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 这世间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
暑风和,垂柳葱绿,间或扬起的莹白,三俩坠在发梢肩头,更有甚者,偷吻着我的鼻尖儿。叶,层叠着障去我娇小的身形。炙阳映下,叶络清晰可见,颇有几分笔墨的俯仰穿插之意。指尖顺着脉络,似是要理清这些纠缠着的细密的线,未几,又无力地垂下,盖因——太困了。
映日荷花,琮碧交辉。蓦地起身破开莲叶,惊起叶底梦觉的流莺。还以为自己宛若芙蓉仙,御风而来,殊不知,宽大的叶早已拂乱鬓边的珠翠。加之——激昂的言辞因摇晃的舟楫,不得不吞入腹中,愈添几分狼狈。我就像荷叶蓄满了露珠,满腔心绪摇摇荡荡,将将要泼出来。绯红的脸颊,胜过映天红的莲,我低垂着脑袋,小声呢喃。
“ 你可真好看。”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故事的结局也总是这样,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贰】
“ 你会吹么?阳关三叠就好。”
窗外的竹,欹伸进一尾来,贸贸然和着风窸窣吟唱,并不合时宜,因它并不知晓殿内人的心意呐。这便是物,死物,而非人。我其实更爱幽篁里的湘竹,廊下还有高悬的铜铃,若有风至,携一串清脆悦耳,多逍遥自在。回首,指尖捻着碧翠竹叶,我稍倾了身,伸手递给那面露惴惴的女孩。哦,已然不是女孩的发髻。我迟疑着张口,仍是提出了甚为‘无理’的要求。
溪儿,路还长。可我终究不能替她走这蜿蜒曲折的前路。苏氏何故在坤宁门下要教人高看一等?我不知么?两宫皆非勋贵,唯有此举,方能平衡。而今,又以姻亲作牵绊,即便我能狠心,兄长、嫂嫂又怎肯舍弃娇女。布子行棋之道,我向来,自叹弗如。
“ 猛兽啊,向来独行,唯有牛羊,才成群。”


【叁】
“ 我在等我姐姐呀。她说过,若是我迷了路,她定然会来寻我的,一定,会来的。”
背靠抱柱,寒风徘徊于珠翠间,掌心的手炉敌不过凄寒,渐失了温度。六出飞花,我见那枯枝败叶染成琼枝,而后有人来唤,兴许,是恐我也成了琼女,要羽化而登仙。被搀扶着,别离了风雪。迈过门槛,阖室暖融,该当得起,春意盎然。你看呐,阊阖,总是令人迷惑。
她说,若只是你觉得这宫阙金殿住的不舒坦,倒也好办,吩咐宫人照着你喜好的模样装扮一番也就结了;若是旁人添的不舒坦,就得睚眦必报,挫其筋骨——当然,这急不得这一时三刻,得谋划布局。但若是你厌倦这皇城,不愿与人争斗,只想守眼下三寸地,不如回头瞧瞧跟着你的宫娥、小黄门,甚至是你膝下的几位公主。
“ 您从前爱挽花环,垂柳为引,串了一溜儿的琼英。我都记得。” 睿王府邸,她教我太平二字,要相敬如宾。紫禁彤闱,她教我争斗二字,要睚眦必报。我不退却也难进。


【肆】
“ 梅自孤傲绝尘,冰又岂堪其德?惟有相类之物,方算相得益彰。 ”
四时苍翠的柏因寒风卷入簌簌颤抖着,夜色在这偏远一隅方显出应有的浓稠,叫人慵懒,也愈发怀念顺欣暖烫的炕床。待跫音渐近,携来本想躲过的喧嚣,春山不觉蹙了蹙,眸光仍流连在宫灯上,火光渗过绡纱映出来人的身段。
乘风荡入耳中的音,有几分絮叨,叫人不耐。可话锋一转后的剖白,令我足下一滞。她不想,是以,要避开那些莺莺燕燕,要避开那所谓的恩赐,要逃开任人摆布的命运。
“ 你且随我去瞧瞧,兴许三格格叫风雪绊住了,一时迷了来路。”浮利浮名总是虚妄,泼天富贵又待如何,可值当用一生去换?


【伍】
“ 我做不了佛,也堕不入魔,因,善未尽,恶未盈。”
大氅方拢,棉帘尚未掀,一道鹂音骤起,生生拂过我腮畔,化作眉间褶。如意算盘,尽失。想作恍若未闻,偏身侧伺候的小丫头是个不知趣儿的,承她音落,又低声唤上一句,牵绊住我的步履。言说是帮衬,实则呢?心内哂笑,元我同雁姊许下不退的盟誓并未叫他们安心合意,非要有一对耳报神,时刻“耳提面命”。
剑拔弩张。小婢们面面相觑,一时间只闻镂空雕花熏笼里燃着的红萝炭,不识时务地哔剥作响。火光绰约,盈着稀薄蓝色,是暖融,却化不开眉间的冷意。
“ 罢了。你去撷芳殿,请他们来用膳。” 挥袖此去,风云我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