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倘若每一日走相同的路，路过同一家铺子，日久天长，纵使从未入过门，都觉得这家铺子较上千万个铺子好上很多。
盖一川的铺子，就是这么个铺子。
这日，风也好，云也好，于是，我就进去逛了逛。
我对遥远的大食并不了解，对盖一川也不了解——只是看门口人流如潮，他好一功夫才消停了。
于是向他道了声“想来还是大宋水土养人。”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的店没有那么火爆

客潮是不可捉摸的，犹如钱是不可捉摸的一般。昨夜我挑灯夜战打算盘，没将进项算清楚，却摸索出一套如何将珠子打响的手法，瞅着极为绚烂，不比乐馆里的琴师差。银子数目能骗人，重量却不能，月月富余是自然，经我一推算却成了赤字，显然是那妖算盘的问题，于是我决意不再写账目。
今日我便赖到日上三竿，不想一阵忙活，老白进来了我也没工夫搭理。好不容易把客都送走了，我才能坐一坐。
“那是，我感觉我这段日子养得皮肤都变细腻了，哪里还像个风餐露宿过的人？你喝点什么茶？”

我捏了捏老盖的脸，有点肤若凝脂的意思了。
“大概是汴京的水养人。”
不过说到哪方的水土最滋养，我不由道“只是世间水，还数江浙最好。父亲的友人曾至大漠行商十载，面皮黝黑，很想土生土长的西域人了。”
“而归来扬州，不过一年光景，又白了回去。扬州的女子多是粉团脸，白中掺杂着粉，如春日桃花，又多腰肢极细，体态纤长。因而不用辨五官，远看就是个美人的影子了。”
“扬州路，是春风十里，可丝毫不夸张。”
我捡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与老盖一同说话，十分舒坦。
就如同大热天，跑了一上午的路，忽逢凉茶的敞快。也像夏日夜里，坐在树下摇扇乘凉看星星一样恣意。
因而我道，“就喝你平日里惯喝的茶。”

我笑着作势要打他的咸猪手，但最终只是礼节性地回了一捏。老白的脸才是又嫩又滑，总觉得像女子皮肤一般。但我也只是胡说八道，毕竟我没有捏过女孩子的脸。
“是吗？怎么我在大漠呆了也不短时间，不见晒黑？”
风餐露宿的事情我也做了不少，但这皮肤也只是粗糙些许，就是不见变黑，老被同僚调笑是个天生的小白脸，就因为这茬，好像还砍伤过不少人……当年的缺德事做得还真不少。
“扬州啊，什么时候去走一趟，说不定能捞到个媳妇呢。老白觉得呢？扬州美人合不合你心意？”
我取了两勺黑茶泡开，斟入青瓷小杯里，也不在乎什么及壁七八分满方为上佳的规矩，给他倒得满满。

“我总觉得你不太会喜欢扬州的女子——”
我闭眼想了想，“扬州的女子像柳，孱弱又多情，总是依水而生，她们似乎多喜欢文人气的郎君，清雅典正的那种。譬如我弟弟小岚，就很得扬州女子喜欢。”
我看了看他，“你这样恣意的性子，该喜欢北方的娘子，用北方人的话说，就是很飒的那种。”
可是扬州的风景又是极好的，是个容易让人忘却岁月流逝的地方，于是我同小盖说，“年岁大了些再去扬州，那里的春风醉人，容易教人骨头软。你虽然说话软和，脾气也不赖，可我总觉得你似个硬汉子。”
我接过盏，我极少喝黑茶，颇觉有趣，原来这是小盖喜欢的。
“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我若是有喜欢的女子，她该是倔强又充满灵气的，不太像扬州女子。”

“呵！什么事都能七弯八拐地聊到你弟弟身上去，别夸了，知道他好，耳朵都会背了。什么时候你带他来我这坐一坐嘛，就知道说。”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在金兽里燃了一勺沉香。
“你还真是老古板。要我说，那些温柔的娘子，见多了你弟弟那种玉树临风的小郎君了，反而会更欣赏恣狂潇洒、英勇可靠的类型——譬如我，知道吧？物以稀为贵嘛，说不定我一到那边去，会很受欢迎呢。”
为了凸显出英俊潇洒的形象，我把脚一抬，大剌剌地架到桌上。
“我有种奇怪的预感，我觉得你娶不到那样的娘子。不过不是针对你，我觉得我也娶不到就是了。”

小盖骨子里的恣意，也是风流的。
“不是说，很多外表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内心里都住了个老古板么？”我指了指自己。小盖的话，我并不很认同，因为现实是很可悲的。
这般不同，委实是吸引人的，可岁月长久，人难守着不同过日子——“扬州***子很细水长流，乍见之欢固然可贵，可恐怕经不起一日日柴米油盐的琐事。这是个年岁越大越古板的地界，纵使你讨了小娘子欢心，也难讨她们耶娘的喜欢，何必唱一出期期艾艾呢。”
我斜眼看了下小盖，笑道“这样的女子向来看不上我，她会嫌我窝囊，嫌你落拓。”

“你这话说的，也太委屈自己了。”
我反而被他逗笑。但老白说自己古板，也并非空穴来风，譬如他现在无端认定自己落拓的模样，便很当得上“古板”。
“好好好，那便不求个天长地久了。就及时行乐，一夜春宵好不好？哎呀……四处风流，说起来也不错嘛。世间唯情债不能还，却也唯情债让人困苦得心甘情愿。我便只求讨得小娘子欢心，别的一并不管，你看如何？”
说罢，我还很得意地吟一句不知打哪听来的“诗”，惹得对面铺头的婆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模样。
“万花丛中过，能采八千朵！”

所以小盖骨子里比我自由许多——
有些人便是被内心无限的条条框框限于逼仄的角落，因而任凭天地广阔，他的内心不过一亩三分地。有人称之踏实，有人叫之古板，有人觉其无趣，算不得好与不好。
我总能在小盖的笑声里寻到天地广阔的意味，这时候，我便与他一同哈哈大笑，喝着他平日里惯用的茶，也觉得自己能活成四处风流的样子。
小盖很妙，我看着他的侧脸时这般想着，并为他那句或许平仄不通的诗，比了个大拇指。
“若是哪日，你被扬州城娇俏的小娘子们追着打，一定要叩响白宅的门，我自然得护你逍遥出扬州，却别惹身风流债。”
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很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