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了，院子里仍然花木蓊郁。南瓜、丝瓜秧挂着黄色的花。红枫叶子绿中泛红。那棵粗壮的无花果树，浓绿蔽日。与以往不同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秋雾般的伤感。
院子里是两层小楼，生活过两辈老人。逢节假日，家族众亲团聚一堂，其乐融融，摆四五桌酒席坐不下。老妈就喜欢热闹，一生热衷组织集体活动，平日里包个饺子、炖个黄焖鸡，也要打电话约人——她记忆力好，能记住大部分亲友的手机号。每次我回家乡，必定有红烧肉或是茴香饺子等着我连吃带拿。
幸福时光漫长又短暂。若干年后，院子寂静下来，再没有了爷爷、奶奶和爸爸的身影。有天黄昏，老妈坐在院子里对我说：“你看这大院子，只剩下我了。”她的孤独感让我涌起一阵难过。我取出一些钱给她，“妈，这是麻将钱，白天和邻居打打牌”。
春节又来了，这是老妈人生最后一个年。亲友们仍像往年一样来拜年。妈的身体却大不如前，她已不能抽着香烟，到各屋劝酒。她喜欢大声说着自相矛盾的话，“都喝好了，都不准多喝！”
岁月和病魔在啃噬老人的体力，生性好强的她，为了不让人搀着走，只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的晚辈们嬉闹。
她对自己的病，半信半疑，一直想知道真相。三个孩子尽力搪塞。她要强一辈子，想安排自己的命运。一年前她几次催我整理家里几大本影集。这个春节，我两天不出门，翻拍了4代人跨越64年的800张图片，有许多泛黄的黑白照。当我把印制好的大型画册交给她时，她格外开心，在病床上一遍遍翻看。我想给她展现一生的过程。她亲自安排画册给谁保存，包括她留下的那本。她从容地安排着身后事。
病痛不断加重。医生报过病危，发烧、低血压、低蛋白、昏迷。顽强的个性让她一次次缓过来。医生都说她是个奇迹。
别人当然体会不了她的痛苦，她的话越来越少，只有查房的医生护士或是亲友来时，她才勉强笑笑。
我们外出云南时接到了妹妹的告急电话，我们连夜改签机票、高铁票，一路上紧张万分，以老妈的病情，怕是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急匆匆到了医院时，两位妹妹和妹夫对我们说，妈在等你们呢！
妈的声音嘶哑、微弱，握着我们的手，字字清晰地说，“我担心你们赶不上见我，会落别人埋怨。”危至旦夕，她还想着自己孩子，我不由泪目。
晚饭送来了，几顿饭没吃的她，主动要求喝豆粥，竟然一气喝了小半碗。
次日一早，她进入恍惚，小妹在她耳旁告诉了真实的病因，并问她是不是想回家，她点点头。她凭最后的一口气撑到了回到小院的时刻。
3天后，我们几个孩子料理完后事，一身疲惫地从老家回到小院。保姆已收拾好行装，两眼湿润。小妹建议告别前众人合影。背景还是那棵粗壮浓绿的无花果树，它见证了这座小院从繁华到零落。
我突然记起六七年前，也是秋天，爸妈提出全家要在院子里照合影，他们穿着整齐，很认真地照相。那年秋天，院子里还是人来人往，说笑声不断。多热闹的一大家子人啊，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