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弦就在那儿，不用抬头就能看到。
可是在阿星眼里，它的样子在一天之中却有不同。早上，阿星觉得它像一根细线，从灰白色的天幕中渐渐凸现、分离出来，越来越粗越来越长，直到变成一枚连接着天地的银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到了中午和下午，阿星又觉得它成了一道黑色的裂痕，将地平线上的天空竖着劈成了两半，令人望而生畏。
其实像“细线”、“银针”这样的东西，阿星从未见过，只是听长老谈起过，便在脑海中编织出它们大致的样子。和其他人一样，他在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废墟里生活，每天的工作便是四处翻捡，寻找吃的和用的，并用找到的东西加固自己的房子——或者说，家。
当然，“废墟”、“家”这样的词也是长老教他的。
据长老说，所有的人都在一夜之间失忆了，而长老自己因为某种运气保留了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因此他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充当众人的领袖。
关于这一点，阿星深信不疑。因为如果没有长老，人们根本不会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以及该用什么东西搭房子，等等等等。这位老人头脑里的知识，就像他脸上的皱纹一样真实而可靠，他的存在仿佛夜晚的火把，照亮了周围漆黑的一切。
然而长老也有回答不了的问题。
比如现在，阿星就跑来问他：“尊敬的长老，我们为什么要管那根长长的线叫“天弦”呢？”
老人正仰躺在一块棕色的“面包”上面，双眼紧闭。等阿星问到第二遍，他的眼睛才睁开，看了看面前的男孩，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你以前问过，不记得了？”长老的声音沙哑，就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互相摩擦。
阿星愣了愣。因为失忆的缘故，“不记得了”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是……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答案，却什么也没有等来。犹豫了一会儿，他再次打破沉默：
“那——尊敬的长老，这片废墟又是怎么来的呢？”
老人睁开眼睛注视着他，说：“它来自于神的惩罚。”
神？惩罚？
阿星开始琢磨这句话，却越想越不明白，只得把它搁在一边，然后满怀期待地抛出第三个问题：“尊敬的长老，那我们又是怎么失忆的呢？”
他察觉到，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记得了。而你应该明白，我们要是还记得，就不会失忆。”说着，他抬起右手微微摆动了两下，“已经过了中午了，你却还没有找到今天的食物。快去吧，孩子。”
长老真是料事如神。整整一个上午，阿星都在附近翻拣、挖掘，却一无所获。而在太阳落下去之前，每个人都要把找到的食物分出十分之一给长老，这是规矩。
可是最近，食物似乎越来越难找了。
阿星朝长老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长老已然上了年纪，而老人的智慧和经验，定然是深不可测、比自己要高明许多的——阿星这样想着。
然后他又想起，长老躺着的那块面包一样的东西，叫做“沙发”。
今天难得一见的万里无云，太阳在头顶火盆般闪耀。阿星从背包里取出一片破布，披在头上遮挡阳光。烈日底下，眼前的废墟闪动着点点光芒，仿佛具有了某种生气。阿星朝着最近的一片闪光走去，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那儿往往有金属——废墟里最结实最坚硬的东西，用它可以做很多事情。
等走得很近，他才看清那刺眼的反光的确是一大块金属，却被用来充当了房顶。而房子的主人正在那下面站得笔直，眯起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那是阿豪，和阿星差不多的年纪，个头也差不多。阿豪是他醒来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从那天开始两人就一起在废墟里四处奔跑、翻寻。阿豪喜欢笑，一旦发现了吃的还会忍不住大喊大叫。可是现在他既没有冲着阿星笑，也没有大声喊叫，而只是站在原地瞪着他。
从那眼神里，阿星感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敌意，不禁吃了一惊，然后才想起：不经其主人允许，严禁进入别人的房子——这是规矩，长老定下的。
于是他讪讪地笑了起来，朝那边挥了挥手，又喊道：“阿豪，我们去找吃——”
“我已经找到了。”阿豪打断了他，语气冰冷，“有很多。”
男孩提起一只鼓鼓囊囊的网袋，阿星看到那是一大撂圆柱体样的东西，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罐头！”他惊叫起来。要知道，废墟里能找到的食物分为三种形式：罐头、箱子和口袋，而它们中最有价值的就是罐头。
“哪找到的？”阿星接着脱口而出，阿豪却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等走到他跟前停住的时候，阿星注意到同伴的眼神变得温和了。
“就在那边，大概有……三‘尺’远。”阿豪伸出一只手，对着远处的天弦比划起来。阿星知道，他是在把天弦当做尺子估算距离。在这无边无际的废墟里，能被用来辨识方向和距离的东西只有两样：太阳、天弦。然而掌握这种技巧的人非常的少，阿豪便是其中一个。因此阿豪可以说是非常聪明——或者说，与其他人相比，他的失忆程度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三“尺”的距离算是相当远了，在阿星醒来的这段日子里，还从没在一天之内走过这么长的路程，要是他现在出发的话，是来不及在太阳落下去之前赶回来的。
而夜晚，则充满了危险。
阿星想了想，冲着面前的男孩露出憨憨的笑容：“阿豪，好朋友，你能不能——”
“给你一个，就一个。”阿豪再次打断了他，伸手掏出一个罐头递了过来。阿星不禁有点失望：阿豪可是有这么大一袋呢！然而他明白这叫不劳而获，这种行为也是坏了规矩的，要是被长老知道了的话……
于是他喜笑颜开地接过罐头，上前紧紧搂住了阿豪，又拍拍他的背。可是突然间，他感到同伴的身体有点僵硬。
松开阿豪，他露出困惑的表情，耳边却响起低沉的声音：“我想听你弹琴，可以吗？”
没有一点犹豫，阿星便答应了。
二、
那是差不多一个月以前的事情。
当第一眼看到它时，阿星便陷入了震惊，因为这个东西和周围的一切是如此的格格不入：通体漆黑，纤细修长的三条腿支撑起笨拙的身躯，却有圆润的曲线流遍全身，凝聚成一片半开的翅膀，仿佛一只沉睡的大鸟。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阿星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挣扎许久，他才从脑海深处揪出了那个词：优雅。
“这是钢琴。”长老赶来了，指着这东西说，“它可以弹曲子。”
“曲子是什么东西？”阿星问。
“曲子，就是音乐。”长老解释道。
“那什么又是——”
长老一边举起一只手阻止他发问，一边走近那只黑色的大鸟，上下摸索起来。片刻后，只见他两手一抬，大鸟的肚子便打开了，露出一长排牙齿，黑白交错，颇为别致。
阿星睁大了眼睛。
“叮……”一个声音传了出来，回荡不绝。大鸟唱歌了——不，是长老的手在摸那些牙齿：“叮、叮、咚……”
哦，原来这就是音乐！
突然间，阿星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头壳中炸裂开来。他全身颤栗着，不由自主地迈开两腿走向钢琴，在长老诧异的目光中弯下腰来，伸出手去。
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阿星的手跳起了欢快的舞蹈，仿佛一对盘旋翻飞的鸟儿。

妙呀。

挺好！
一个细节问题，虽然并不太懂音乐。
就算是一个拥有记忆的正常人，弹奏之前也会先按几下试音的吧，除非是自己经常使用的乐器

开头还行，不过……弹钢琴会先按两下试音+找手感，每天练琴的尚且如此，更别说一个月没弹的了——一个已经荒废琴艺的人如是说。

后面写着写着，感觉就不太对了，好像握不住语感，节奏也开始混乱，人物也不知怎么才能更加丰满。
各位，轻喷。
阿豪后来告诉他：那时的自己像着了魔一样，站在那里弓着腰两眼发直，弹啊弹啊停不下来，可把他吓坏了。他连声呼喊，又抓住阿星的肩膀使劲摇晃，他才清醒过来。
从那天开始，阿星一有空便弹琴。他爱上了这种感觉：一坐在钢琴前，连绵不绝的音符就从脑海深处喷涌而出，流向双臂，蹦出指尖。
琴声在废墟里传得很远很远。
往往，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会发现阿豪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可是今天，没等他弹完阿豪就开了口：“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没意思。”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留下阿星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阿豪好像有点变了——他想着，手指却停不下来。弹啊弹啊，直到天色发暗他才惊觉：今天还没送食物给长老呢！
当阿星急匆匆往家赶时，夜幕已经降临。
晚上的废墟和白天的大不一样：有风，还看不见东西。阿星曾经领教过一次，那时他还没搭好房子，只得按照长老的吩咐蜷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太阳落下去以后，四下很快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呜呜”的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脑袋，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耳朵拼命吹气一般。没过多久，阿星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灌满风的口袋，在无尽的黑暗中飘来荡去。他两眼紧闭，死死地贴着这块石头，生怕一旦松开，自己就会随风而起，被刮到世界的尽头。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自己捡了一条命：昨晚的狂风裹挟着碎屑砂石横扫过废墟，鞭子一样狠抽乱打，吹垮了两间不太结实的房子，里面的人也受了伤。
就连长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到了晚上会刮起这么大的风。
现在，耳边又响起了“呜呜”的声音，像是废墟在唱歌。阿星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的家——那个由几块木板支起来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小房子。近了近了，他扑进门去，大口喘起来。
就在他回身关门时，某个东西映入眼帘。
天空中，晦暗的颜色墨水般扩散开来，吞噬着最后一抹湛蓝。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高悬着一根苍白细长的东西，在风中微微地颤动，就像一截纸条。
那是……天弦。原来在晚上还能看见天弦！可怎么只有上半截呢？阿星呆住了。
在原地多站了片刻，立即有小石子扑到了阿星脸上，传来针扎一样的疼。他连忙关上门。
现在，暂时安全了。
废墟在黑暗中喧嚣不休。风“呜呜”地吼着，小木屋随着摇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飞沙走石打在墙上“啪啪”作响。在这些声音的包围中，蜷成一团的阿星渐渐睡着，却在朦胧间又看到了那截纸条，在半空中飘飘荡荡仿佛一只幽灵。
接着，他做了一个梦，可是醒来的时候就忘了。
第二天天刚亮阿星便出了门。大风会刮走一些东西，又刮来一些东西，他要趁早开始工作，免得好东西被别人抢先捡走。一眼望去，三三两两的人正在成山的垃圾堆上扒拉着，就像一只只蚂蚁。可是他们中没有阿豪的身影。
接近中午，他看到阿豪坐在一根柱子下面一动不动，柱子的顶端裂成三瓣指向天空，就像一只残破的手掌。
阿星走过去，告诉他昨晚的发现。
“我早就注意到了。”阿豪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而且到了下半夜就看不见它了。”
原来他竟观察了这么久。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它太高了啊。”阿豪一边说，一边侧过脸看着阿星，眯起眼睛。
太高了？阿星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看，”阿豪拿起一根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又一个小圆，然后在小圆的边沿添了一条短短的垂线，“这是太阳，这是地球，这是天弦。现在让地球转起来……”
很快，阿星便明白了：当地面随着自转进入黑夜的时候，天弦的上半截还晒着太阳，因为它太高了！所以地上的人才能在晚上看见它！
“那，它要多高才会这样呢？”阿星感到头皮一阵微微的发麻。
“这个有点复杂，我还没算出来。”阿豪的声音发闷。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哐当”声传来，那是人们在翻捡挖掘。远处，越过无数由垃圾组成的丘陵，天弦迸射着刺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再过一阵，它就要变成一道黑色的疤痕了——现在阿星知道，那是因为背光的缘故。
长老说过，天弦是神的造物，连太阳都要敬它三分。
“你最近有做梦吗？”突然，阿豪打破沉默。
“呃，可能有吧，我记不得了。”
“我有做梦，奇怪的梦。”阿豪口齿喃喃，两眼发直。
“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自己到了别的地方，跟这里完全不同。可是醒了以后就记不太清了。”阿豪声音低沉，“我说，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阿星注意到，他的嘴唇上长出了一圈黑色的汗毛。
阿豪确实变了。

让他们捡到一套《钟》的谱子来彪……
那个天弦有点勾人，能不能催更！

节奏有点乱，叙事不太清晰。不过文笔很棒，多关注一下情节喵

还不错呀，语言有诗的感觉。
能打败本吧80%发文党了。

最近事情有点多，所以~ 而且写的时候我一直在努力保持某种感觉，就是不知效果如何。
三、
诸如废墟到底有多大、它的外面是什么这样的问题，阿星早就问过长老，得到的回答是：废墟就是整个世界——或者反过来说：整个世界都是废墟。
阿豪十分怀疑这个说法，却不知该怎么反驳，阿星也隐隐地不相信：难道废墟真有这么大吗？难道整个世界都是这副样子吗？
为了寻找答案，两个孩子曾经爬到这根柱子的顶上——他们能找到的最高的地方——向四周眺望，只看到灰、白、黑这三种颜色，在视野里堆砌杂糅、交错起伏，一直朝着地平线延伸出去，化为凝固的海洋。
在这废墟之海上，天弦安静地屹立，如一座灯塔。
阿豪呆呆地望着那边，说：阿星，你说那里到底有什么啊？
谁知道呢，但肯定和这里不一样吧。
那，我们一定要过去看看。
可我们怎么去呢？太远了，到了晚上又——
那我们就一直呆在这儿了？你不想恢复记忆了吗？你不想把这一切都弄明白吗?！
阿豪激动起来。
是啊，阿豪是对的，但他太心急了——阿星想着，没有说出口。
我会算出来的，我一定会算出来的！阿豪咬牙切齿。
可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算出来，只是时常就这样坐在地上望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当——当——当……”
突然传来响亮的敲打声，震得人耳朵生疼。正在扒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开始四处张望。
“是集会！”阿豪跳了起来，“走，看看去！”
每过一段时间长老就会召开集会，可是按规矩只有大人才能参加。
“你怕啥？去看看又怎么了？！”见阿星没有动，阿豪一把拉起他的手。
于是两人循声而去，躲在一堆垃圾后面偷窥。只见那片空地上已经聚起了人来，有数百之多。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也许是忙于找吃的，废墟里的人都不修边幅。
并且，他们的表情呆滞、举止木然。
长老裹着一件白色长袍出现了，只见他缓缓穿过人群，脚步所到之处，男人和女人飞速地弯腰俯身、双膝跪地。等所有人都贴在地上一动不动以后，他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吾神的子民们！天弦在侧，愿祂听见我们的声音。”
于是传来一片营营嗡嗡的低语声：听见、听见。
“昨夜神谕幸临，令我公布于众，故有今日之会。”
众人应道：幸临、幸临。
“诸位且听：今食物难寻，饥饿加身，乃吾神为磨炼吾等意志而为之。从今天起，每日一次的奉食改为每两日一次，以渡难关。”
众人应道：磨炼、磨炼。
“诸位请起吧。”
于是众人起身。只见长老挺直身体展开双臂，好似一块白色的正方形。朝着那个方向，他仰起了脸，颤巍巍地发出长啸：“天——弦——！”
人们也紧随着他的动作和声音：“天——弦——！”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好像一群木偶。
周围一片寂静，也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像接到了无声的命令一般，人们开始脱下衣服，很快一丝不挂。接着他们就成双成对地搂抱在一起，倒在地上，毫无声息地运动起来。黄黄白白的躯体扭成各种姿势，一团一团地抖动抽搐，铺了开去，好像一锅冒泡的稀饭。一股湿乎乎暖烘烘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就是只有大人才能参加的原因吗？
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阿星突然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燥热从下腹涌起，爬上脊柱，直袭脑髓。他全身一个激灵，一阵剧烈的头痛随之袭来。晕眩中，他注意到那一袭白袍仍然僵立在原地。
长老怎么不加入他们的活动呢？
“根本就没有什么神。”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阿星艰难地转过脸，看到阿豪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他喘气如牛，眼神凶狠，竟是死死地盯着那白色的身影。
“阿豪，你——”
“我、我迟早会揭穿他的！”他又恶狠狠地挤出一句。然后阿星才注意到，阿豪的右手正反复揉弄着他自己的裆部，好像那个地方痒得不得了一样。
阿豪到底怎么了？这一切到底怎么了？
头痛得快要裂开。阿星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接着便眼前一黑。
“你们快去地下！！”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咆哮。
“你在哪？！”还有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
“来不及了，别管我了！”男人的语气稍稍沉静，“照顾好孩子，还有——”
就在这时，一切重又坠入死寂。黑色的虚无中，几幅画面如定格的幻灯片，一闪而过，模糊又清晰：
湛蓝的天空变了颜色，就像燃烧的纸。
沉寂的大地正在沸腾，就像煮开的水。
天地之间，一朵花儿猛然绽放，它的光辉胜过一万个太阳。
有连绵的巨响传来，噼啪噼啪噼啪……
当光芒退却、喧嚣平息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
废墟。

女一登场·~ 这个角色的出现时间似乎晚了一些，却不知该怎么改··· 暂时就这样吧，我感觉自己写得越来越勉强了……
四、
醒来的时候，阿星发现他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里。他缓缓地撑起身来，感到太阳穴传来阵阵痉挛——头痛还未完全消退。
阿豪不在，而脚边立着两个罐头，很大的那种。
那么，刚才那是……梦吗？阿豪说他也有做梦……
必须找到他。
下午的阳光依然强烈，阿星眯起了眼睛。他一边走一边喊，走疼了脚板喊哑了嗓子，也没有看到阿豪的身影。
垃圾堆反射着微光，天弦静静地闪耀着。
渐渐地，太阳开始接近地平线。
下午一过就是晚上……多亏了阿豪，今天自己又不劳而获了，这真是……
阿星思绪如麻，脚步迷乱，一路跌跌撞撞。等他从浑噩中回过神来，才察觉到自己正站在那架钢琴面前。
掀开油布，坐上琴凳，打开键盖，伸出双手——一切都是那样地流畅自然——却奏出一段重复的旋律。这一个月来不管阿星如何尝试，都始终是这个结果，难怪阿豪会听厌了呢。至于别的人，包括长老在内，更是从未关心过。
是啊！他猛然明白：为了活下去，每个人都在废墟里成天地摸爬滚打，哪还有心思听音乐呢？既然没有人听，这样弹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郁闷中，阿星感到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可就像第一次那样，他的双手仍然停不下来。
“你弹得真好。”
背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一只纤细的身影，黑发披肩，一件连衣裙白得耀眼。
琴声戛然而止。
“你……是谁？”
“我叫小然，住在附近的。”
附近？阿星瞪大了眼睛。在附近的人里面，他从没见过她。
“我听你弹琴已经很久了。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她继续说着，向他走来。当她在阿星面前停下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
“那个，可是，我只会弹同一首曲子……”阿星感到自己的舌头一阵僵硬。
“你还记得怎么弹琴，已经很不错了呢。”女孩微笑着，“至于别的曲子，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你、你是说，我可以恢复记忆？！”
女孩点了点头：“是的。它们一直都在那里，被锁在一个个房间里面，而你要做的，就是找回钥匙。”
阿星呆呆地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大而深邃，就像两汪潭水。
“现在我告诉你，你弹的这首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
贝多芬。悲怆。
这两个词就如两块巨石轰然砸入阿星的脑海，掀起了滔天巨浪！接着就有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他本能般地抬起右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
“你看，就要想起来了呢。”女孩继续微笑着，“弹琴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
她似乎知道阿星在想什么。
“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下午见。”说完，她转身离开。阿星注意到，女孩那雪白的裙摆飘过碎石和瓦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远处，天弦撕裂了天空。
夜晚降临。这一次，阿星感到外面呼啸的狂风似乎具有了某种韵律，就像一群人有节奏地发出呐喊，在试图对他表达什么。他努力地倾听、揣摩，终于还是坠入了梦乡。
而这一次的梦也清晰了许多：
一间屋子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的脸都藏在阴影里，让人无法看清。两人身体前倾，正在交谈，声音飘忽不定，勉强能听清。
“你完成了吗？”女人问道。
“还差一点……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男人回答。
“那就来不及了！”女人的声音焦急，“我已经算过了，最多再过三周，它就会爆发……”
“亲爱的，我已经尽力了……”男人语气平静，“如果这真的是世界末日，我们也只能面对它……”
女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钢琴声，清越激昂。于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静坐原地，似乎陷入了沉思。
阿星觉得这旋律相当熟悉。他努力地想听得更仔细，却发现自己醒了过来。
废墟的一天又开始了。
从早上到中午，阿星都心神恍惚，干起活来有气无力。有东西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翻腾：白衣女孩、梦中的男人和女人、钢琴声，让他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而阿豪仍然不见踪影。
眼看到了中午，他还是一无所获。昨天的罐头已经被他吃光了一个，剩下的还要交给长老——时间紧迫。可他还是不时地停下来，反复纠结起一个问题：
下午，她会来吗？
当天弦变成一条黑色的垂线时，阿星放弃了继续寻找食物，而是向那架钢琴走去。
他看到，名叫小然的女孩正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似乎已等待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