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喂甘凌

（前作：《神鸦社鼓》）
【卧剑之鱼】
吴将军凌统，余杭人，庙号灵通将军，盖方言之讹也。
——《余杭县志》
勇决凌公绩，开疆功自多。三分扶社稷，百战定山河。故国遗桑梓，残民护薛萝。乌林转斗处，每夜按琱戈。讨逆馀威在，英雄更几人。爱才知国士，蒙难属君臣。小市开红药，深溪转绿蘋。此乡秋赛罢，钟鼓岁时新。
——《余杭凌将军庙》

（1）
破开一片混沌的记忆，是剑锋，亦是箭锋。
尔后，长梦，终有尽头。

（2）
“将军……将军，您终于醒了！！！！”
“——唔？”
再睁眼时，身已在彩画斑驳的古庙，朱柱之漆剥落，其上所雕的鳌鱼一跃而下，精灵若生。
“我……沉睡多久了？”
仿佛迷失自己，已然很久；然而梦境之中，许许多多，却犹然是看不真切的。
可他却想要忆起一切，迫不及待。
“将军，自您上次往乱世应劫，已过了快有百年了，”鳌鱼精恭敬回答，“如今河山之内，早已改朝换代，这天下……早不是汉人的天下了。”
是这样么？
他忆起上一番阖目之前，如流星般飞落的箭矢，如雷霆般震响的战鼓，还有那染红了天际的血与泪，以及……
“——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刹那默然。鳌鱼低头不语，却与他同望，墙角处，故剑成双。
（备注：余杭传言，逍遥津之战，凌统在敌众我寡，命悬一线，生还无望，想纵河尽忠的危急时刻，突见河内白浪翻涌，一条鳌鱼腾空而起，驮起凌统，赶上了孙权本部。）

（3）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往来滋事吗？”
容貌仿佛永远不会衰老的少年将军，静静坐在庙宇前的庭院，将清冽的沸水，倾注入片片香茶之中；缕缕茶香盈绕，却无人相与对坐。
“这个倒没有，”鳌鱼精据实以答，“您走之后，弟兄们未免堕了您的名声，都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生非；外人或敬仰您的风仪，或畏惧您的威严，也未有相犯。”
“——但这却不是我庙中之物吧？”
轻拈在他指尖之物，却是一片青黑色的羽毛。
“啊，这个嘛……确实，您不在的时日，总偶尔有些乌鸦来视探——不过，它们也都没有恶意，有时候还会帮助咱们……”
“——是谁派遣它们来的？”
“这个，属下不知，”鳌鱼有些支支吾吾，“这些神鸦也说，他们的主人不许他们说……”
——但你以为，你不让人说，我便不会知道了么？
（备注：宋代时，甘宁被封为神祇，南宋时更加封“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部分小说称为“吴王”，其庙前的乌鸦都称为“神鸦”）

（4）
“将军，您看起来……好像有些郁郁不乐。”
“——没有，我只是在想……过去的事情罢了。”
可纵然仙骨无寒暑，人世之中，百味杂陈，又有谁能始终不为所动？
“但若是始终如此，也不是个办法啊，”鳌鱼精颇为关切，“如果您心中郁结难抒，不如……往人间街市一游？您大约也未曾见过如今的杂剧散曲，市井戏舞，或许这些民间风物，能让您开怀一些……”
“——听起来似乎不错。 ”
——只不知，千年之后，零落如云烟的往事，是否会成为后人口中的传说？而在那传说的角落，是否会有，你和我？

（5）
“各位父老乡亲，本班今日为大伙儿准备了‘鸬鸟鳌鱼灯’，此种灯舞乃为追念三国逍遥津之战，本县的先人凌统将军命悬一线之时，突见河内白浪翻涌，一条鳌鱼腾空而起，驮起凌将军归队——”
“——慢点！！你们不是上个月才演过这出吗？？今日不如还是让我们来演‘百骑劫魏营’，演的却也是那大战之时，赫赫有名的锦帆贼、折冲将军甘宁，引数百人奇袭曹营，好不威风——”
“嘿莫说要分先来后到，你们班子不已经演过好几回甘兴霸的戏了么，也不差这一出了……便让咱们祭奠祭奠咱们余杭的先人？”
“——但你们这灯舞，乡亲们只怕都看腻了，不如还是让咱们来……”
“你们怎么可以如此——？！不管了，本班今天是在这儿演定了，快退开！”
“——还真要砸场子？！爱砸便砸，咱们可也不怕！！来啊——？！”
“……你们为什么不能一起演呢？”
两路戏子吃惊地凝视着忽然出现的年轻人，看得清他剑眉星目，容貌俊朗；却看不穿，那如星双眸中，缘何会有这般深远的沧桑。
“一起演？可是我们要演的，完全不同啊……？”
“——当日吴中，江表十二虎臣，亦是性情各自有别；然而，同仇敌忾，只听吴主一声令下，只待一曲吴歌声起。”
容颜依旧的少年，于众目睽睽之下，径自拔出佩剑，却不挥剑起舞，反倒侧身而坐，竟是要弹刃出声，轻吟那古老的歌谣；纵然吴语难辨，但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乡人，却仍能听出是——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独徘徊;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
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正是昔年吴主麾下，暂放恩仇时。
（备注：凌统唱的歌是《战城南》，源自汉乐府）

（6）
“将军，您是不是……已经想起些什么了？”
纵然千载光阴过，可他却始终是个少年人；而少年的心事，却总是藏不住的。
“——之前送我回来的人，莫不是……【他】吧？？”
——岂止是送回家，在吴王庙之时，简直是无微不至的照料。
“……将军，有一言，属下不知，当不当与您说，”鳌鱼精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是分外出人意料，“属下其实以为……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或者说，甘宁将军，他……不配为您的……朋友。”
“何故言如此？”
“……将军，自逍遥津之战，有幸与您结缘之后，吾冒昧，亦是为将军忠义所动，故一直……在了解您的过往，”鳌鱼精说得虽有些激烈，眼神之中，却没有半点不恭，“的确，他与您在战时能摒弃前嫌，一直对敌，实有大义；而且的确是他，在您逢劫之时，伸出援手，足见他内心亦对您有愧……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始终不曾为他自己的过错，向您道过歉，足见其人死性不改——请将军三思！”
“……死性不改？”
——世人皆以为那个人杀了他的父亲，自此与他结下血海深仇；但是，仇恨的产生，从来不是单独一方的原因。
——若说那个人有愧却死性不改，早猜出一切的他，又如何不是呢？
“……诶，将军你要去哪儿？！”
身后传来下属的呼唤，急切复急切。
“……吴王，甘将军……他抱你回来的时候说过，他自己也要去应劫了……而且他还说……”
可他只听见耳边，长风呼啸；却像极了那个人，语声铿锵——
“待他醒来，我要让他看见，山河已复，盛世再临。”
——可游牧之族的王朝，已立中土，十载又复十载。

（7）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无论分合，于人而言，都是看不见尽头的旅途。
每个人，都在旅途中，寻寻觅觅。
连神也不例外。
此时，他是神，那家伙是人，想来也是生如草芥，却是他心头的不可替代；他似乎终于明白，遥远岁月中，他是人，再平凡普通不过；而那家伙是高高在上的神，可却总是说——
“唯独你……”
唯独你，不可替代。
——原来不曾改变的，不止是桀骜不羁的性子；更是命运交错间，不知不觉的羁绊。
他还欲多想，耳畔却又听见——战鼓声，喊杀声，响彻天际，震动风云；抬眼望去，却见河川之上，血红浸染，一如昔年。
他猛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那家伙许他的诺言啊。
——你曾说过，我累了，就该回家；可我回到了家，你却在外流浪不还……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吗？
在神的一刹彷徨，人间的战斗，结束了。
尔后，时代落幕，又是一朝。

三国志江表十二虎臣，甘宁凌统传挨着，这两人真的是。。。

惊了，被我翻到耽美文。主要是我看非天夜翔的武将观察日记，发现居然有甘宁凌统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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