一些水肿并溃疡，不出几天便惨死家中。羊群也开始陆续死去，不巧的是，这么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镇，却刚好有一个旅人无奈在雷雨天借宿过，瘟疫随着他走出了城镇，开始蔓延。等人们反应过来这疾病的严重性已经晚了，许多城郡开始封城，医师和医药资源也相当短缺，好在那个时代科技已经开始进步，然而那种知识的恩惠撒播不到偏远的萨伦威尔。
　而在瘟疫开始前，老戈尔特翠斯恰好进购了一些家畜，其中也包括那人的羊。
　上天依然没有保佑戈尔特翠斯家，在那个沉闷炎热的夏天，安娜的祖母死于炭疽。

　“那群**根本不懂！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他们眼里只有石油和金矿！”
　那天清晨，老戈尔特翠斯一如既往地怪嚷嚷着。这对村民而言是家常便饭，因为他们眼里，大部分信古伊瓦教的人都这样。
　不过他们也能猜到“那群**”说的是什么，世界政府的军委官员们，去年，大概是瘟疫爆发前期的那段时间，刚建立起政权的世界政府和古伊瓦建立了外交。如今外面用了一年时间恢复经济，而古伊瓦却花了一年时间被炭疽衰败得不成样子。世界政府改变了主意，他们展现出了他们的野心。
　战争要开始了，老戈尔特翠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命不久矣。不过他打算至少活过还能活的每一天，况且他还剩下一个使命没在人间完成。
　祖母死后，家里沉浸在悲伤之中好久。艾格已经成长成人开始在田地里工作，艾迪也承担起了家里的一些压力。而安娜，安娜在那之后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变得越来越沉默，比起和别人说话，她似乎更喜欢自言自语。
　一天晚上，艾迪刚把羊群关好，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候，注意到老戈尔特翠斯房间里的微弱火光。自从祖母去世之后，祖父开始相当在意自己的身体，每天睡得很早。今天却相当反常。他在只留了一点缝隙的门后驻留了好一会儿
　“我就今晚开始办事。”
　“越快越好，我会帮你守风声。把她做了之后就丢到水里去。”
　艾迪熟悉这个声音，那是和祖父关系很好的老巫师的声音。他往门旁稍微回避了一下。
　“...你那两个儿子，应该不会坏事吧？”
　“放心。我们家睡的都很早...而且，而且艾格那小子很老实，艾迪虽然难管点，但是还是不敢违抗我的...”
　艾迪听到之后马上猜出了老戈尔特翠斯的想法——尽管这很难相信——他决定杀了安娜！他必须马上带着安娜...去哪里都好，只要先藏一会儿...
　“啪”
　他不小心绊到了木地板的裂缝，发出一阵响动。艾迪注意到房间里的声响很快安静下来，他咽了口口水，马上跑走，顺着楼梯向二楼跑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的祖父低声大喝到艾迪的名字，看来他已经发现了。艾迪连忙跑上楼，撞进安娜的房间——她正脱下自己的外套准备就寝。艾迪顾不得太多，连忙抓起她的手，顺着楼道另一边的楼梯跑下。
　“哥...”
　“嘘！别说话！”
　两人绕过房子从后门进到羊圈里。艾迪先是敏捷地翻过栅栏，然后扶着安娜翻过。安娜一路沉默着望着艾迪的背影和他们所前往的方向，当安娜在漆黑的夜里辨别出他们所走的路时，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被带往森林的方向，这个时候，她有些惊讶地发出了声。
　“...对不起。”像是在回应安娜的惊讶，艾迪说道，“我只能想到那个地方，拜托，什么都别想，在那里呆上一夜！然后...然后带着这些钱去别的地方...以你的才学和容貌，应该没问题吧？安娜！”
　安娜像往常一样，没有回答。
　两人闯入了松林，艾迪把安娜安顿在一课高大松树的背后，让气喘吁吁的她休息片刻。他从树干之后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几簇炬火的火光在城镇亮起，那肯定是正在找他们的老戈尔特翠斯和巫师。
　“呼...呼...我 ...我出去和外公交代，你今晚就呆在这里，不要往太里面走。要是我没来给你传话，你第二天一早就往村子东边绕出去，这点零钱，至少能当过路费，还有这块面包...你带着路上吃吧。”
　艾迪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安娜一把抓住。少女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她望着少年的面容，艾迪不得已露出了一抹苦笑。
　“放心吧。”他挣脱了安娜，向外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