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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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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初夏，阳光充沛的季节。
那些青绿起来的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枝叶,光线于是透过绿色的缝隙投下来，浅金色，好看但不灼人。
他在这些像水光一样摆荡的光斑底下微微阖上眼睛，脚下的路面平坦而柔软。阳光自树叶间错落地漏下来，洒上他仰起的脸庞，这条路上来往的人并不多，他于是随意地缓缓倒退而行。
却听到身后传来小小的一声“啊”，下一秒钟便感到背后有温热的人息，他惊了一跳，飞快转身去道歉。
抱歉的话说得诚恳，眼睛却并不留心对方的反应，他别过脸去，脚步迈向另外的方向。
“嘿，”衣袖被人轻轻牵住，“金基范。”年轻而明朗的面孔转到他身前来，微微地笑着：“早上好。”
基范漠然地抬起眼睛看他，毫无印象的样子，对面的少年于是睁大了双眼：“我是崔始源啊，你的同桌。”他的面庞干净，皮肤在细碎的阳光里显现出健康的光泽，那嘴角天生有向上的弧度，浓眉下的双眼清澈而明亮。他热切地看过来，伸手想要搭上基范的肩膀。
他却避开了他，基范退后一步，望定面前的这个少年，额发下面的眼睛里自始至终都是疏离。他对他全无印象。
场面就这样有些冷清，最后是始源好脾气地笑起来，说：“你都转来一个月了呢，还是不记得我的名字。”他做一个受伤的表情，又被自己逗得“呵呵”笑，善意且乐天的样子讨人喜欢。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始源不断地找些话题说起，基范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到分岔的路口，基范干脆利落地道再见，始源却再一次地拉住了他：“明天带薄饼给你吃吧，”他做一个手势，“是我妈妈烤的，非常好吃。”
梧桐树上开始有细小的浅色飘絮落下来，轻盈地，洋洋洒洒飘浮着，擦过基范的睫毛，始源屏息等待，片刻之后看见对面少年清秀的脸上有一丝恍惚，瞬间又冰冷下来，吐出两个字：“不用。”
清晨过后天色又更加明亮了，基范一个人沿着林荫道走，突然觉得这周末的一天都失去了乐趣。
2009年09月13日 04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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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在别处生活。
外婆说，妈妈怀孕的时候爸爸去了外国，所以他从来就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他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她生下他就去世了。
小时侯他总是问：“为什么我只有外婆？为什么我们家只有两个人？”那个憔悴的老妇人只是把他搂在怀里，有时眼泪会滴在他脸上，冰凉的，很咸。外婆日渐苍老，他于是必须快速地成长，他们的户头里有一笔神秘的存款以支撑生活，但有些东西是钱所不能解决的。
从小他就是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孩子要和他玩。周围成人的眼光太奇怪，少年于是学会用沉默保护自己，这样一来又愈加不合群了。
人又都有这样的天性：因好奇而心生畏惧。所以看起来多少有些阴沉的他并不招大人喜欢，她们的孩子过来搭话，也会飞快地被带走，各自回家接受“不准再和他玩”的教训。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会忍不住地想：是不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就没有资格得到爱呢。
但没有到底是没有，想再多次也不会凭空多出些什么来，他于是死了心，自顾自地和外婆相依为命，终日冷淡又坚硬的样子，不在乎其他的一切。
他以为这样就是永远了，谁知道意外总是成串地来：外婆旧患发作，很快就奄奄一息了，他赶到医院站在那里，内心有很长一段时间空白。
这时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一个男人，自称从美国回来，自称认识他妈妈——自称是他爸爸。
这样的滑稽场面他不相信，但他也同样不相信外婆会离开他，而它确实发生了。这个满心忧患的老妇人临终前将他的手交到那个陌生男人手里，脸上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就这样离开了从前生活的地方。新的房子只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但他再也没有回过原来的住处——那里存在的意义只在于有外婆和他一起，而现在她不在了，他就再也没有可眷恋的。
“爸爸”的高级轿车来接他搬家时，一直以来躲避他的邻居们居然出来相送，他们热情的样子议论纷纷，轿车的主人在微笑对他们致谢，而他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那个男人对他心存愧疚，试图对他解释关于梦想关于事业的千万原由，而他无声的抵抗姿态又太过明显，于是用以表示歉意的就变成了一大堆物质和金钱。他成为弥补和赎罪的对象，拥有最高档的电脑，穿限量生产的衣服，出行也有专人照料，他被转进这里最好的学学校，一跃成为上流社会的宠儿。
可是那有什么用。
这之前一个人成长的孤单有谁来安抚，他受过的伤害要怎样才能愈合，那个叫做“时间”的巨大鸿沟，要靠什么来填满。
所以说这世界其实是叫人无能为力的，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2009年09月13日 04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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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朋友”这个词，他确实没有“朋友”。
他还记得小学时有一次，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玩游戏机，同院子里一个小孩过来坐在他身边。那时他并不懂得自己在其他人眼里的位置，于是心无芥蒂地转头看了看那个难得的“来访者”，表情是后来再没有过的温和。
他一直记得，他们一起玩了游戏机，那个孩子还拉了他的手，说了从此是朋友之类的话。他们相处了一个下午，直到那孩子被妈妈提着衣领拖回家去。
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像竹筐里有意无意滚出来的豆子，响亮的，又遮遮掩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期待过‘朋友’。”基范落下话音，微微地垂着头，他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反常地对不相干的人说起从前的事，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像是在为回忆而介怀。
于是听见始源在对面叹了一声。
“那个时候我搬家了，”他小声地说着，这没由来的话让基范怔了怔，“我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没能再回去。”
始源的神情忽然变得深沉，他低下眼睛去，声音抱歉又温存：“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
“我记得我跟你约定过，”他缓缓看向对面惊愕起来的少年，“我会一直和你玩，陪着你，不离开你。”
他的眉心舒展开，蜿蜒出回忆织造的彩虹，而基范站在原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有那样一个午后，阳光比现在更清澈、更轻盈，风里似乎都带着薄荷的淡香。孤零零地玩着游戏机的小孩遇到了穿蓝色背心的另一个小孩，他们分享了游戏机和口袋里快要被体温融化的糖果，还有一声接一声的蝉鸣和微微发热的空气。
“嘿，我是始源，你是谁？”
“金基范。”
“我很喜欢你，我们以后都一起玩吧。”
“以后……也许我会忘了你。”
“没关系啊，只要我告诉你‘我是始源’你就会想起来的。”
“……是吗？”
“嗯！”
他曾那样坚定的拉过他的手，那一个下午短暂却又长久；他对犹疑的他说出了那么多个“没关系”；他像个小大人，絮絮地安定他的内心。
他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却让那一颗回忆闪耀像夺目的流星。
太阳又往下落了些，天色开始有些发暗，始源看见基范的眼睛里闪着莹莹的亮光，明明灭灭，叫人看不真切，他的眉心一动，脸上漾开涟漪般的笑容。
“嗨，基范，我是始源。”
“我终于又见到你。”
“我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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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学期开始时他们仍是同桌。
始源有时会陪基范到植物园坐坐，他仍是有些沉默的样子，但已经会对熟悉的人露出夺目而不自知笑容带着一丝生涩，却轻易就叫人看得屏住了呼吸。他和爸爸的关系似乎也缓和了些，只是依旧不喜欢他派车来接送自己。
始源在心底轻笑，手里捧着书本，闲适地翻过一页去，没有留意到身边人投来的目光。
植物园是避暑的好地方，这里的午后宁静，树影滤去灼目的光线，轻轻笼罩在相对坐着的少年周身。
基范在默默打量始源。
他的神情淡然时，眉目便显得极修长，就那样静静垂下眼帘去，竟隐约生出些古代王子的优越意味来，叫人景仰不能接近亵渎的。
始源在看着书，却突然抬起头来，捕捉到基范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他看着他暗自失措的样子笑起来，在清凉的树荫下深深呼吸,“今年夏天真是很好啊。”他说，然而基范却露出微微不舍的样子。
“夏天……夏天就快要过完了呐。”
“没关系啊，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能有多少个？”
“嗯……一百个吧。”
“……你疯了吧。”
“不对吗？那……一万个？”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时常觉得孤单，于是上帝或是谁，让他在一个夏天短暂地遇见了另外一个小孩。后来，又是一个夏天，他又重新遇见了那个小孩，这一会据说是再也不会分开。
基范还是会独自到植物园那面不起眼的墙壁前去。
只是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发现，他写在墙上的那个“alone”被人改掉了一个字母，变成了“a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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