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弥渡

羊肉，重口的我们下一步。

（腊月天寒，厚雪封了香山，却封不了北京城的行市。过了腊八，纸扎车马送灶王，四九城的年味儿也越发浓烈了起来。且不说报国寺前又开了夜市，东华门外已扎了灯笼，就是前门大街人来车往，请安打千，拱手让礼，熙熙攘攘，也能让人咂摸出欢沁来。）
掌柜的，二两羊腿肉加汤，多放白菜粉条，二两羊糕切盘大酱不要辣子，堂食，再来半斤酱牛肉带走，要麻酱。
（虽自个儿身小腿短够不上曲柜，只能瞧见几个掌柜来来回回的瓜皮帽子，但这老马家的手艺自个儿是再清楚不过。）

（自岭南归京，已有月余，然南来北往，实在四季各异。打小长在闽南，见惯了四季骄阳，裙衫不改。头一遭见鹅毛飞雪，实在是遭受不住。虽有炭盆火炕，然近之燥热，远之阴寒，竟生出范希文进退之忧来，细细思来，啼笑皆非。）
罢了，婉儿，同我出门走走吧。
（《本草纲目》有记，羊肉性温，壮胃健脾，与姜枣同食，驱寒保暖。岭南少羊，虚长十余，只在北上途中浅尝，素闻回民善烹牛羊，此番入京，诚不该错过。）

（听得柜上应了声，送下一把竹筹来。自个儿尚不识得那壹贰叁，然红羊蓝牛，单筹一两，来回手上三两遍，一点儿不错。正牵着奶嬷打算寻个空座儿，听得柜上听差调笑：“沈二小姐您可数得，咱们多少年老营生，筹儿上手就识得数，再不会错的。”）
晓得大掌柜是老手艺，听前门卖大碗茶的说，您打舌儿都盘不圆就会打算盘咯。
（一手牵着嬷嬷，一手捏着竹筹，回头应和。月盛斋算是京中回民肉铺头一份，自个儿这肚子上的几斤肉，多少是从他家来的。）

（软轿行至前门大街，正是午时人声鼎沸。婉儿打起了店前的棉帘子，入内是扑面的热气蒸腾。也不知点中是烧了何种炭柴，便是热气里也腻着牛羊肉香。也不知京中的店铺是否同闽南的规矩一般，立于门庭，一时踌躇。）
掌柜的，要一份羊肉。
（婉儿领了往空座上去，此地却不像南边儿有店小二奉上食单，却是一群人站在柜前，唱和名目，指点江山。）

（店中伙计早已相熟，见奶嬷圈了座儿，忙腾挪了条凳，换上高凳来——正正合了本小姐的三头身。老字号不愧是老字号，伙计的眼色也是不一般。前头去天桥尝那吹遍了半个北京城的豆腐脑，那伙计脚下生风，一碗碗浓油赤酱，是直愣愣的往身上撞——便是新店底蕴不足，伙计都是愣头青。）
多谢多谢！
（正应和着，却见一个漂亮小姐姐梳着南边的苏州翘，立在桌边要坐不坐。）
小姐姐南边人，头一回到回民店？老马家不兴伙计等客，都得到前台称了肉，拿了筹子再回坐儿等。

（正差异于旁人手上的竹条为何物，再听闻小二的应答声里，竟不是一盘一盘的菜而是几两半斤的算，更加迷惑。论斤称两，原是屠户所为，何故辟了饭斋，仍作此举。却听得身边一声软糯童音，竟一语道破自己南来的身份。）
原是这般，多谢你。我自忖并无口音，你怎知我是南来的？
（听得小姑娘的说法，遣了婉儿到柜上要了半斤羊肉烧汤。回头却见她坐了与众不同的高几，不由面露笑意。）
你这凳子，可真是别出心裁。

小儿天生慧眼，通晓命格，观小姐面相，一看即知。
（待得小姐姐回头，才发现面相比背影更加好看，忍不住拿出了报国寺前算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好不乐趣。）
此高几便是因小儿独门秘术，掌柜的特特为小儿所制。
（话既开了口，便得一通胡诌到完。这高凳原是搁在曲柜后头待客少时伙计休息用的，不过是自己身小够不着台面，特特拿来一用罢了。）

（小姑娘开口，童音婉转，然内容听来，却像是报国寺前摆摊算卦的——好歹入京月余，虽畏寒恼雪，但报国寺这样的香火圣地，自然是不会错过。也幸好，此刻不至于被一黄口小儿糊弄过去。）
原是小仙姑有神通法术，失敬失敬。
（拱手作揖，今日既出门行乐，也不妨同她演上一演。见她案上珍馐已上，身旁老媪似是家仆，这满当当一桌竟都是小姑娘一人所享，再观其年画娃娃一般的身材，不觉发笑。）
那仙姑不妨再算一卦，待桌上佳肴既尽，仙姑凡胎又待增重几何。

（我最讨厌瞎说实话的小姐姐了！漂亮的也不行！登时打算从高几上跳下来，却不想身后一物牵扯，竟连着高几一同栽下，幸好奶嬷见机行事，一把抓住了自个儿的小胳膊。回头一瞧，原是腿肚子在凳边上卡住了——尴尬。）
哼，本仙童吃不完可以兜着走呀！掌柜，打包！
（阿玛曾说，行兵打仗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觉得吵架也是一个道理。一口气没喘上来，气势就落了下乘。朝小姐姐瞪了瞪眼，拽着奶嬷就走——横竖神仙胡同不远，回家吃还是热乎的呢。）

（方才还是言笑晏晏的小姑娘，一下子仿若是变了脸一般，气鼓鼓的，像是夏月里塘边的金蟾，叫人忍不住上手去戳一戳，好亲近一下那柔软的触感。便是横眉冷对，也别有一番娇憨气息，叫人升不得一点儿恼怒，甚至于一霎还有那么一丝丝得逞的恶趣味。）
那么，小仙姑，回见。
（恰小二上菜，那清汤雪白，羊肉醇厚，果真别有一番滋味。）

@沈裁章 大栅栏偶遇还是护国寺搞神棍事业？

（冬岁已过，祖母沉疴旧疾好歹是捱了过来。绿蕊吐芽，雁南飞，随了安康书予父亲，只盼他于南海遥遥，一切太平。这日送了医者，见祖母气色不错，便安顿了周遭往报国寺来。）
（焚香祝祷，三跪九叩。岭南周遭皆奉妈祖，满清旧部笃信喇嘛，我从前不曾于佛祖前道过菩提萨婆诃，然为祖母旧疾，我愿信漫天神佛到底慈悲。）

（一整个新年被奶嬷抱着，跟着阿姐四处拜年。叔叔姨姨们都夸阿姐长得粉嫩可爱，到了珠珠这里都变成了珠圆玉润。额涅说，珠圆玉润是说珠珠跟珍珠一样好看，但阿玛却偷偷说是珠珠跟珍珠一样圆圆胖胖。不想理阿玛！珠珠才不胖！这是健康！）
（牵着奶嬷的手出门遛弯弯儿，额涅说珠珠夏天要开蒙了。开蒙就是读书的意思，往后珠珠读了书，就再也不会看不懂食馆里的菜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