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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死了,我就靠你的血活过来。”
我没有恐惧,从西域到南疆,穿越了半个九州,不知道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春风染着一丝湿雾的黛色,卷起芬芳缠绕我的发尖。
就在我彻底失去意识的一刹那,一道剑光从我耳边擦过,我听到落花纷纷飞扬的声音。
“风神,天宫,仙灵两大高手追我一个,真有面子。”那个魔人嘴边噙着一丝冷笑。而我清楚地看到,冷笑底下深藏的恐惧。
蓝发少年手中的剑发出荧荧蓝光。
而另一个静静地看了魔人一眼:“阿斯兰,算了吧。”
“算了?”
“因为他,害怕死亡。”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带着剑,身上却没有刀剑味道的人。
那个时候,他离我只有几步之遥。
那一刻,南疆的姹紫嫣红都凋谢了,却在他的眼里绽放了一个春季。
春风缱绻,吹散了终年不散的湿雾。而我却并不知道,那轻柔的风只是为了向我们道别。
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我们才刚刚相逢,便已道别。
他们放过了魔族,魔族也放过了我。
那年的春天很快过去。我凝视着渐渐浓绿的山峰:不知道那个被称作圣境的仙灵,春天会不会留得久一点。
“漓儿,爹要走了。”又一年严冬的飞雪刚刚褪去,父亲摸着我的头,爱怜的目光里却是惜别。
他去了仙灵。
我知道,他一直想去的,但是却不是为了寻找春天。
尽管他看尽了洛阳的牡丹或芍药,只爱西域圣洁的雪莲,但他的心一直是属于大胤的。他说他讨厌绝命为了一个绮罗你死我活的规则。其实我知道,自从胤家皇帝向仙灵俯首称臣之时,他的心就再也没有安定过。
于是,他代表绝命去了仙灵,更代表的,是胤家的将军。
他随着北归的雁字一起去了,可是却没有随着渐浓的春意归来。
送回来的,只有那支短笛。
娘接过笛,震惊,然后,泪水决堤,再然后,竟笑了起来。
她发疯一样踏着满地的落花跳着中原的那支舞。只是在一旁,没有人为她吹散霏雨流云。湘灵衔着她西域的铃声离去,他们共同看过的九山都只剩下云雾缭绕,斑竹化为萧萧竹泪,抛洒下漫天伤悲。
“他离开我了,他终于还是放不下大胤的天下,哈哈!”她抓着我的肩膀,似哭似笑,“李将军……你终于,你终于还是不要了祁连山,回到牡丹花开的洛阳去了!”她突然一怔,呆呆地盯着我,“是谁杀了他,是谁?是谁?!”
“月华天宫。”绝命谷的人冷冷地回答她。
突然刀剑的味道就那么扑面而来,每一道闪烁的剑光都溅起落花飞扬,一道一道,直到把我记忆里的那个春季完全砍碎……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绝命又一次拼了你死我活,选出了新的绮罗。
我和娘却受尽了嘲讽。
但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晚上相似的皎洁月光,娘痴痴地抚摸着笛子,一遍遍念着:“月华天宫,月华天宫,月华天宫……”我知道,祁连山的圣湖从此不存在了。娘再也没有了月亮,再也没有脚铃和着笛声敲响。那个夜晚,清风流连,却真的成了他们的永诀。
也是我们的永诀。
月华天宫。我听到自己陌生地笑了。
为什么是你呢?你来了,我盼望着你把春天一起带来,可你却把原来属于我的也带走了。
“娘,”春风中沉沦的花儿落了,我也该学着长大了,“娘,我会学好武功,为爹,报仇。”
那一天,逝去的春风替他向我道别。
也将我一曲已断的词句,带往远方。
又是春风熏醉的日子,我和爹一样,带着满身伤痕坐上了谷主之位。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流泪,因为春风,早已将它吹干。
南疆的四月,终年不散的雾朦胧了春季的烂漫。春风吹开了满山的花朵,可是春风啊,为何最后又是你,无情地将他们吹落?
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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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罥眉尽在舞烟中(史黛拉)
——从那天起,我就迷恋着初绽的雪花,只是,这样的迷恋太过绝望。
我爱你,却注定不能爱你。
谁知暮春杨花雪,罥眉尽在舞烟中。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住在南疆,那个被人称作“绝命谷”的地方。我没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兴趣知道,南疆的人说,生在绝命谷的人,都注定是孤独的。而且,要永远永远。
其实我并不孤独,至少,我还有朋友。她叫拉克丝,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谷里做占卜的老妈妈有次对我们说,我和拉克丝中,以后有一个人会做谷主的。
拉克丝听了很难过。她不想留在南疆,我知道。她跟我不一样,她还有爹娘,她们是一家逃到这里的。我知道她的一个秘密。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李疏漓。而她的爹爹,就是那位千骑横扫大漠,英勇跃过高原传到南疆的李将军。但是他们现在却是朝廷的钦犯。
拉克丝说,她的爹爹为了娘,止住了西进的步伐。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只知道那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可以让一个将军沦为逃犯。
可以让一个人一无所有,却依然毫不后悔。
拉克丝的母亲原来是西域的圣女。她为了爱,甚至放弃了神明。但是她却是那么快乐,跟绝命所有人不一样,她一直在微笑。
南疆没有雪,只有终年不散的湿润雾气。但是南疆有各种各样的花,我喜欢扬花满地飘散的暮春。那些如绒毛一般的花朵在雾气里飞舞着,大人们说,中原的雪,就是这个样子。
我常常站在院子里痴痴地看,真正的雪是不是也会这样优雅而毫无声息地落地?
那天,我看到拉克丝的母亲在杨花飘散里跳舞。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裙。她赤脚,脚上挂着串串脚铃,脚铃敲出杨花落地的声息。她旋转、旋转,杨花如同雪花沾在她的裙角。她的眼睛是那么美,如同雾气之后的天空那样的颜色。
但是我却清楚地看到,她眼睛里是深沉的忧伤和无比的眷恋。那天,我兀自哭了,圣女停下了脚步,问我:“你怎么了?”
“我……想家……”但是,我却不知道家在哪里。
“是吗?”她紧紧地抱着我,任我的泪水落满她的衣襟。或许这样的温暖,就是家的感觉吧。
从那天起,圣女总是在杨花扬起的雪花里教我跳舞。她飞扬的衣袖宛若透明。她的嘴角总是含着笑意。但是只有我知道,她旋转的时候总是把杨花想象成天山的雪,那样一片片安静地飘落,落在她的肩膀等待春季。
她的目光里,总是隐隐有悲凄。
谁知暮春杨花雪,罥眉尽在舞烟中。
那天起,我也喜欢上了跳舞。
圣女说,跳舞的时候,就能见到自己最期待的风景。
我的生活其实一直是平静而简单,没有什么盛大的悲喜。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许我依然只是喜欢跳舞时候杨花落满头顶。
那其实是一个意外。
那天,南疆竟然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如同丝丝扬花。我好奇地站在雪里,举起了手臂。
这时,我们现在的谷主洛霞看到了我,她说:“史黛拉,想跳舞么?那就跳吧。”她把我带到了谷主殿阁的外面,大殿里,坐着很多陌生的人。
而原本谷主的位置上,坐的是一个少年。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这是谷主设的一场鸿门宴。她邀请了仙灵圣境的人,只想等他们放松的时候,就让他们留下生命。
而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地开始旋转。我从来不知道,雪花是那么白,比杨花更轻柔,可是也比杨花更为冰冷。
它们纷纷扬扬散满我的衣领。如此凄艳。
我听到有人单调地鼓掌。
透过雪花,我看到他微笑的眼睛。原来我以为,圣女的眼睛是这世间最美丽的一双,我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眼睛,拥有这样安谧天地的神情。
“舞,跳得不错。”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直一直地为他跳下去,直到永远……永远的感觉,是不是家的感觉?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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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一天,突然从殿阁周围搭起了无数张弓。
我听到谷主充满嘲笑的声音:“基拉少爷,如果你喜欢史黛拉,我就把她一起送给你吧。”
我只感觉后面有一双手,把我推到了他的身边。其实我一直知道,我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丢弃的棋子。而他却没有再把我推开,把我拉到了身后说:“你不要害怕。”
我看到凌厉的箭雨点一般射出,我看到血花飞溅,这比雪花和杨花更妖娆,却充满了让人恐惧的味道。而我却没有害怕。
因为他说不要害怕。
那天,仙灵的人有很多人丧生在绝命。但是他却凭着一人一剑,用一种伤天动地的剑法,带剩下的人离开了这地狱鬼城。
而我,也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那一天的雪花是我记忆里的第一场雪,它是那么温暖,却也是那么寒冷。谷主失败了,根据绝命的规矩,她不能再留下去。她离开的时候轻蔑地对我说:“史黛拉,你不用感激他,他是仙灵月华山庄的小少爷,你今后注定的敌人。”
从那天起,我就迷恋着初绽的雪花,只是,这样的迷恋太过绝望。
我爱你,却注定不能爱你。
在杨花漫天的时候,我常常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舞蹈。拉克丝总会站在一旁看,笑着说:“史黛拉,你跳得真好。”
是么?是么?基拉哥哥,你在离这里很远的那块虚境里,有没有感觉到杨花飞落如雪呢?
拉克丝的父亲在前不久的比武上成为了谷主,他对圣女说:“你看,我们有家了。”
圣女并没有很高兴,从她眼睛里,我看到了她在杨花里舞蹈的那种眼神。我知道她常常在杨花里会看到哪种风景,她把杨花当成了雪,从雪里凝望她的家乡。
而现在,她已经注定要留在这南疆,离她的雪花,隔了数重山巅,隔了满山瘴气。
其实那天我也哭了。拉克丝握着我的手开心地笑的时候,我偷偷背过去抹掉了眼泪。拉克丝,圣女,我把你们当作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可是……我却迷恋着那片浮在空中的土地。
那里有我遗失的一季雪花,却注定只能孤独融化。
基拉哥哥,我跟你隔了整整一个人间。
又一季杨花飘落的时候,比武大会上登上谷主之位的竟然是拉克丝。
我知道,她的爹爹不在了。圣女跳了一天一夜的舞,直到再也跳不动,哭不出泪。我站在她面前,曾经美丽的圣女抓住了我的肩膀:“报仇,帮我报仇。”她似哭似笑,爱情最终把她的圣洁也都夺走了。拉克丝那天紧紧握着我的手,先是渗出满脸的泪水,然后是诀别的神情。“为什么……为什么是月华天宫……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要我报仇?”她抱着我,良久我听到,“基拉,我会亲手杀了你!”
她是如此愤恨却也如此悲伤地念出那个让我这样思念这样迷恋的名字。
她不知道那天我也跳了一天一夜,直到再也跳不动,哭不出泪。
那天没有雪花,也没有杨花,只有南疆寒冷的瘴气,一丝一丝侵入我的身体。
后来有个戴着铁面具的人来到了南疆,让拉克丝跟他走。他说,他会帮拉克丝报仇。
拉克丝答应了。坐在谷主的位置上,望着我,她说:“史黛拉,从今天起,你就是谷主。”
为什么?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因为我回不去了,我注定要为情和仇困扰一生。”
于是我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她为何也跟我一样悲痛。原来她也是喜欢基拉哥哥的,基拉哥哥曾经在满山芳菲里给了她一段春风。我想起她那天回来时候高兴地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山上的花有多么多么美丽。但是她没有对我说出那个秘密。
就像我也小心地收藏着那一季的雪花。
我们终究不是家人。但是我们却在这雾气缭绕的南疆守着同一个秘密,等着同一个人。只是他终究没有来,他终究没有把我们任何一个人带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爱能让自己失去全部。却不能够让自己有丝毫后悔。
那天,我所有的等待都完全变成了绝望。圣女走了,我的朋友拉克丝也走了。绝命的人注定要孤独一生一世。雪花融化了,没有融成了春季,只是融成了泪滴。
我依然在杨花飞扬的风里旁若无人地跳着舞。我喜欢赤着脚,因为这样才能感觉到如同雪花的冰冷。
圣女说,跳舞的时候,能看到自己期待的风景。
杨花绽放在我的衣角。
基拉哥哥,我终究不能和你在一起。
那么我来杀了你,好么?
谁知暮春杨花雪,罥眉尽在舞烟中。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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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小廊回合曲阑斜(美铃)
——他手中的剑停了。
疏梅从头顶纷纷落下。有几朵停留在他的衣领不忍离去,几丝芬芳荏苒了他的发。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要离我而去。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我一直觉得,爹爹是不喜欢雨天的。每到下雨的日子,他总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地看着院中的几株金梧桐。
雨点打在梧桐的叶子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甚是好听。爹爹总是站很久很久,也不撑伞,任那些雨滴零落在发尖,沾湿他的衣服,他会吹响一支笛,直到浑身湿透,才微微叹口气,走进屋子。
这院子以前叫“听桐院”,后来改名叫“采阑院”。
府里的管家伯伯说,采阑,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娘也叹气,然后抱着我,很紧很紧,她说:“美铃,你以后千万不要像娘一样,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个时候,我还小,什么也不懂。
我只知道爹和娘如人们期望的那样、相敬如宾地爱着。
我遇到御风的时候,已经快到了及笈的年龄。
那一天很冷,天空里飘着细碎的雪,我贪玩地仿效古人踏雪寻梅,直到山里一片苍白,而我迷了路。更不巧的是,此时我隐约听到狼的嗥叫,一声一声越来越近。我害怕地往后退。接着看到雪堆里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它望着我带着几分垂涎。
正当它向我逼近的时候,突然从雪地里跃起了一个人,一柄长剑微微泛蓝,似乎只是轻轻一转,狼便已经倒下,淌出的血迹洇红了地面。
“你是……”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如同含着翡翠,有一种惊动神明的风采。他茫然地看着我,我失措地看着他,然后、他重重倒下,从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线,略略带了黑色,将本是洁白的雪染得明媚。
很快碧影的人找到了我们。我把他带回了府中。我告诉爹爹,这是我的救命恩人。爹爹皱了皱眉:“只是他已身受重伤。”我坐在床边望着他,他鼻子英挺、下巴轮廓坚毅、只是眉宇间,缱绻着淡淡忧伤。他在梦里一直皱着眉,不知是怎样的可怕让他竟无法醒来。
他醒来时已经是数日后的晌午。“这是……”
“你醒啦?这里是碧影阁,谢谢你救了我,”我笑着回答他,“我叫美铃,你呢?”
“我?……”他咀嚼了很久这个字,最后茫然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呢?又要去哪里?”
我看见他翡翠色眸子里沉没的光芒:“我……不知道。”
我恳求爹爹收留了他,爹爹答应了,他一直把我当作掌心里的宝,我提出的要求,他很少拒绝。
我管他叫御风。
因为几天后他能下地走动,就想起了他的剑,他当着碧影很多人的面就这样舞起了剑。他的剑术是我从未见过的惊艳,碧影的院子里有几株梅花,此刻正凌寒开放,它们仿佛被他的剑花吸引了,纷纷飞舞了起来,一圈一圈旋转,荏苒在他的衣角。
而我一直以为,是他淡淡忧郁的眉宇,惊动了驾御风的神明。
“我叫你风大哥好么?在你想起原来的名字以前,叫御风好不好?”
他点点头,笑着答应了,只是我太开心,于是忽略了他眼角的哀伤。
那天我是那么高兴,就连看望娘的时候,也掩饰不住笑意。那个时候的娘已经身染重病,一个人孤单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娘,他是我至今见到最俊朗的人呢,他的剑舞得好美!”
娘轻轻地咳嗽着,反问:“你了解他么?”
我原本开心的话语突然哽咽在了喉咙。“你连他真的叫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她又是剧烈地咳嗽,我看到被褥上盛开出朵朵红花。
“娘?娘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告诉爹爹,你病得那样重?——我去找爹爹来!”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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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温柔却也倔强的女子拉住我的手,她摇摇头:“你爹太忙,不要打扰他。”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听出她的无奈与痛苦。
她把我拉进怀里,抱着我紧紧的:“美铃,不要爱上一个原本不属于你的人。”
我听到她流泪的声音。滚烫的泪水在寒冷的房间里碎成了冰。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看到御风在练剑。
风似乎舞成了花朵,在他的手中旋转。梅花飞扬成雪。
看到我。
他手中的剑停了。
疏梅从头顶纷纷落下。有几朵停留在他的衣领不忍离去,几丝芬芳荏苒了他的发。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要离我而去。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让自己一点一点地爱上了他。我让爹爹为他遍访名医,我常常陪伴他练剑,他喜欢梅花,我便从四处寻来各种珍贵的梅,栽满了庭院。
我甚至为了他,不惜亏欠了自己的姐姐。露娜姐姐在碧影一直不被疼爱,我明白,她一直很孤独。我知道是自己夺走了爹爹对她的宠爱。所以我下决心,今后一定给她幸福。
可是这一次,我残忍地夺走了她的愿望。
那天烟波梅海之中,御风在练剑。我看到隔了数重梅花站着露娜姐姐,她看着御风身边的花瓣飞扬近乎沉醉。
我知道,没有一个女子能不沉醉于这样的荏苒梅花。
也许这世上真有一种魔,能让你为了欲望变得残酷。我只记得自己笑着迎上去,说:“姐姐,我喜欢风大哥。”
姐姐的脸上如同莲花盛开又凋零,她望着御风,慢慢说:“那么,要好好珍惜。”
她的笑靥停留得并不完美,我可以清楚听到她心中的苦痛。
只是她不明白,我的微笑也就此在寒风里僵硬成了一柄利刃,刺痛了自己。
其实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转身扑到他怀里狠狠地哭,我想问他:御风,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很多么?御风,请你珍惜我好吗?
但是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雨就这样下了起来,淋湿了我们,从采阑院的方向,传来隐隐笛音。
娘过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下着雨。
风中弥漫着梧桐叶湿润的香味。我们听到笛声从不远处荡漾开来。娘始终没有告诉爹爹她的病,就连临终前也攥着我的手不许我去。可是她却偏偏倔强地敞着门,任雨丝滑进把空气冻得更冷。
她一直努力睁着眼睛,倾听着梧桐打叶的点点滴滴。婉转的笛声几分幽怨地和着雨声,在小廊曲折回合。“娘,爹爹是不是一直很不喜欢雨?他每次都那么悲伤……”
“不……”我看到她的泪流了下来,“他每天都在盼望下雨,”她的笑了,因为本该点滴到天明的泪已阑干,“夫君,这样你便不会被我束累,你可以回到她的身边去了……”
她一直等到笛声雨声都停歇,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她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我感觉不到疼痛。“美铃,你别像娘一样,爱上不应该爱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一阵一阵的梧桐雨如鸩酒,斟满了娘心中的悲伤。
那个金发公主出现在我们面前,望着御风的神情如梦境初醒。她喃喃地唤着:“阿斯兰……”
那一刻,他茫然错愕的眸子里跳动着一抹灿烂的碎金。而我,似乎突然看到了此后的结局。
御风,你不知道,那晚我做了噩梦。
梦中下了一场大雨,我站在雨里淋得透湿。我听到自己周围的庭院里传来梧桐叶上雨滴跳跃的声音、应和着渐渐响起的笛音。我听到娘充满痛苦的声音在雨丝里萦绕
——美铃,你别像娘一样,爱上不应该爱的人……
而你的身影,却隐没在前方的梅花深处,连同眉宇间的荏苒忧伤,也一片模糊。
御风,你告诉我,我没有爱错你,好不好?
告诉我,你不会离我而去……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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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他的身边,他在梦境里促起了眉,然后抓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像娘一样,带有一点湿润的微凉,好象流泪。
我想起了夕阳中撕裂羽翼的凤凰鸟,正对我频频回转。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何在仙灵溅起的片片羽翎里,有泪滴的重量。
冥河畔的彼岸花始终是那么嫣红。它们比凤凰鸟更加悲伤,因为凤凰鸟至少还能每日守望着自己的爱人,而它们,却只能拾起别人梦境里的碎片,再小心拼凑。
基拉站在彼岸花丛里,面对冥河。祭司告诉我,冥河的深蓝静谧,是因为人总有太多无家可归的执念。
而你,又究竟要执着到何时?
我看到他眼底深深浅浅,如同冥河静谧流动,在彼岸花映红的梦境里,是那么寂寞。
可是我没有告诉他,我的裙摆上他的血迹已经洗不去了,他的寂寞,染上了我的衣衫。
正如我没有告诉他,我喜欢他。
当他送我的素帕飞扬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不忍心把它丢掉。这是不是我的执着?
我把浸湿的素帕贴在我的胸口,我感觉到水雾氤氲了起来,蒙湿了我的眼睛。他的身影在一片艳红里越来越远。
他的寂寞梦境,在彼岸花前绽放。我看到那个女子,温婉沉静的面容、雪泉一般的眼睛。记忆的重现刹那间凋零,和着我的泪。
我突然看见了那只凤凰鸟,又在远方的嫣红里衔起了泪滴。
我突然看见了我娘,她喃喃地对我念着:不要哭……不要爱……不要恨。
因为哭了爱了恨了,就注定无法回头。
彼岸花指引的方向,其实,是一条修罗道路。
而这一次,我甘愿为你选择不再归去。
“雷,教我幻术吧。”
那一刻,我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王,我为你接受了那个诅咒,你知道么?
王,如果我踏上了不归路,来换你的寂寞红妆,可以么?
基拉,如果我比她早一点遇到你,你会爱上我吗?
冥河两畔没有夕阳,我掷出蛊种,一朵鲜艳的花朵盛开。
凋零的时候,留下斜阳般惨淡的痕迹。
我知道我掷出的是自己的梦境,并亲眼看到它的毁灭。
从此以后,我成了魔。
从此以后,我学会了面对寂寞。
只是,我成了斜阳路上的不归人。
斜阳路上不归人,谁染身上寂寞红。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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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夜:我是梅花旧主人(阿斯兰(御风))
——她的血迹染成了一件嫁衣,那个时候,我终于想起我们之间的全部誓言。
阿斯兰,因为人间有你。
阑珊开处如归处,我是梅花旧主人。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丢失了记忆。那个垂着发绦的少女一脸欣慰地笑了:“你醒啦?我叫美铃,你呢?”
我呢?竟然发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呢?我、是、谁?愚蠢地伸开双手,好象在掌心的纹路上就能望见自己。但是只有掌纹简单干净,我知道就连自己手上的茧也已经变得这样陌生,如同陌生的曾经。
我茫然地看着手,再把目光转向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莲花消散,“不记得了,好可怜……不过没关系,”她的纯净让人心安,“先住下来,也许会慢慢想起来的。”
我知道当时我点了点头,因了这样的简单纯净让人无法拒绝。
但是美铃不知道,我那时在她的眼睛里,瞥见的是一种月光。
月光下,有烟波里的茫茫梅海。
美铃叫我御风。
那日我看到梅花盛开的庭院,却突然想起自己身边的那把剑。那时我的眼前绽放的是另一片更加浓密的梅花海,缠绕着浓重的雾气。好象荏苒着谁的忧伤模样。
我知道那应该遗失了我的从前,我知道我手中的剑一定比我懂得。
但是剑不会告诉我梅花阑珊开放时和凋零时有什么两样。我只能握剑为笔,不停地问、不停地问。问得梅瓣散落、回应无声。
那一日,我的名字被叫做“御风”。美铃笑着踮起脚望着我的眉毛,问我:“我叫你风大哥好么?”
我说好。
只是她不明白,她踮脚张望的,不是一株梅花盛开的模样。
她对我真的很好。来到碧影之时,身上的伤已经很严重了,每日都在咳嗽,咳出一些黑色的血来。我常常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萦绕着几丝黑色的觳纹,似乎有茫然雾气里的梅海荏苒。我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但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我却是平静的,我现在残缺的不只是健康、还有记忆、还有灵魂。
那个真正的自己,也许早已经被丢在了过去的某个梅花深处,腐烂成了花泥。
每一株梅花在开放之时,也许就已经想到春天的被风吹落,何况我已经濒临凋零。
但是美铃不愿意。她会在我咳嗽得透不过气来时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让我倒下,她会为我遍访名医到处打听神医慕容释的下落,她会为了我半夜之时爬上峭壁、只为摘取一朵沐浴月光的灵芝。
“风大哥,你一定会好的,好了之后,就娶我为妻好么?”她毫无防备地望着我,一双眼睛纯净如春季。
可是她不知道,梅花惧的不是冰雪,恰恰是春季。
我记得自己当时咳嗽了几声,我对她,真的只有感激。
当她兴奋地告诉我神医慕容释找到了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此番去面对的不是生命的拖延,而是曾经的重现。
坐在神医身边的女子一身的金色,夺目却不刺眼,也许因了她垂下的眼睛里,散发着丝缕落寞。那时候我隐隐地觉得,她的眼睛,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看到我,她蓦地站起来,不可思议里带着狂喜:“阿……斯兰?”
她吐出一个让我完全陌生的名字,换来了我的礼貌:“小姐是……?”这样的礼貌,疏远成了冷漠。于是她眼中的光泽都淡淡散了,顿了一顿,问出了三个字:“你是谁?”
这三个字却宛如判官的命批。
我什么也不知道,唯一清楚的,便是活在自己躯壳里的,是一副快要死去的灵魂。
我这样望着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眼里,看到一片同样的烟波梅海,只是要清晰地多了,我似乎能清晰地看见、那枝盘曲的虬枝上,挂着我的零碎曾经。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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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铃问:“你们认识?”
我和她都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因了这样的摇头,又不小心错过。
再次见到卡嘉莉的时候,是在碧影临州品梅别院。
这是美铃求着阁主为我建的小院,她对我说,风大哥,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她说,你的生命里,似乎不能缺少梅花。
是的,我也许曾经是梅花旧主,但是她却始终不明白,我看着梅花纷扬,在想些许曾经的起落浮沉,只是我什么也看不清。
美铃坐在梅树下弹着一铮二十五弦琴,凋落的花瓣和着月光在琴弦上零零落落。我总觉得这样的情景是这样相似,只是不知道梦中的是谁,用一树相似的梅和一架相似的琴,惊醒了我的梦境。
“风大哥,你看那枝梅花,你摘下来送给我好么?”美铃停了琴,指着身边的梅花。
我不忍拒绝对她的感激,于是折下花枝簪上了她的鬓角。透过她的发丝将落的梅花盛艳,透过盛艳的梅花,我看到卡嘉莉站在梅树的那一头。
此时已是暮春,飞扬的花瓣包裹的是落寂的忧伤。
她转身离去。她应该不知道,她眼角的泪,其实我看见了。
“风大哥,谢谢你。”美铃抬头对我笑了。谢谢二字,只是她不知道,我也唯有这两个字,才是真心去报答她的馈赠。
但是我终归还是在阁主面前答应照顾她一生一世。她踮脚吻了我,喜悦蔓延了她的整张面庞:“风大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透过她的肩膀看到门外稍纵即逝的一抹金色,那一刻很短暂,但是我也清楚地看见了卡嘉莉的绝望。她飞快地逃离,延展在背后的,是一片梅海,雾气袭来荡漾成烟波弥漫。
我们彼此都看不见。
可我却突然觉得近在咫尺的女子变得突然遥远。
美铃,你不会离开我,但若是我呢?若是我不得不离去呢?
我是否还未来得及感激,就要先求得你的原谅?
但是,我真的不属于你的春季。
我知道那之后的一段日子,卡嘉莉一直在躲我。
她也不知道,我一直找得到她,只是我们早已经相对无言。
她住在离碧影内院只隔一墙的客栈里,和我的窗户隔的,不过是数丛梅花。但是梅花蔓延成了海,我们相隔天涯。
我时常在窗前看到她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刻意品尝着醉的滋味。就这样从深夜到清晨,直到洞庭的烟波雾气弥漫了我们之间的梅海。我和她都是一夜未睡。
然后她会突然从醉意里清醒过来,抓起身边的剑去君山。隐隐地,我都能看到微茫里闪烁的剑光。
它们闪现又在雾气里坠落消失,如同记忆。
梅花的彼岸似乎有一盏盏灯火,却一盏盏在黑暗里熄灭。
我听到谁在黑暗的尽头叫了一声“阿斯兰”。带着一点点的虚无,一点点的忧伤。
阿斯兰,因为人间有你。
阿斯兰,我是你的妻子啊。
阿斯兰,为什么你不记得。
阿斯兰、阿斯兰,阿斯兰……
回应这个名字的,是无数旋转降落的梅花花瓣。
我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喜宴。
只是,我没有应该有的那种喜悦。我只是感觉到疲惫,甚至奇怪地觉得,这些仪式都熟悉得可笑。
我麻木地跟着主婚人的声音鞠着躬。却在起身的间隙寻找着另一个身影。
卡嘉莉,她未来。
你难道又躲在哪里喝酒么?
我记得那日我终于走过了那片梅海,在客栈里夺下了她的酒杯:“别喝了。”
“你不是要成亲了么?为什么还要在乎我?”她一句话梗得我淡淡咳嗽。是的,为什么?为什么总要在乎的是她?然而我对上的是她盈满泪水的眸子,“阿斯兰,你记得我是你妻子么?”她说完这一句,便醉倒在桌子上。酒香满地,却刺得我晕眩。
我听到主婚人的一句“夫妻对拜”。
转身之时又不甘地逡视。
卡嘉莉终归还是没有来。
我讽刺地告诉自己,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为什么要为了一点点隐约的可能去耽误她?但是低头的那一瞬间,我仍然看到整树的梅花,零落地横亘下来,成了一片海。
腰几乎已经弯下礼成。
“御风小心!”突然一股大力扯开了我,而我惊觉新娘的袖摆下伸出了一柄匕首,直直向我刺来!
但是却没有刺进我的胸膛,卡嘉莉挡在我面前,倒在了我怀里。
那一刻,我突然听到另一个世间坍塌的声音。
“卡嘉莉!”
她欣慰地笑了,笑得有泪光顺着眼角滑下:“你没事吧……阿斯兰?”
这样的情景,我曾数次望见在梦境。
有一丛丛嫣色的花朵竞相开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个曾经。雾气从四周袭来,弥漫得仙灵一片黑暗。梅雨如血坠落。离离灯火在彼岸亮起又渐次熄灭。
我躺在她的怀里,望着她的眼睛,纯净得带一点笑意,一点也没有见证死亡的悲伤。
“阿斯兰,其实,我从不后悔嫁给你。”
她抱着我,我看见云端离我们越来越远。
梅花的馨香在远方燃烧殆尽。
而此刻,是我这样抱着她,她还是这样的眼睛,如释重负一般,没有任何的疼痛:“你没事吧……阿斯兰?”
卡嘉莉。
她苍白的面庞宛若云端。
她的血迹染成了一件嫁衣,那个时候,我终于想起我们之间的全部誓言。
做仙好么?好,无忧无虑,所有一切看淡。
做人苦么?苦,处处是苦。但是人间有你。
阿斯兰,因为人间有你。
卡嘉莉。
我想起来了,你是我的妻子。
我抱着她,不顾美铃的茫然和周围宾客的惊愕。
飞奔向那片烟波梅海。
我知道,她的血泼墨成了一匹快马,我要追回我们的曾经。
阑珊开处如归处,我是梅花旧主人。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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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夜:除却巫山不是云(穆)
——你说,这样便可以让一个人回来。无论他在天涯还是海角,他的曾经沧海,永远都会回到彼岸花前。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再一次站在这里,看着面前的传音香袅袅升起清烟,只是此刻,我心中一点期待也没有了。你已经离我而去,我知道,你的声音已经消散在星辰之间。沧海已经干涸了,巫山云散。
玛琉。
我看着身边的彼岸花,你的声音从脑海轻拂到耳边
——穆,我们的曾经,彼岸花会记得的。
那么玛琉,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就在这层层的嫣红之间。那个时候的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衫,发丝在冥界静阙的风里淡淡飞扬。看见我,你礼貌的笑靥里却分明有悲伤,面对我张开的手掌里有一枚紫色的种子。
“你就是祭司大人吧?我叫玛琉,是夕颜公主的占星师,这是鲧大人的,”你拉过我的手,你的指尖如同初春的柳絮,柔软而温暖,在冰冷的魔境,已经很少遇到这样的温暖了,“我问过星星的轨迹,所以先问他要来了,这颗种子,你很快会用到的。”
在我继承魔宫祭司之前,我就知道服侍在历代宫主身边的都有一位占星师,他们跟我们不一样,身上流有九天神明的血液,所以他们会比魔宫的人拥有更多窥伺未来的能力,比如说“问星”。他们在魔宫轻易不跟人相见,默默地守护着这里,只有遇到很重要的情况才会昭示未来,虽然只是只字片言,但他们的预料往往会成真。
如同这里层叠盛开的蔓珠沙华。
玛琉把种子放到我的掌心,便矜持地离开了,我只看着她融入一片嫣红深处的雪白衣裙。
彼时正是人间洪水泛滥,沧海引尽处处离恨。九天上派下鲧神治水,却一直毫无成果。鲧神已经到我魔宫多次,希望用他的九天神明之身,交换魇君的力量。
魇君的力量,传闻震撼天地只需睁开双眼,而这一切,都是我魔宫的禁忌。
我记忆里唯一有的,就是自己的父亲、魔宫上一位祭司拉着我还年少的手。我们的面前便是蜿蜒不绝的冥河,河水是这样深沉幽蓝,河的两边是嫣红的花朵,它们轻轻摇曳着,缠绕着风中飘来的银色记忆。
父亲说,在这蓝色的河底,封印着一个可怕的灵魂。我们不能越过彼岸花,否则就会被它吞噬。
可是,鲧神最终还是一步一步跨过了彼岸花的屏障,任冥河的水,漫过他的双足。
然后又漫过他的腰际。
那个时候,夕颜宫主站在彼岸花之后,玛琉依然是一身素白的衣装,搀扶着她。
我听到她们都哭了,泪水滴落在彼岸花上,如同花朵的叹息。
前不久,夕颜宫主和鲧神已经举行了婚礼,他们一个在冥河之底,一个居于九天之上,谁都知道,他们从来便没有金玉良缘的祝福。
我看到在水漫到鲧神脖子的时候,他回过了头,此时我看清了他的眼睛,如女子一般温柔而秀美,他大声喊着:“没事的,没事的,夕颜!”
他的声音撕裂了彼岸花的重重屏障,荡漾在安静的魔境里那么清晰。
而冥河的水也就这样漫过了他的头顶。
我清楚地记得,鲧大人跃出冥河的那一瞬间,他狂妄地笑着,似乎全然忘记了花丛中站着的是他的新婚妻子,他那双秀美的眼睛完全变得阴骛,似乎被某种可怕的东西,占有了灵魂。
我清楚地记得夕颜宫主那双美丽却毫无神采的眼睛。
那些泪,都深刻印在了我和彼岸花的记忆里。
“宫主和鲧大人的曾经,彼岸花会记得的。”我听到玛琉的话轻轻地传来。
几天后,我们又见面了,玛琉。
你记得吗?你这样失神地坐在彼岸花丛中,凝望着眼前的冥河水。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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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主……”此时我也感受到这个安静的孩子身上却蕴藏这样强大的力量,魇君、已经在他出生之时就许诺给他审判天地的力量。
“请你,封印他的一半灵魂,否则……”夕颜宫主是那样善良的女子,善良到即使鲧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新婚,她依然隐忍地等着他回来,善良到为了天下苍生,封印自己骨肉的灵魂,“另外,他父亲留下的那颗种子,请你交给我。”
那个时候,我只记得她落在孩子脸上的泪,闪闪发光。
我不知道,她用神的种子和这样的离别之苦,做成了一种蛊,那种唯一能够战胜天瞳,却注定要忍受离愁的蛊——离人泪。
“这个孩子,叫基拉吧。”玛琉抱起了孩子,爱怜地摸着他的额头。然后望着我。
我从她的眸子里读到了忧伤。
如同夕颜宫主在花丛呼唤了千百遍、却唤不回来的眼神。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给少主这个名字,不仅仅是要他记得母亲闪光的泪水,是要我也一起铭记。
铭记我们在一起的曾经沧海。
离别就在那一刻轻易地来临。
漫天的火焰,周围的厮打声都隐去成为了苦苦挣扎。
“玛琉!”我看见她怀中抱着少主,这样站在火焰的中间,“你疯了?还不快走!——仙灵境那些混蛋!我一定要找他们报仇!”
“宫主和鲧大人……”她忧伤抬起眸子,“跳下去了。”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睛是那么美丽,魔宫的人,即使没有瞳术,也会有一双异常美丽的眼睛的。
但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一双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看到了一对挚爱的人终于拥抱成了蝴蝶。
一直翩飞在我们的梦境里。
“报仇?”她喃喃地,“你难道不知道,这场火,让很多心回来了吗?”
“你在说什么?玛琉,快把少主给我,这是我们的唯一希望!”
她猛地一怔,随即凄凉一笑,慢慢地向我走来,把怀中的孩子递给我。
可是还没等我拉住她的手,她却已经向火焰奔去!“穆,你走吧,我不能留他们在这里。”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八音流韶”,火焰之上,星星连缀起来,呼唤着走失的心。
我到现在依然很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拉住她的手。
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于是我也丢失了自己的心。
而离别也化作巫山散去的云,烙印在脸庞成为深深浅浅的痕迹。
玛琉,我现在在看着这里盛开的彼岸花,你说,花瓣张开的时候,会有我们遗失的曾经。
只是,我和你相隔梦境。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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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夜:他年我若为青帝(雷)
——在彼岸花盛开的地方,生命总是如此憔悴。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这是我在魔宫大火后第一次踏进星隐宫。魔宫覆灭以后,我一直回避着它,我不敢想象,那把火会让它变成什么模样。
这竟然就是曾经九天上富丽的宫殿。墙壁是煤灰一样斑斑点点的色泽,宫内像镜子一样的地面上裂开一道伤痕,触目惊心地横亘在那里,永远也无法愈合。
原本,这面镜子可以照出一个人的前世。
我站在那里,地面上映衬出的,却是一朵花的模样。纯白色的,蔓珠沙华。而镜子的伤痕却在花朵繁复的花瓣上留下一条血线,花朵不再圣洁美丽。
是的,这世间,早已没有白色的蔓朱沙华。
尽管曾经,它们是这样充满朝气地铺满星隐宫的地面,如同天上的云朵。但是现在,它们每一朵都是嫣红的,嫣红的,都是她的血。
雷,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给予我生命的人,她一直眯着眼睛笑着,然后对我伸出了手,我记得她的手很小,一点也不像“母亲”的手。接着她的手掌中飞出了一只银色的蝴蝶,飞到了我的额上,消失了。
顿时,我的脑海里从一片空白变得清晰。
雷,你代我,记得人们忘记的记忆,好么?
我的眼前发着光,我甚至没有看清她真正的模样。望向四周,白色的花朵如同云朵一样轻软。我突然想说些什么,于是傻傻地开口:“这些花真美。”
我只看到她的背影也如云朵一样飘散到花海的尽头,她说:“雷,别看,在彼岸花盛开的地方,生命,总是如此憔悴。”
这是她,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
几天后,这句话变成了现实,一刹那间,这里所有的花朵都变成了红色。嫣红得好象人的血。
而那座富丽的宫殿,也突然间坠落了。如同云朵飘落,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幽蓝的河水和河两畔鬼魅的花朵。
我没有害怕,却流下了泪,我知道这几天做的梦都是真的。在梦里看到了我的真身,那些云朵中的一片,在梦里我知道那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不是“母亲”,我只是她的记忆。
而她,在留下记忆之后,也把满身的鲜血,都留给了天上的云朵。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或者需要多大的绝望。
你应该是很悲伤的吧,棂。
否则,你不会总是在我的梦里,呼唤着那个叫“雁遥”的人;否则,你不会让我这样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记得你们初次的相遇,记得他叫你“梦娃娃”。
我看到有很多银色的蝴蝶飞舞了过来,停留在冥河两旁的彼岸花上,却徘徊着无家可归。
这是,死去的人留下的不甘。
所以,你想让我替你找到他,是么?
慕容一氏因为魇君都被永远囚禁在冥河深处。永远打上了魔的烙印,不得登上天极。慕容氏有过几次反抗,但是都被轻易摧毁了。
后来九天上的人因为惧怕着瞳的力量,竟然挑选了一个盲眼的小女孩作为慕容一氏的继承者。
慕容夕颜。
她出现在我面前,对我伸出了手,眯起眼睛笑了,那一刻,我几乎觉得看到了棂:“你就是占星师么?”
慕容氏反抗九天的时候,我曾经帮他们问过星轨。我恨九天。他们把棂丢在了这种地方。我是她的记忆啊,我知道她的梦有多么悲伤。
“你想让我帮你吗?”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那样小。我知道盲眼的她是不可能有瞳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我知道魇君不会不管棂的,他会重生,一定。因为,我知道棂有多爱他。
“我不想和九天打仗,”她的声音很甜美,说出的话却让我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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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脱口而出。你知道么?我每天做着什么样的梦。在梦里,我总是看到棂唤着“雁遥”,晶莹的泪水滑落到她的胸口,那里盛开出了一朵花,从洁白,染成了鲜红。
那全是她的血,是她的血啊!
“这样,会有太多人死去了。”她的眼睛虽然美,却无神,眼中流淌的光泽却是至纯至真的。
这样的光泽,让我觉得害怕。于是我不屑地回头:“哼,梦娃娃。”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梦里魇君送给棂的称呼,只是无端地觉得,这样的纯真清澈让人觉得害怕。
难道以前的魇,也是这样觉得么?
我只记得我躲开了这样的眼神,也躲开了慕容夕颜在我身后叹息的一句:“在彼岸花盛开的地方,生命,总是如此憔悴。”
那之后,我在慕容夕颜的侍女里选出了玛琉。我对她说:“从现在起,你是星隐宫的新主人。”
九天上的神本是由彩种选择的,但是星隐宫的彩种已经开成了魔宫满地的蔓朱沙华。星隐宫真正的血脉,也便这样断了。虽然棂在走之前把她的司忆能力通过记忆传给了我,但是我不是替她司管人类这些可悲的记忆的,她赐我不会老去的生命,是为了让我找到魇,带她回到云朵之上。
于是我就这样随意地选出了玛琉,随意地教了她几天幻术,便选择了离去。
我理智地告诉自己慕容夕颜没有瞳留在这里毫无意义,但是潜意识里我不清楚,是否是因为害怕这样清澈的眼神。
我知道我走后魔宫发生了很多事情,包括它的毁灭。我也知道,我等待的那个人终于重生了。在一个孩子的体内睁开了双眼。
我可以想象,那一刹那的天地间该是怎样的黯然无光。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尽快赶去他的身边。但是却有什么拉住了我,好象彼岸花的藤蔓把我紧紧纠缠。
那个时候我经常反反复复做着同样的梦。棂的眼睛里是那样的悲伤,但是眼神却至纯至和的明亮:“雁遥,闭上眼睛,让我来封印你吧。”
那一滴清晰的泪,在她胸口绽成花朵的模样。魇君看着花朵,竟然笑了。
棂也笑了。
笑着看彼岸花拥抱他们生命的憔悴。
“雷,你回来了。”我从沉思中回过神,转过头,看到的是一个瘦削的女子,脸上甚至有一片清晰的伤疤,“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玛琉。”
我只是淡淡一笑:“你果然还活着。”
“魔宫大火里失去的东西,总要一个人去怀念。”她站在那里,地上映出仍然是人类的模样,她微微地点头,“我就知道,我不是星隐宫的继承者,”她看了看我映在地上的花朵,“真正的继承者是你啊,世上仅剩的白色彼岸花。”
“你想说什么?”
“雷,你是棂的记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你真以为,她把记忆给了你,是为了让你让魇重生么?”她摇了摇头,“不是的,记忆是人活过的痕迹,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去,拖在地上的裙摆逶迤过地面的伤痕:“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清么?棂的悲伤,是因为慕容雁遥没有回来。天瞳的能力对她而言,简直是个噩梦。”
我突然想起梦里一遍一遍的呼唤,她含着泪笑着说,我来封印你。
她临走前对我说,雷,请你代替我,记得人们忘记的记忆,好么?
我始终还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突然间,我想起基拉殿下,那个已经成为了我的王,却总是在夜里感到寒冷的孩子。
我想起拂晓之变的那个晚上,整个皇宫里盛开了鲜艳的花朵。而他就站在花海的对岸,静静地,如同遥望梦境。
那一次,我在彼岸花前看到了他的记忆。漓江水漾,大漠云散,仙灵的楼台上有渔火点点闪烁。这些记忆,几乎是我也承受不了的悲伤。
而他转过身,微微上扬嘴角,他悲伤的眼底,却掬满这样至纯至和的光泽:“雷,如果我忘记了,请你代我记得。”
我能感受到他体内的魔破壳而出。
但是那一瞬间,我竟然听到满宫的彼岸花都齐齐叹息。你们的嫣红是棂的血啊,为什么你们不开心呢?
“彼岸花,是不是只要记得自己的曾经,就不会丢失自己?”他的背影如云朵飘散在花海的尽头,“但是你的记忆,有谁记得呢?”
算来,我已经在人间整整流浪了六十年。
容颜一点也没有老去,但是心却越来越厌倦。我终于知道原来云朵也会有厌倦啊。每天做着相似的梦境,梦境里的女子遥远地离去,花朵刹那嫣红,宫殿如云朵陨落。
棂捧着魇的脸:“你的记忆,越来越悲伤了。”
棂,你可知,你自己的记忆也很悲伤啊。你总是看着别人的记忆,却把自己的记忆忘记了。你看,我始终记得你在我梦里笑着流下的泪。九天上的神,不是应该不会哭泣的么?无忧无虑地飞翔。但是你却哭了。
棂,我是你的记忆,我却从未快乐过。
我是那么害怕“永远”。
我看着自己的倒影,纯白的花朵上醒目的伤痕。
我知道,世上已经不再有白色的蔓朱沙华。
我们每一朵,都被生命的憔悴染红了。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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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棂,”她看着我,其实那时候我们知道,很多事是不能改变的,就像在做梦的时候,无论你怎么摇头,还是无法左右,“我会经常想起你的。如果人生是场梦,那么谢谢你陪我走过很美丽的一段。”
我记得那个时候看着飞机留下天空中的那浅浅一痕,我始终是有些伤感的。
那封信的最后,清语说:五月十八要到了,替我对基拉说声生日快乐。
(五)
那一天终于到来。
月昔还是不能回来,慕容雁遥终于公然反抗神明。
尽管我已经在彼岸花前看过很多次,也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但是当他被推向冥河之底,无数的箭对准他的时候,我还是很震惊。
“不,不!”我抱住他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身体。
“你懂什么,梦娃娃?”他的眼睛,曾是那么清澈。但是现在却浑浊得连泪流不出来。
魇君,你逆天而行,将受到永世封印的惩罚!
天帝的声音是那么冰冷。
逆天,我要找回我的妻子也有错么?为什么你们可以高高在上,为什么你们可以选择忘记!
“雁遥,不!”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扑火的蝴蝶,“别再这样了,你的月昔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我的决心,下得很肯定,这是我很早以前就做好的选择。比起鲜血,我更害怕眼泪。我的泪滴落在胸口,一阵细微的疼痛,接着一根花茎在我胸口伸出,我知道,当这朵花盛开的时候,自己的生命就会凋零。
花茎迅速蔓延,缠紧了我的身体。花朵开始盛开,白色的蔓珠沙华,和星隐宫前的那些一样。而下一瞬间,所有盛开的花朵,染成了鲜红。
这是,我的鲜血吧?
但是为什么,我竟然很开心呢。
开心得想要流泪。
“你哭了?”雁遥,这是你第一次碰我,其实你的指尖很温暖。
“不,我很开心。”
是的,我很开心。这样,我可以永远陪着你。
哪怕在梦里。
(六)
我在屏幕上标题空白的位置打上了“十二夜”。
那个时候,我喜欢基拉已经整整三年。
贴吧早已不像动画热播时那样有人气,然而我却仍然不愿离开。看着一批批新老朋友在这里打闹,竟然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幸福。
谁说过,人生有梦不觉寒。K吧对我而言,就是一个简单而美好的梦境。
“十二夜”,就是半日梦境。人生,就是在这半梦半醒之间。
两年过去了。
在烟华舞的最后打上了“完”。这个时候,我在上海火车站和静和拓说再见的时候已经能带着微笑;这个时候,我已能听着火鸟也要出国的消息,想好要送她些什么。
我想我不是学会了冷漠。只是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只要有过相遇,就一定会重逢。
写完十二夜系列,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在K吧这样幸福。
因为也许这是个梦,我却能清楚记得我们在梦境里发生的一切。
记得我们即使哭着笑着,都很幸福。
(七)
雁遥,你还记得,星隐宫上的彼岸花吗?
如今的我已经在这里守侯了很久很久了。
我看着在我身上飞舞的蝴蝶,上面是人们那些已经离去的记忆,有的快乐,有的悲伤。
雁遥,其实我真的很幸运。
因为他们在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我都能清楚记得。
我能看见他们辗转了好几世,却最终能走到一起。
雁遥,你也随着那个叫作“月华”的孩子回到人间了吧?很久没有见你了,我却很开心。因为这便代表,你不会再在这里无法归去。
定过约定的人,即便梦魇也不能洗去。
雁遥,我在这里。你们梦的彼岸。
(八)
静过了也许是我出国前能为她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她说:棂,今天好开心,第一次那么开心地过生日呢。
我也很开心,因为,我也分享了又一份快乐。
也许,很多年以后,你们会把我忘记。但是我永远都会感到幸运,因为在这里,有太多回忆,都是我们爱过的弥足珍贵。
对Kira,对我们彼此之间。
而我,都能幸运地记得。
我在这里。你们梦的彼岸。
你们梦境里所有的悲伤与快乐,我都将一生一世地见证。
紫棂
2008年8月21日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30
level 6
棂……辛苦了
一口气贴完了40W字……摸摸
前面不小心又去看了烟华舞……
2009年08月10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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