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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遭遇挫折的时候，有好几次和母亲发生这样的对话：我说，你们为什么生我？她总是半开玩笑的说，谁要生你，是你自己跑到家里来的。这时一种气苦和无奈便翻涌上来，是啊，她生我，她不在乎我同意不同意，也没法子征求我的同意。我问过上帝，上帝耸耸肩，摊摊手，他和母亲一样一脸无辜。 人生第一个不幸，就是被动地来到这个世界。你无法选择生地，父母，环境，也无法预知那漫长而莫测的未来。人生来就哭，被接生婆从母亲的子宫里拖曳出来，初生儿的啼声里，表达着一种无告、无措地惊恐。这简直比死亡更引人缅怀和深思。 可人类仍然循规蹈矩地缔造生命。仿佛生活愈是悲苦的人愈是盲目的生育，更有人把自身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寄托在他将要生育的孩子身上，这样小孩子一生来就被利用，做父母的虽则不愿细究，但责任是难以推托的。在我看来，国人养儿防老的思想十分自私而卑琐。他自己受苦难，却不自量力，还要指望那个无辜的生命来担负他的暮年，甚至希望孩子像牛马般为自己改善生活，不是很不负责任吗？杰克.伦敦小说里的那个可怜的孩子，九岁便去工厂做苦工，像个大人般负担着家用和弟妹的学费，最后被折磨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最后他终于决定要出走，他母亲说，我白白养育了你，这个苦孩子说：不，你没有养我，是我自己养活自己！我还替你养活了弟妹…… 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孩子是被苦难而昏溃的双亲利用了，但决不在少数。譬如目下的广大农村，孩子除了考大学外，基本上没有逃脱穷困的出路，也没有任何的福利保障，生命被动的来，还要注定悲苦的生存，这简直是屈辱！这些生命注定要接受严酷的熔炼，而人是血肉之躯，有时穷困的人要不起尊严，甚至连追问都是奢侈。他们被艰苦的生活克隆为成他们父辈，代代相续，悲苦无穷尽也。 另有一类父母（多见于城市居民），自己年少时理想破灭，便千方百计希望儿女代他实现梦想，这真是为人父母的大失败！不了解生命是独特个体的人便不懂得尊重个体的独立性。儿女沦为父母的附庸，成为父母自己生命的延续，“我生了你，你是我的，你的未来也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多可怕的逻辑！自己不（完）属于自己，又和奴隶有什么分别？中国人何等的喜欢做奴隶主！生个孩子或者养条狗，目的都是做主子！ 另有一班留心欧美的大人们，更是早早学来“十八岁我便不再养你”的先进经验，终于找到摆脱拖了自己十几年的“油瓶儿”的理论基础。他们是“中西合璧”的父母，要求孩子早熟自立的同时又不忘垂范传统孝道的正途，中国的孩子被熏陶成了一种既要尽早自力更生，又要赚够钱粮反哺娘亲的小黄奴（参照非洲小黑奴的命运）。我家西门外的卖花女童，中专、大专院校里打工的少年都是这样的命运。不要自欺欺人地以为这里是英美和欧洲，那里的孩子们有充分而专门的空间可供人生实验和历练，我们的18岁的孩子去哪锻炼？女孩子去灯红酒绿的地点做推销员，男孩子洗碗一个月换不了三百块盒饭钱。时下这种烂污的世道，什么遭遇都不足为奇。 就算那极少数含着金钥匙落草的，一生有父母用金钱地位铺平道路的，也不代表着就如他之意。“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里面爬满虱子”（张爱玲语）。 先贤孔融早就说过：“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瓯中，出则离矣。 ”然多数父母决不能忍受“白吃不回帐”的“主顾”，但是他们没有想过，孩子自己并不曾自由主张生在你家，你们没经过同意便糊里糊涂地给了他一条生命。胡适先生说：“既然无意，如何居功？他既无意求生，我们生了他，我们对他只有抱歉。”、“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我们羡慕胡适先生的儿子，生为如此达观知命之士的子嗣，乃无奈人生的不幸之幸。
2005年11月06日 10点1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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