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你会唱京剧吗?」
「不会。」
「你们戏表系不应该都会吗?」
「我不会。」
「我记得你上次还会来着。」
「今天不会。」
「你住哪?」大男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哦我也在那边,不过不一样,我住在街那边。」
他没记住这个聒噪的人,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对方品味极差的大花短裤和人字拖。
后来世道变了,他被人熏伤了喉管。
「你还能唱京剧吗?」
「能。」
「可是他们说喉管伤了就不能了。」
「我能。」
「你之前还说再也不能了。」
「现在可以。」
大男孩听见沙沙的声音,低沉的像老旧生锈的留声机。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绿灯了。」对方小跑过去,两人中间隔着一条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长街。
街两边的人行道好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直延展到世界尽头。
路越走越暗,他下意识地朝街对面望去。
四目相接。
大男孩朝他挥了挥手。
「你好慢啊。」他低着头,声音沙哑,不知道晚风能否将顺利地将他的话捎至对面。
原来,在这人世间,我们竟然恰好都是走在路这边却向路那边张望的人。
2019年06月19日 10点06分
3
level 9
胡文阁第一次见到尹俊的时候,这个小崽子站在他师父身边哭得直打嗝,眼泪鼻涕糊了他师父一袖子。数九寒冬的天里,尹俊硬是被胡文阁拖到井边洗得快脱一层皮才放手。这一年尹俊四岁,胡文阁八岁。
有一年夏天,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狂风暴雨,炸雷一个接一个,好像就劈在头顶上。半夜里,胡文阁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子一掀,一个冰凉的东西钻了进来,软绵绵地贴着他。看着师弟睡得正香,他一宿没睡,这是年幼的胡文阁第一次失眠。这一年胡文阁十岁,尹俊六岁。
后来他出了科,能登台唱戏了,有天唱《西厢记》,尹俊给他唱红娘,他崔莺莺的唱段都完了,还哪都不见尹俊的人,他对着满坑满谷的座儿,没办法,硬着头皮道了两句白,撑着等人救场。可是他怒气冲冲地冲进后台,看见扮好的尹俊缩在角落里哭得发抖:「以后我不想演红娘了,看见你和张生在一起,心里好难受。」他的心一下就软了:「不是要吃艾窝窝吗,师兄带你买去。」从此之后,胡文阁再也没演过崔莺莺。这一年尹俊十岁,胡文阁十四岁。
后来戏班子去了南方,江南水乡,花红柳绿总是缠绵着莺歌燕舞,胡文阁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直到有一天晚上尹俊急冲冲地跌进来,指着湿了一块的裤子问他自己是不是生病了。胡文阁干咳两声,说是让他以后别做不好的事。第二天,他先前枕头底下不翼而飞的两块大洋又回来了。这一年胡文阁十八岁,尹俊十四岁。
后来,那天晚上,尹俊一声声师兄叫得真真切切热火撩人,这样多年的情愫,他应该是抵挡不住的。平日里闻惯的胭脂冷香,在他闯入师弟身体的那一刻,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浸淫。这一刻,他俩约摸是不分彼此的。这一年尹俊十六岁,胡文阁二十岁
2019年06月29日 07点06分
5
level 9
尹俊从小就爱粘着他师兄牟元笛,不是一般的粘,胡同里是个人都知道。
「别往外跑,当心你师兄不要你了。」戏班子里就没见过尹俊这么皮的,三天两头翻墙出去,可只要一提他师兄,尹俊就立刻乖乖回去了。
开始是师父发现的,后来这一招大家都学会了。
「你要再哭牟元笛就不要你了。」
「再抢别人东西你师兄就不要你了。」
「你再淘你牟哥哥就不回来了。」
……
「牟哥哥,我不听话你就不回来吗?」尹俊坐在床边上揪着牟元笛的行头,低声地哭,「如果是……那你能不能给我说说我要听谁的话?」
「哪个小瘪犊子告诉你的,赶紧的说,看师兄不打断他的腿。」牟元笛看着怀里的小尹俊儿一个个报名字,也是头疼,他是没想到这粉团子似的小师弟能这么淘。
第二天尹俊出门就被人堵了,嚎得那个响。
「别哭了你,你师兄将来娶了媳妇,再不能帮着你了,你还哭!」大院里有这么个老谭家,谭小七是老谭家的宝贝孙子。从小家里宠着,昨晚上被牟元笛一顿胖揍,那还得了。
「你……你不准瞎说!当心我师兄揍死你!」
「嘿!哥哥我是看你小,傻啦吧唧的,这才告诉你。呸!」谭小七蹲在门口,瓜子皮满地乱飞,「你师兄要有老婆了,你个小崽子这么漂亮,到时候他怕他老婆不高兴,还不得赶你走啊。」
看尹俊不说话,这小子抓一把瓜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也许当时谭家那宝贝孙子是无心之言,尹俊却一直放在心里。反正这么些年牟元笛相亲就没成功过,有的连面都没见上就吹了,气得他直喝闷酒,连嗓子都不顾。
那天尹俊问他酒好不好喝。他艰难地支起头,微醺的气息打在师弟脸上。
不好喝啊……
那为什么还喝?
借酒
消愁
。
再后来他随便娶了个姑娘。别人看到都得说道说道,替他不值,唯独尹俊一言不发。
好像开始时一样,尹俊生分地陪他唱戏,叫他师兄,给他搭戏,谢幕散场。他只当是尹俊年纪大了,该懂事儿了,没以前那么闹腾。
可是他不知道,尹俊在他结婚的那一晚,也是一言不发,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整个人空落落的,抱着一坛女儿红哭了一夜。
太闹了,这红,太吵了,喧喧嚷嚷的。以至于四合院外的人以为哪个远方留声机的声音不绝如缕。
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
微茫的,风中挣扎的灯火一样。
醉得朦胧的他想起那晚打在脸上的酒气。
不好喝为什么要喝呢?自然是借酒浇愁。不喝,这愁万一烧起来呢?喝了,却又好似烧得更旺……他和师兄这场戏,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唱不到结局。
其实你我心知肚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小无猜天长地久,不过是点燃竹马,烫滚一壶青梅煮酒,酸涩苦辛,饮入喉头。
2019年07月08日 09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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