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原本让人以为是睡着了的男孩忽然开口了。
“你有这么多CD?”溢于言表的兴奋。
安娜扭头瞥了一眼男孩,又立刻转回来,男孩已经坐了起来。
“我就是听到音乐才从晚会上溜出来的,我喜欢古老的东西。”
果然是新来报道的。安娜轻轻擦拭CD,淡黄色的头发柔顺的低垂,随着手上的动作,发尖细微的晃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现在的音乐都是通过耳骨式微型通信器直接下载输,我自己组装的耳机只能当摆饰。”
安娜放下擦好CD,又换了另一张。
男孩面对安娜毫不气馁的继续说。
“你不去参加晚会么?店里就你一个人,其他人都去了吧?”
“我很喜欢这家店,叫‘炎’对吧。很名字一样,很温暖的感觉。”
那个叫BOB的歌手依然大声的喧嚣着自己的存在。音符跳动,FLY,FLY。奇怪的歌。
奇怪的人。安娜终于抬起头,头发从脸颊两侧滑到耳廓,直直的看向男孩。
男孩随意的笑了。
“这里真冷,不过居然可以看到真正的雪,在我住的城市里只有雨季和旱季,但是所有降水都要杀菌,集雨系统的开启精确到秒,所以每次都跟人工降雨没什么区别。你相信么?我曾淘到过一本书,纸印的那种……”
男孩的声音就像任何一种清凉又温柔的小石块,带着另人诧异的蓬勃的生命力在整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跳动。
安娜静静的听着男孩絮絮叨叨的说这说那,直到对方走过来坐在自己的旁边说,“我帮你吧。”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看这男孩的眼睛而且听的那么专心,以至于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安娜本要立刻拒绝的。想,跟你又不熟,看你傻呵呵的样子怎么能让你来?结果抬眼就看见了男孩干净的瞳孔和一脸跃跃欲试似的表情。安娜挫败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CD和海棉递了过去。
男孩学着安娜的样子擦起来,动作远不如安娜来得灵巧,也慢了许多,但是很认真,安娜看了一会儿,觉得擦的还算干净,就没再说什么,自己又找来一块海绵,跟他一起擦。
擦到第15张的时候,男孩又开口问道
“你喜欢谁的歌?”
安娜起身停下破旧的老型CD机把一张新擦好的CD放进去“椎名林檎。”
电子音层次分明,华丽又喧嚣。
“……你会说话?!”男孩把手中的海棉掉到了地上。
“嗖~”一个铁杯子飞了过去,正中红心。
“对不起啊~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发红的额头,一边惨兮兮的笑道,“那你怎么不放她的歌?”
这种时候?公放?安娜乜斜男孩。
“对哦,”真是细心的人,男孩先是一愣,很快露出恍然的笑容,“那你私下里用耳机听。”
“没有耳机。”安娜把擦好的CD整齐码好,收回盒子,对男孩说,“行了,可以了。”
男孩把海绵放下,看安娜把CD摞在,在桌子上轻轻磕一磕,最后放进盒子。
2009年08月05日 07点08分
3
level 6
“那个什么,嗯……你瞧,跟你认识这么久了,结果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多不合适啊,下次我再来这找你也不好找是吧?”
男孩一口气说了挺长的一句话,然后眨着眼睛期待着。
安娜想,不就是问个名字么,你还用这么累!所以她头一次干干脆脆的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安娜。”
同时,军队尖锐的集合哨声带着不详的颤音划破小岛的上空,仿佛撕开了一道清晰的伤口。有风从高空席卷而下,把嘹亮的哨声送出了很远很远,这是安娜无数次听到的过的,奔赴死亡的哨声。
“那,安娜,再见。”男孩一边往队伍中跑,一边向着后头挥手喊了一句,他的声音也和着风声消失了,安娜看见他很快转过身去。
安娜拨开被风吹的挡道视线的头发,店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她没有犹豫,头也不回的快步返回旅店。
两人分开的十分轻易,他们都忘记了彼此要面对的漠然而苦难的漫漫时光,向着沉默的未知前方独自行进。
2009年08月05日 08点08分
12
level 11
〈二〉
安娜再次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是在三年后的夏天,去邻岛的基地取水的那次。敌人在撤离北方战线时候破坏了民用水库和集水净化系统,北半球地区大面积淡水资源短缺。Ever silent 也没能幸免,安娜只好命令旅店里一群吃白食的家伙每星期定时去邻岛的基地取水。
安娜拎着装满了水的水桶吃力的往飞行器上放的时候,正好听见有士兵一边“麻仓少校,麻仓少校”的大喊一边冲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年轻军官那边跑。她侧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了那次来自己店里听歌的男孩。
原来,那个人叫麻仓么……
安娜把额头的上护目镜放下了,世界转瞬变成了深茶色,那个人依然柔和的五官是茶色的,原本棕色的头发和眼睛也是茶色的,那么温软平和的颜色。
只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那已经疏朗起来的眉目间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氛围,神秘锐利的令人敬畏。安娜又想了想,也是,所谓的“那次”毕竟是三年前了,人都会变的,尤其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一定见过了太多的悲伤。然后安娜才吃惊的发现,原来时间流逝的是如此悄无声息而又迅猛。
安娜弹掉暖黄色大衣上的灰尘,骑上排气筒略微故障的飞行器,离开时她看见麻仓一边专心的研究手中的文件,一边快步返回帐篷,她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是懒散到骨子里的人居然能当大尉,果然世事无常。她这么想着,就不知不觉想了一路。
既然他在这边了,再见面应该是早晚的事吧。安娜对此并不着急。她抬头看着像是冻僵了的天壁,上面连一丝大理石般洁白的云的踪影也没有,安娜想,又要下雪了。
“Ever Silent”上空接连下了三天的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傍晚,安娜穿着茶黄色的风衣,围着红头巾从仓库取被褥回来,大朵大朵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她衣服的褶皱里,睫毛上,看不清眼前的路。
这时,一个陌生却不可思议的令人欣喜的声音从安娜的身后传来。
“安娜。”
2009年08月05日 20点08分
15
level 11
等两人忙完回到“炎”民宿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其他人早就接着去忙自己的事,安娜做了个简单的速食食品,有些吃惊的看着麻仓狼吞虎咽的一扫而光,她歪歪头,却什么也没说,麻仓把盘子放进水池里然后就站在那里发呆,安娜走过去把水龙头扭开,麻仓看着奔涌而出的自来水不禁解嘲的咧嘴笑笑,“我没见过这样的开关啊。原来是要手动的啊。” 你以为这里是城市么?安娜不屑的撇撇嘴。
“把盘子洗了。”
“好,那么……嗯,出热水的按钮是哪个?”
安娜一挑眉,还是没忍住,干脆利落的给了麻仓一掌。
麻仓肿着一边的脸把洗好的盘子放回碗柜后,就坐在沙发上眼巴巴的看着安娜,赖着不走,直到发现安娜斜着眼睛撇自己,才讪讪的笑着说,“那个什么,我等下再回基地。”
安娜看见屋外是一成不变的白昼,她想起前天刚刚来过的大型垃圾车,应该又有不少的稍有瑕疵的电器被倾倒了这里。于是起身穿了大衣准备出去,麻仓看见了连忙问,“你去哪?”
“垃圾站淘东西。”
“啊?啊!”麻仓立刻就明白了,跟着站起来,一脸的激动,“我也去啊!”
安娜想,只是去捡垃圾而已,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傻瓜。于是没有说话,也没等麻仓,推开门独自走出去。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积雪到了脚踝的位置,踩上去松软的几乎没有声音,安娜和麻仓一前一后艰难的行进,废弃的电器被堆积成小山丘,杂乱无章的四处坐落着,有电线从他们头顶苍白的天空中横亘而过,祥和敝旧,那种被时间所遗忘的年代感令麻仓飘飘然,垃圾堆们在雪制的外壳下想某种蛰伏酣睡的生物,疲惫而悠然。
麻仓不顾脚下打滑,尽量利索的爬上了一个由电器堆积而成的小山坡,然后俯下身把手伸向安娜。
安娜一时没明白麻仓的意思,但也只是愣了片刻,便把手递了过去。
其实安娜总是独自来这里找还没有彻底坏掉的电器,灵敏的动作不比麻仓差,在平时,也从来没有有人敢这样小瞧她。安娜闭上眼睛,再睁开,没有说话,握住了麻仓的手。有大片的雪花落在安娜的睫毛上,和嘴角,纷纷的雪片阻隔了两人的视线,所以有那么一瞬麻仓以为安娜在微笑,但是随即就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错觉。他是知道安娜的笑容是多么弥足珍贵的。
其实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安娜也觉得自己挺诡异的,等到麻仓握住自己的手时,安娜觉得诡异也值了。麻仓长年握枪的手掌上有一层茧,粗糙而干燥,可以轻而易举的完全包住安娜的手,令人安心。
2009年08月05日 2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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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1
等两人都站在高台上时麻仓忽然转身,看着安娜问道,“你冷不冷?”然后他用冻僵的手十分笨拙的去解自己大衣的扣子,冻得几乎没有了直觉的手迟钝的怎么也拉不下拉链,麻仓为了缓解尴尬,断断续续的说,“我刚才……呃,不是,你的手真的很冷。”
安娜一言不发的看着对方诚恳而笨拙的把他的大衣披在自己的身上,既不帮忙也不拒绝,只是一味的盯着麻仓清亮亮的眼睛看,看的那边的人莫名其妙的红了脸,一边弹掉两人身上的雪花,一边嗫嚅的直说,“我,我不冷,我不冷。”
其实在刚才握住麻仓的手时安娜就知道了,对方的手跟自己的一样冰凉,但又有着细微不可测量的差距,在这种温度的天气里没有人的手可以温柔。于是安娜转开视线,呼出了一口气,抬手结下自己头上的红头巾,无视麻仓惊愕的表情执拗的给他围在脖子上。
后来,麻仓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头巾,当时麻仓确实是吓了一跳的,安娜的玉色的肌肤,墨黑如深潭的眼眸,如同月光一般泛着冷光的丝发,明明是漠然冷质的没有一点温度,但那条单薄的头巾却像它的颜色一样,绯红的,仿佛要燃烧起来一样的,沾满了灼热的温度,好像那种温度是通过意念传达过来一样,那是安娜内心深处的暖意,深切而无意识的温存。
麻仓围着安娜的红头巾,伫立在高台上看着寂静的原野和被银白的雪所覆盖的远远近近的电器堆,一时高兴的忘乎所以的“啊啊啊啊~”的大声喊。安娜站在后面纵容的沉默看着麻仓发神经。那一刻,她觉得心非常非常静。
“真漂亮。”麻仓做了个深呼吸,呵出柔软的白色气体。
“只是雪的反射而已。”安娜翻翻眼睛,也没看麻仓,想,这种事也能觉得高兴。傻瓜。
“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要回来这里生活。”
2009年08月05日 2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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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1
安娜没有控制住,扭头去看麻仓,对方表情柔和温暖,但是黑色的眼睛中满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不回城市了?”安娜压抑着声音,小心的问。
“嗯,比起那种连人们的精神都冰凉荒疏的地方,我更喜欢这里,”麻仓淡淡的说,听不出尖锐的好恶感,他的视线投向嫩白的广袤的天空,目光涣散,仿佛在专注的感受着这里寒冷干洁的气息,“我会回来这里的。”
安娜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们来时的道路,那里有他们两行逶迤歪斜的脚印,一直延伸的要远处的旅店,再也看不清。听了麻仓的话,她忽然觉得莫名欣喜,没有关于未来眺望,没有对过去的回想,只是单纯的,为了此时此刻而寂静微笑。
麻仓带着如同37°恒温的微笑回过头来时,如同黑夜中的花朵总是能第一时间找到月光一般,在柔和的白色的阳光的中,他毫不费力的就抓住了安娜的视线,两人一愣,都略微尴尬。悄悄的红了脸。
“我明天可能就走了,安娜,要不,你把你的通讯器的号码给我吧。”麻仓咳嗽了一下,为了缓解尴尬,僵硬的转移话题。
“……”安娜点点头,说出了一长串数字,顿了顿,怀疑的问,“记得住么?你。”
麻仓盲目的微笑着,“啊?记得住啊。别担心。”
谁担心了?!安娜不吭声,给了麻仓一脚,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看他麻仓还笑,就又给了一脚。
2009年08月05日 2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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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人来了个大丰收,淘到了一个后壳龟裂的液晶屏幕,四张打口的CD和坏了一个喇叭的双排音箱。
那晚,安娜在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里,难得睡了个非常沉而没有梦境的觉。后来她想,可能是那天自己太累了,以至于清早麻仓跟部队离开时吹响的嘹亮的哨声自己都没有听见。
这次,不用说再见了。
2009年08月05日 2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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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一直爱你。许多年,许多年。
像呼吸一样不被察觉的爱你。直至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天。
任岁月变迁,你归于平淡与卑微,所有梦想都一一死亡。
你依然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恐山
2009年08月05日 2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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