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幕】
时间：建昌四年五月
地点：江宁穆府
人物：严减、穆问桓
内容：送走钦差，严减看着因莫须有的亏空而搅成一锅粥的两江，心知离任在即，与穆问桓道出始末，并话别。此事从始至终不是冲着亏空或者盐商而来，两江肥缺皇帝会交给最忠心的人。

桓哥儿，你别过来。
【我放了那只豢养四年的黄鹂，但来去有情，禽鸟别时频频啼。茂竹根下的麻雀教我又想起哀鸣的黄鹂，及后院的鸡。穆问桓至今惦记我养了十多年的鸡，我说，待我归京，满院子的鸡是杀是养，任你处置。那是我在两江的一十三年，横金拕玉、花迎墨绶皆为我有，往后是惨淡或狼藉，无可，也无不可。人不死、灯也灭，恰如秋风姜芥，辛楚刺鼻。】你边上待着。
我是戴罪身【他要跟我去鸡鸣寺上香，我说好，临去时又改意，则此荒山野寺。】上香不能舍近求远，否则反受其累，我的心太贪，三跪九叩磕长头，磕死在两江。
【穆问桓在廊下，我在野庙的杂草堆里坐，背后是半人高的石雕小沙弥，慈蔼得笑，也仅会笑，于是我也笑。】离我远些，师族亦在九族之列，别等三五年秋后再议罪，你平白被我牵连。

1、
【 我从扬州离时，小秦淮畔冶春诗社对岸再添一处双流舫，提名曰“长堤春柳”。此番行盐，程家两湖引岸虽较方家江西更远，湖督严缉私枭，两湖之盐不敷民食久矣，两千道盐价已完课四千道税银，故而这长堤春柳以程家抒赀为最。程老爷子是梨园的行家，又掷千两银请来蜀地的名角，已是迟暮年岁的花旦，偏如豆蔻小女般柔媚，在舟将水动裹挟的脂粉气中，唱尽江南世态炎凉。】
【盐商们自是水穷云起，朝内恤其裕课，又嘉盐政肃清的表象，部院从优议叙，程老爷子加奉宸院卿，方维瑾亦加三品顶戴，温都平戡擢户部郎中迁调回京，我的老师——】
【我顺舟摇返金陵五月不合时宜的烟雨里，台城万物透着无情，我要上香，它偏要漫湿山路，甚冰冷了野寺的烟火。终是燃起奉上的几只香烛，可见神佛铁心，仍有意思贪食之念，面露得色，几步奔走近老师身前】
老师！

3、
【步下倏而一顿，我听闻月前他行折罪己，自请囹圄，而盐商们沛恩早已至 ，运库败空是他们，丰盈也是他们，为上者不是胸襟似海么，老师候的那道御诏未免旷久。】
【我不惯在这萧瑟幽静的地方待着，置若罔闻般趋步近前，斜身倚沙弥，凑成三人，遂也挤出一笑，佛菩萨慈颜示笑，笑只外求，莫忘二力，我笑他不愿带我去鸡鸣寺，编织这般可笑的由头】
老师何必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鸡鸣寺方丈不过几度劝您剃度出家，不去便不去罢了。
【老师在笑什么，只隐瞧出离苦得乐的意味。我在京时虽近紫宸，祖荫下源源不断的赏赉，不过是长街走马斗酒背后的凭恃，十二岁入水师学堂，在他庇护下，陶醉于无君无父的恣意中。头一回试图妄测着圣心，而后十载思及，仍抑不住笑出的泪，彼时颟顸无知的我道】
您不只是皇帝的臣子，更是两江百姓的父母官，您认罪伏法，好教两江百姓也知您是何罪，皇帝这般处置就不怕荒谬天下么。

【石雕沙弥两掌并托石钵于肚前，里头是七八枚铜板，分是宝浙、宝陕、宝宁三局的铸钱。想来野寺虽荒，但信徒自三关九服来拜，皆是虔诚。我对着那张凑到跟前的脸不禁要笑，而后默许他进入我划定的疆界，他不是要在我九族添姓吗？我可以成全。】
宝宁局这枚铜币，是建昌四年的新钱。有件旧事一直没同你说，昔年我在户部时，每岁宝泉局钱模里铸出的新币都要我过目，趁官职之便，我就会留一枚给严秋子，祝贺她又长大一岁。你来两江六年，年年除夕我皆给你一枚铜币作压岁钱，那是宝宁局的新钱，我想要天圆地方压下你身边邪祟。
【严秋子不在身边，我只好拿穆问桓当半个儿子养。】你头两年还嫌老师小气。
寺庙遍地银钱，但无一窃盗。连贼寇都敬畏神明，不敢动寺中香火，无非是怕神佛降罪。【我应当更早带穆问桓来寺庙，在他尚且懵懂之时，给他看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告诉他与法度对立的慈悲。】但百姓若真为果腹而偷，满殿诸神无一会怪罪。
他是皇帝。【我头一次敛尽温和，沉声呵斥。】你不能说他荒谬。
不是我愚忠，我怕这样的话你说太惯。我连半个儿子都教不好，没资格做两江百姓的父母官，况且黔首庶黎都自顾不暇，谁来管紫袍红绶的清白。为富不仁，生平龌龊，才是百姓眼底的官。
我不去京城送死，没有慷慨赴义的决心，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你必须忘记此间说过所有的话，包括当年羊山海域之争，穆问桓年稚，偏信蜚言谤声，明白吗？

【手中流转通货不外乎三，镶宝石为眼的黄鱼，可糊窗户的银票，五十两尤嫌轻的银锭，但皆不可在手中停留一日。我名为桓，恰有主天干为木。凡人性情善恶,只因格局安排，我命格木主过弱，而木主仁，故而仁义少，是非多。木弱逢金，必为砍折，我身旁留不得金，否则一世狷狂。】
【这六枚制钱是例外。我将它置于船舱神龛之内，若即若离，金旺船下水，水又生木，拾回些许仁德情义，不至于令他的百姓至穷途末路。唤他六年老师，传道解惑却自今日始，我仍是不明这新钱】
老师，制钱天圆地方，虽是应天地，但新钱未经万人手，无从齐具天地人三才。 为什么要赠我新钱？
【他愿天地庇佑，又成心不欲我天人合发，旋乾转坤，这用心我不解，亦是我骂他小气之由。大抵这年岁都由不得人小觑，哼出声气】
这样的官我会做。【今日破天荒见严师，这当头棒喝我是懵懂且不服的，只在这话语间听出了离别意，心头轰的一声，急问道】老师要走么，您将羊山的“罪”也一并认了？
【紧紧盯他，一拳愤激施在那石雕沙弥身上】学生不明，闽督早已息事宁人，此时早无需再辩，您为何要亲手给自己戴上一副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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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适才也说，新钱未经万人手。
【与穆瑞相交十五年，他落拓不羁惯，自己那颗心尚是半大小子，实在很难给穆问桓说教。】你十二岁入水师学堂，不想藉族上恩荫，不想受文贞公管束，更不屑瓦缶朝堂的颠倒失序。你想自行开山镇海，要盖过你祖辈父辈于社稷之功。
我都知道，【天地俱存，人事由他取夺。】我也在等，等你十二岁志向成真的一天。
【我抬手将掌隔在石雕与他拳峰之间，吃痛得一跳眉梢。佛陀何辜，要受他无端怒懑，那双眼里的不解我了然于心，但无法给出解释，只好宽慰。】这样的官你会做，还能做得比我好，是不是？
圣/上限我七日内启程返京，我要走，羊山之事若无人再提是好，若有提及，你一并推给我。你要告诉所有人，六年来两江的穆问桓依旧干净，淮盐纳垢、君臣龃龉太脏，他们是不配留在你的大清海域里的。

你适才也说，新钱未经万人手。
【与穆瑞相交十五年，他落拓不羁惯，自己那颗心尚是半大小子，实在很难给穆问桓说教。】你十二岁入水师学堂，不想藉族上恩荫，不想受文贞公管束，更不屑瓦缶朝堂的颠倒失序。你想自行开山镇海，要盖过你祖辈父辈于社稷之功。
我都知道，【天地俱存，人事由他取夺。】我也在等，等你十二岁志向成真的一天。
【我抬手将掌隔在石雕与他拳峰之间，吃痛得一跳眉梢。佛陀何辜，要受他无端怒懑，那双眼里的不解我了然于心，但无法给出解释，只好宽慰。】这样的官你会做，还能做得比我好，是不是？
圣/上限我七日内启程返京，我要走，羊山之事若无人再提是好，若有提及，你一并推给我。你要告诉所有人，六年来两江的穆问桓依旧干净，淮盐纳垢、君臣龃龉太脏，他们到死都不配留在你的大清海域。

【只在一瞬间顿悟，这经手的万人中，蕴着圣愚、忠奸、治乱，或正或邪，可顺天地之心，亦可逆天地之气，而新钱纯一不杂，发乎于我。闻他道来的少年心事，心头不禁一阵酸热】
姜熊飞、方维瑾不止一次提醒我，您不是我们穆家的人，不足信，我唤的第一声“老师”，并非出自真心。我要笼络您实现我的志向，这些您也是知道的吧？
【捶在他掌背的那一拳本可作收，但我怕如若就此心软，而后便再多存犹疑，对不起他的成全——那是我尚不解的师道与父道，以及被吐出红信子的巨蟒缠身后，唯一的保身之法。】
【一抹新绿依附枯木，已攀上庵堂的东牖，它知何处阳光好沐浴，我难得乖觉，心平气和待他诉来，默然良久，方才启口道】
老师。【这一声我唤得真挚】六年前我未骗过您，但从今以后我要骗过天下。我们还会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