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4
我记得那几天晚上我心里都不太舒服,每当黑夜悄然来临的时候,我的胸口便仿佛压上了什么东西一样,沉重地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合计着应该是哪几日大脑仿佛生锈,灵感枯竭,使得手中要交的稿子越积越多,这才在夜幕化成许许多多的压力充斥我的心头。
当这种情况持续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如坐针毡,决计要出门转悠转悠,找个合适的地方将扰的我心烦意乱的愁绪放生。
所以在第七天的晚上十点,我扫开毫无头绪的文稿,披上一件外衣就推门而出。
十月的海风还不算太凛冽,这时候的风宛若举止优雅的姑娘一样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你觉得热情似火,也不会让你感到宛若冰霜。
搬到这座城市虽然已有一个月,却从来没找到机会来海边一趟,今天一来却是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到。
大概是时候太晚,金黄色的沙滩上已经找不到几个漫步行走的人,零零星星散落在海边的几杆路灯如同黑夜里的守卫者一样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勉强强引导着屈指可数的几个行人前进的方向。
当我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沙滩上走到一处已经没有多少光亮的时候,两三个个七扭八歪横躺在沙子上的啤酒瓶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顺着啤酒瓶子望去,左前方,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渔夫安静地将手中的啤酒瓶递到自己嘴边,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口。
我的脚步一时间停滞了下来,眼前的渔夫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将我的好奇心勾了起来,一股想要坐下来聊聊的欲望如同初春的杂草一样在我心里蔓延。
大概是我停留的时间过久,眼前的渔夫察觉到了身后脚步声的消失,所以将头转了过来。
这是一个大概已经五六十岁的老人,他脸上的皱纹因为十几年来在海边打渔而被海风吹地软趴趴的。因为喝多了酒,此刻老人的脸颊上泛着一丝红晕,但他的那双眼睛里却落了星星,闪闪发亮。
“年轻人,大晚上出来散步吗?”
老人笑着举起手中的酒瓶,往嘴里又抿了一口。
我回道:“是啊,心里有点烦闷,所以出来走走。老人家你喝这么多酒,也是因为烦闷吗?”
老人摇了摇头,淡淡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不,我是习惯了。”
“啊?”
见我有些不解,老人也没说什么,只是用瓶子轻轻地敲击了几下一旁的沙子,开口道:“坐下说。”
我也不过分拘谨,顺势坐到老人的旁边。
“老人家您是这片海的渔夫吗?”
当说出这句话时我忽然觉得有些气势非凡,一片海的渔夫就好像一片海的征服者一样,我甚至在脑海中开始幻想老人驾着小船在海浪之上破风而行,他手中裹挟着数不尽挣扎的鱼虾的渔网从大海中被拉起来。
然而老人却只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渔夫?虽然我这身装扮像,但其实我还真不是,我其实是你们年轻人口里的什么“拾荒者”,这是我跟之前几个年轻人交谈时他们告诉我的,看起来挺时髦,但我还是觉得捡垃圾的这个称呼比较适合我。捡垃圾的,多么顺口,比拾荒者强多了。一读起来就感觉文绉绉的,哪适合我们这些粗人。”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好像幻想的美梦破碎,化成一地的垃圾被眼前的老人捡了起来。
“捡垃圾的......那老人家你怎么会从事这份工作呢。”
老人的眼睛望向深邃的大海,海面上无穷无尽的黑色随着波浪翻涌。我从侧面看去,老人的眼神慢慢地变得坚毅起来,如果之前他的眼睛只是藏着一颗星星,那么现在这颗星星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直让人震撼。紧接着,一声叹息仿佛穿过悠长的岁月而来,老人缓缓开口,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家祖祖辈辈其实都是这片海域的渔夫,我们靠海吃饭,因海扎根。
几十年前,也就是我不大点的时候,这片地方还不像现在这样这么正规。什么路灯,小路,商店,通通都没有。那时候唯一有的就是海边的沙滩,数不清的小石子,和我们这群打渔的人。
那个时候我常常蹲坐在海边的大石头上,看着我父亲在海上劳作的身影。
我父亲常常跟我说海是有灵性的,我们打渔人可以靠海吃饭,是因为我们并没有伤了它的根基,意思就是我们偶尔打一些鱼也没什么事情,只要不把它老人家老窝给一锅端了就行。不过我一直觉得谁也没本事能把这大海一锅端了,海啊,大着呢。
所以我们这一行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都得留那么一段时间出来给这些小鱼崽子下崽,而且太小的鱼苗我们也看不上。
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对大海怀有敬畏之心,省的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东西造次,我们老一辈人死了之后都要葬在海里,我的父母,祖辈人,代代如此。
所以啊,这大海真的是有灵性的,我始终觉得我父母他们并没有远去,他们的灵魂说不准就在这海里的某个角落像小鱼一样自由自在的游动着。我猜想一定是老祖宗们的灵魂积累的太多,这片海洋才会如此具有灵性。
不过啊,划着小船,看着鱼儿自由自在地在大海里遨游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这十几年来发展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咯,以前的晚上海岸就是静悄悄的,黑蒙蒙的。
现在有路灯在这照亮,有你这样的游客没事过来散散步。
海边热闹起来了,我都知道,宁静的海不可能永远属于我们这些人。
我们唯一祈祷的是什么呢,大概是希望这片海永远能像记忆中那样美丽透明,能让我们还能在一片清澈中去追忆先祖的容颜吧。
但现在,越来越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许多的塑料袋,烟头,各种各样的垃圾,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鱼还多。它们就好像外来的人一样在这片海域清扫着我们这些土著,所以我必须站出来。
我已经很久不打渔了,没时间打是第一,第二是这片海太浑浊了,近海已经没有多少鱼了。况且捡垃圾的钱还足够我吃吃喝喝,我一个糟老头子也没太大的理想,你说是不是?
我静静地和老人坐在一起,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像是慈爱的母亲抚摸着我的脸颊。老人说自己没太大理想,我却被他的话震撼了,凭一己之力,试图清扫整片海岸的垃圾,还海洋一个记忆中的颜色,这又何尝不是一番壮举。
老人最后走了,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布袋,将躺在地上的酒瓶子通通装进了袋子里。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个月都会前往海边拜访老人一趟,而在老人的努力下,海滩尽可能地维持着之前的原样,直到后来政府出台了政策,制定了关于海岸景区环境保护的一些条例,我这才知道老人的心愿,真正要实现了。
然而老人自己却失去了亲眼目睹这海洋重回旧貌的机会,他在政策出台的前几天纵身一跃,从海中救起了一个落水的孩子,自己却因为年老体衰,体力不支,而永远沉入了大海的怀抱。
生命的逝去虽然让老人错过了站在宁静海岸的机会,但他的灵魂却如同一代代守望海洋的先人一样,随着起伏的波浪在海面上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许久之后当这片海变成了他记忆中的模样,我也许可以迎着海风,站在这片生长过许多生命的海岸上说一句,“生者虽已错过,逝者终究如愿。”
2019年07月28日 06点0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