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5
盖聂到鬼谷已有半年了,半年之后的一天便认识了卫庄:“聂儿,他是卫庄,你的师弟,你可以叫他小庄。”盖聂轻轻点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关于敌对的话,盖聂从第一天听便师傅提起过,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宿命到来的如此之快。自己不算阅人无数,至少见过许多同龄的少年,有的张扬跋扈,有的寂寞忧郁,可没有一个少年如眼前的少年一般,隐忍中透着掩藏不住的霸气,仿佛不属于这个避世的清幽山谷,而高贵的气质优雅的举止令乡野出身的自己十分汗颜,这个邪魅的少年和他身上独有的气质又与鬼谷浓郁的秋天的浓烈大气如此相融,人生初见,印象便已深刻。“小庄。”盖聂这一声带着犹豫又带着坚定,带着兴奋又带着失落。
“小庄,为师有一些要嘱咐你,你自从踏入鬼谷那天起,便不是原来的你,这里没有玉食珍馐,仙乐佳肴。你要学会隐忍,向你师哥学学。你初来鬼谷,不要懈怠,将来会很苦,也不要害怕,你师哥是个吃过苦的人,他会照顾好自己,亦会为你打理一切。”卫庄点点头,往事历历在目,悲从中来,长歌当哭。退出师傅的房间,看盖聂站在门外,没有偷听的慌张,已没有张望的好奇。两人打了个照面,相顾无语,错身而过。
“聂儿,为师有一些事要交待你,小庄命很苦,家人一夜之间被灭门,他亲眼看着这么多人惨死在他的面前,日后性格难免会奇怪会乖张,你要学会让着他。不要以为他是个贵族少年而吃不得苦,他为了他的执念恐怕一切都能忍得。”盖聂点点头,回想他初见卫庄的情景,不禁过了同情和敬佩,换做自己表面上未必掩藏的如此之好。退出师傅房间,看到卫庄站在院中仰望星空,此情此景有一种不被打扰的寂寞之美。两人目光交错,依旧无言,却多了默契和相知。
盖聂把卫庄领进他房间旁边的一个屋子,“小庄,你住这里吧,屋内我已大扫过,我就住在你的旁边,有事可以随时叫我,我就是你的亲人。”卫庄感到好笑,这人明知道自己是对手,为何装作一副家人的样子。“我的亲人?我没有亲人了。”“我亦是少年失怙,你比我幸运,我甚至连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们就把彼此当做亲人吧。”“师哥不嫌弃小庄是个不祥之人,小庄便视师哥为亲人了。”“小庄不嫌在下鲁莽才是。”两个少年彼此对视,卫庄眼中不再有“生人勿近”的抗拒,盖聂不再有“敌对宿命”的纠结,两人眼中的坚冰渐渐融化了,相视而笑。卫庄多久没有听到亲人亲昵地唤自己小庄,盖聂有多久没有找一个人来怜来疼来依靠了,今夜之前,这个答案只有他们知道,这个答案的期限也就之终结到今夜。
2009年07月22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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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5
“小庄,你的衣服上面还有血污,不要穿了,先穿我的这件吧。随我出谷去买几件吧。”盖聂随手递过一件干净的米色衣衫,卫庄接过,用力嗅了嗅,有一种暖阳的味道,带着干草和落叶的馨香,温润柔软的味道感动的他想要落泪,鼻子酸酸的,卫庄用力的嗅,仿佛忠犬自己嗅着周遭的一切以辨别回家的方向。这衣服是盖聂的味道,是他的唯一在世的亲人的味道,记住这个味道,卫庄即使将来走再远也找得到回家的路,找的到家里等自己的人。“我洗过的,刚刚收进来,怕你闻不惯。”盖聂声音越来越细不可闻,说道最后索性摸摸头,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仿佛错在自己,这似乎是男孩露出窘态的时候经常出现的动作。卫庄见师哥显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置可否地哂笑了一下,“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这味道好闻的紧,很熟悉,很。。。”卫庄也不说话了,怕说了会难过,会在盖聂面前丢掉一个兄长的面子,自己虽为师弟,可年龄毕竟大了一岁。盖聂也不说话,他从未尝试过安慰别人,这几年自己也是千辛万苦走过来的,说了很多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的话,再苦再难,告诉自己我挺得住,日子会好的,再累再恨,告诉自己我忍得了,日子总会好的,可盖聂的日子并没有如他的安慰般好起来,他便不敢以这样的方式安慰卫庄了。如果不给予期望,失望便不会伤得如此痛彻心扉。两人之间一时尴尬,静默得显得窗外的风格外的恼人和突兀。“走吧。”卫庄自己结束了这个尴尬,他看到盖聂这个样子,想到怕是也牵起他自己的什么回忆,都是命苦的人呀。
他们一同出了鬼谷,并肩走着,一路走着一路喧闹,毕竟是青春年少,豆蔻芳龄,闹着闹着也就忘了伤心难过,晨曦初升的太阳为两人披上了一件柔情的金衣。卫庄从未来过街市,从来都是有奴仆代劳的,他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热闹喧哗,如此市井如此真实。那个纤尘不染的贵族生活突然显得那么梦幻遥远,像个不真实的远景。盖聂恰恰相反,他熟悉街市,甚至熟悉每个国家的街市,他知道小贩眼珠一转便是要与顾客讨价还价了,知道小贩掂量一下银两就知道自己一天的营生是多少了,他知道小贩哭的时候可能是假惺惺地为骗取同情,同是生活乱世之下,际遇相似的太多了,不幸大多相同,谁又会去想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为的真真假假的际遇也会附上些同情而不去计较多出的银两。盖聂知道的太多了,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漠然,这种漠然让你看着很不爽,让人有种施以诡计被看破并被嘲笑的感觉,即使盖聂从未这样想过,别人就是看不过眼,所以欺负他,盖聂不怨,只是觉得他们可怜。卫庄肆意的感受着街市人群的热闹,偏偏哪里人多去哪里,他只是单纯地想贴着人群的温暖。盖聂看着卫庄总是跑开,跑到人群里,混乱的人群一定会冲散他们的,人海茫茫,自己还好,小庄人生地不熟,如何找到鬼谷,找到自己,想到这里,心下一紧,顾不得许多上前拉住执拗地往人群走的少年的手。卫庄突然感到手中传来的温热,还有一丝颤抖,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他回头,迎面对上了师哥坚定的目光,卫庄听话的让他抓着,走出了喧闹,若是依卫庄从前的性子,是断不会就这样罢手的,可这人手中的温度和轻颤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依靠,他想就这样被牵着。他木木地由盖聂牵着去买衣服,盖聂拿起几件衣衫,在卫庄身前比划,盖聂半天都下不了决定,手中银两又有限,他觉得哪件你都很衬卫庄,哪件又都差点味道。“那件玄色的。”卫庄直直地盯着一件玄色上衣,这是一件上等面料的布衣,黑的透彻,一看便知是好料,盖聂二话不说便买下。买下后才发现手中银两可能买不了一条裤子了,“小庄,钱不够了。”盖聂面露难色。“你我身材相仿,穿你的也无所谓。”卫庄不假思索地答道。盖聂便带着卫庄回鬼谷。不知不觉一出来了一天,夕阳西下,小贩忙着收拾摊位,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小屋的上方飘着烟气,可口的饭菜和挚爱的妻儿在等着自己一天谋生的归来。盖聂走到一个小贩面前,这个小贩买的是饰品,小贩看到摊位前来了个拘谨的少年,便以为是为心上人挑选饰物的情窦初开的小伙,调笑道:“为心上人买东西么?我这里的东西可是有灵性的,心上人收到都会爱上送礼的人呦。小伙子,想要买什么?”小贩以为盖聂会指某个簪子或胭脂,可这个少年愣愣地指了指一条暗红色普通质地的发带,小贩不由得怒由心生,自己耽误了归家时间,结果来人却只想要一个不值钱的发带。“罢了,小玩意,送你吧。”盖聂高兴地拿起发带,走了,小贩还在暗骂:“没见过好货的家伙,一个破烂便高兴的那个样子。”
2009年07月22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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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5
“师哥,你从来不带发带的,为何去买发带?”卫庄看着发带心生疑窦。“这是跟你的,暗红的发带很衬你,你的发带旧了。”卫庄心里一热,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盖聂会如此花心思在这些细节上面。卫庄接过发带,轻轻地待在头上,发带把额前的乱发整齐地别在额角,盖聂轻轻点点头,卫庄知道这个少年不爱笑,但从他眼中满含的笑意可以看出效果应该不差。
盖聂与卫庄街市归来时已是傍晚,鬼谷的傍晚总会起风,深秋的风微凉,吹在身上不疼不痒,不似冬风刮骨,不似夏风躁动,恰似一个温柔的抚摸,蜻蜓点水,寥寥带过,却让人从心里慵懒起来。两个寂寞的少年,靠近的灵魂,始终牵着手的姿态,伴着舒爽的风走在洒满落叶的鬼谷密林,这幅画面任何人看到了,都会不禁感叹韶华的美好。两人脚步很轻,轻得仿佛怕打扰了林的寂静,也怕打扰了两人之间平静暧昧的气氛。
“聂儿,鬼谷门规你可记得?现在什么时辰了你可知道?”师傅站在院中,徐徐说道,风,扬起落地的长袍,贯满宽大的袍袖,眼眸中带着一丝闪亮,让人看不清感情,却不怒自威。
“师傅,我只是带小庄去买衣服,街市热闹一时忘了时间,带着小庄晚归是徒儿的错。徒儿认罚。”卫庄感到一种力量突然从自己手中抽离,原来是盖聂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放开了,卫庄太过依靠这双手了,这双手的力量突然撤去,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了一下,可失去平衡的何止是身体,他满载喜悦的心好似掏空,失去了幸福的负重,这心便又飘了起来,难以安定。盖聂松开卫庄的手,两手抱拳向师傅请罪,不由分说地把过错都担了下来,一路上是卫庄总是新奇地到处张望,也是卫庄总拖慢两人的速度,盖聂什么都没有说,一句“都是徒儿的错”就把一切后果自己抗了下来。
“师傅,是小庄的错,小庄总是拉着师哥到处走到处看,小庄路上总是要求停下来休息,拖累了师哥。师傅罚我吧,小庄认罚。”卫庄见盖聂从从容容地担下自己的过错,而且还是面对正在气头上的很讲原则的师傅,心里感动的不知所措。
想想自己从前经历的生活,他曾看到过家中一个总管打破娘亲的花瓶以后诬赖是侍女的笨手笨脚,结果侍女被毒打并被赶出卫家,当时的卫庄不懂,不过是一个花瓶,为何可以让总管如此忌惮,他不知道,总管害怕的是承担这个责任所带来的后果。不过卫庄的心里便已经形成了一个认识:责任并不是好东西。这次看到盖聂争着为自己承担责任,又迷惑了,为何人人都怕承担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他却抢着去做,责任到底是不是好东西呢?
“你们好大胆子,竟然联合起来欺蒙师傅。盖聂,卫庄,院子里面蹲马步,直到我原谅你们。”
“师傅,小庄刚来鬼谷,身体还不适应,师傅,要罚就发聂儿一个人吧。”
鬼谷子不再听什么辩白,转身离开,衣袖一挥,不带任何情感。
盖聂不懂师傅为何发这么大的火,自己自从踏入鬼谷以来,还没有见过他师傅有过任何激烈的情感,永远一派从容一派淡定,甚至根本看不出情感的变化,而今天却为晚归而发怒至此,让盖聂很是疑惑。而卫庄则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触,这和原来夫子罚自己练书法是一样的道理。两人各怀心事的开始了蹲马步的惩罚。
鬼谷子有心惩罚这两个孩子倒不是因为晚归,顽劣孩童晚归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而是看不得两人牵手的姿态,想着这种默契的暧昧的少年情谊,自己和师弟亦曾享有过,只是没有珍惜罢了,这两个孩子注定与每一任鬼谷弟子一样,终究要面对敌对的结局,自己经历的痛苦便不要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去经历。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情尚且不知所起的时候,当断则断,若等到一往情深,便注定了敢爱的人一生的殇。
鬼谷子和衣而睡,朦胧中便睡着了,浑然忘了两个疲惫一天的孩子。待到他惊醒的时候,已是午夜,他起身,发现自己已是满身的汗,回想刚刚做过梦,似时光遥远,又似发生眼前,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醒。梦中的自己年少懵懂,轻许承诺,答应那个敏感的少年,打破成规,永不为敌;梦中的自己不是愁滋味,与那个少年嬉戏玩耍,如今的自己尽食苦果,欲说还休,这千万般的滋味更与何人说。梦中的少年曾倚靠他的双肩,执拗的不肯对峙拔剑;梦中的少年倾国倾城的容颜,永远曾在了回不去的从前,瞬间成永远。“师弟,我,真的很想你,你还怨师哥么?若你在天有灵,保佑这鬼谷新来的两个孩子,他们,似是我们的从前。”鬼谷子喃喃自语。江湖上的传言是鬼谷掌门绝情决意,总角之谊一剑斩断,谁曾想到,每一任鬼谷先生的痛苦。若不爱,敌对便不会痛苦;若爱了,这才是真正的考验。真正绝情之人也不会墨守鬼谷多年的成规,掌门在挑选弟子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选择曾经的自己和死掉的师兄弟,他们渴望在另一对孩童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把对自己的救赎投射到对这两个孩子的身上,可每一任掌门仍旧经历着重复的痛苦。
鬼谷子想起这两个孩子还在外面蹲着马步,心生怜悯,移步窗前,看到两个少年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姿势。这时的小庄紧抿着嘴唇,嘴唇已经泛白,额角渗出了汗滴,在这深秋的夜,恐怕会生病呀;在看盖聂,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紧咬下嘴唇,已经看到深深的齿印。“小庄,听师哥说,我继续给你讲小时候的故事,那次风雨中露宿破庙。。。”盖聂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却依旧讲着故事,分散小庄的注意力,可以使他不去注意酸软的腿和沉重的手臂,有的时候他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可仍然继续讲着。“师哥,这一段你讲过。”小庄听得很认真,这是他了解盖聂最好的机会,这次意外的惩罚让小庄有了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他身边的这个人。卫庄以前从未想过和自己几乎同龄的少年会有如此不同的际遇,反倒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这一晚他感到自己和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师哥从未有过的靠近。“那么我再换一段吧。”盖聂已经不记得自己讲过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些什么。
2009年07月22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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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5
连载版的在卫聂那里呢,这里实在太冷清了,忍不住就为了凑人气,把老文搬上来了。
2009年07月22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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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庄,你的衣服上面还有血污,不要穿了,先穿我的这件吧。随我出谷去买几件吧。”盖聂随手递过一件干净的米色衣衫,卫庄接过,用力嗅了嗅,有一种暖阳的味道,带着干草和落叶的馨香,温润柔软的味道感动的他想要落泪,鼻子酸酸的,卫庄用力的嗅,仿佛忠犬自己嗅着周遭的一切以辨别回家的方向。这衣服是盖聂的味道,是他的唯一在世的亲人的味道,记住这个味道,卫庄即使将来走再远也找得到回家的路,找的到家里等自己的人。“我洗过的,刚刚收进来,怕你闻不惯。”盖聂声音越来越细不可闻,说道最后索性摸摸头,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仿佛错在自己,这似乎是男孩露出窘态的时候经常出现的动作。卫庄见师哥显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置可否地哂笑了一下,“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这味道好闻的紧,很熟悉,很。。。”卫庄也不说话了,怕说了会难过,会在盖聂面前丢掉一个兄长的面子,自己虽为师弟,可年龄毕竟大了一岁。盖聂也不说话,他从未尝试过安慰别人,这几年自己也是千辛万苦走过来的,说了很多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的话,再苦再难,告诉自己我挺得住,日子会好的,再累再恨,告诉自己我忍得了,日子总会好的,可盖聂的日子并没有如他的安慰般好起来,他便不敢以这样的方式安慰卫庄了。如果不给予期望,失望便不会伤得如此痛彻心扉。两人之间一时尴尬,静默得显得窗外的风格外的恼人和突兀。“走吧。”卫庄自己结束了这个尴尬,他看到盖聂这个样子,想到怕是也牵起他自己的什么回忆,都是命苦的人呀。
他们一同出了鬼谷,并肩走着,一路走着一路喧闹,毕竟是青春年少,豆蔻芳龄,闹着闹着也就忘了伤心难过,晨曦初升的太阳为两人披上了一件柔情的金衣。卫庄从未来过街市,从来都是有奴仆代劳的,他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热闹喧哗,如此市井如此真实。那个纤尘不染的贵族生活突然显得那么梦幻遥远,像个不真实的远景。盖聂恰恰相反,他熟悉街市,甚至熟悉每个国家的街市,他知道小贩眼珠一转便是要与顾客讨价还价了,知道小贩掂量一下银两就知道自己一天的营生是多少了,他知道小贩哭的时候可能是假惺惺地为骗取同情,同是生活乱世之下,际遇相似的太多了,不幸大多相同,谁又会去想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为的真真假假的际遇也会附上些同情而不去计较多出的银两。盖聂知道的太多了,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漠然,这种漠然让你看着很不爽,让人有种施以诡计被看破并被嘲笑的感觉,即使盖聂从未这样想过,别人就是看不过眼,所以欺负他,盖聂不怨,只是觉得他们可怜。卫庄肆意的感受着街市人群的热闹,偏偏哪里人多去哪里,他只是单纯地想贴着人群的温暖。盖聂看着卫庄总是跑开,跑到人群里,混乱的人群一定会冲散他们的,人海茫茫,自己还好,小庄人生地不熟,如何找到鬼谷,找到自己,想到这里,心下一紧,顾不得许多上前拉住执拗地往人群走的少年的手。卫庄突然感到手中传来的温热,还有一丝颤抖,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他回头,迎面对上了师哥坚定的目光,卫庄听话的让他抓着,走出了喧闹,若是依卫庄从前的性子,是断不会就这样罢手的,可这人手中的温度和轻颤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依靠,他想就这样被牵着。他木木地由盖聂牵着去买衣服,盖聂拿起几件衣衫,在卫庄身前比划,盖聂半天都下不了决定,手中银两又有限,他觉得哪件你都很衬卫庄,哪件又都差点味道。“那件玄色的。”卫庄直直地盯着一件玄色上衣,这是一件上等面料的布衣,黑的透彻,一看便知是好料,盖聂二话不说便买下。买下后才发现手中银两可能买不了一条裤子了,“小庄,钱不够了。”盖聂面露难色。“你我身材相仿,穿你的也无所谓。”卫庄不假思索地答道。盖聂便带着卫庄回鬼谷。不知不觉一出来了一天,夕阳西下,小贩忙着收拾摊位,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小屋的上方飘着烟气,可口的饭菜和挚爱的妻儿在等着自己一天谋生的归来。盖聂走到一个小贩面前,这个小贩买的是饰品,小贩看到摊位前来了个拘谨的少年,便以为是为心上人挑选饰物的情窦初开的小伙,调笑道:“为心上人买东西么?我这里的东西可是有灵性的,心上人收到都会爱上送礼的人呦。小伙子,想要买什么?”小贩以为盖聂会指某个簪子或胭脂,可这个少年愣愣地指了指一条暗红色普通质地的发带,小贩不由得怒由心生,自己耽误了归家时间,结果来人却只想要一个不值钱的发带。“罢了,小玩意,送你吧。”盖聂高兴地拿起发带,走了,小贩还在暗骂:“没见过好货的家伙,一个破烂便高兴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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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哥,你从来不带发带的,为何去买发带?”卫庄看着发带心生疑窦。“这是跟你的,暗红的发带很衬你,你的发带旧了。”卫庄心里一热,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盖聂会如此花心思在这些细节上面。卫庄接过发带,轻轻地待在头上,发带把额前的乱发整齐地别在额角,盖聂轻轻点点头,卫庄知道这个少年不爱笑,但从他眼中满含的笑意可以看出效果应该不差。
盖聂与卫庄街市归来时已是傍晚,鬼谷的傍晚总会起风,深秋的风微凉,吹在身上不疼不痒,不似冬风刮骨,不似夏风躁动,恰似一个温柔的抚摸,蜻蜓点水,寥寥带过,却让人从心里慵懒起来。两个寂寞的少年,靠近的灵魂,始终牵着手的姿态,伴着舒爽的风走在洒满落叶的鬼谷密林,这幅画面任何人看到了,都会不禁感叹韶华的美好。两人脚步很轻,轻得仿佛怕打扰了林的寂静,也怕打扰了两人之间平静暧昧的气氛。
“聂儿,鬼谷门规你可记得?现在什么时辰了你可知道?”师傅站在院中,徐徐说道,风,扬起落地的长袍,贯满宽大的袍袖,眼眸中带着一丝闪亮,让人看不清感情,却不怒自威。
“师傅,我只是带小庄去买衣服,街市热闹一时忘了时间,带着小庄晚归是徒儿的错。徒儿认罚。”卫庄感到一种力量突然从自己手中抽离,原来是盖聂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放开了,卫庄太过依靠这双手了,这双手的力量突然撤去,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了一下,可失去平衡的何止是身体,他满载喜悦的心好似掏空,失去了幸福的负重,这心便又飘了起来,难以安定。盖聂松开卫庄的手,两手抱拳向师傅请罪,不由分说地把过错都担了下来,一路上是卫庄总是新奇地到处张望,也是卫庄总拖慢两人的速度,盖聂什么都没有说,一句“都是徒儿的错”就把一切后果自己抗了下来。
“师傅,是小庄的错,小庄总是拉着师哥到处走到处看,小庄路上总是要求停下来休息,拖累了师哥。师傅罚我吧,小庄认罚。”卫庄见盖聂从从容容地担下自己的过错,而且还是面对正在气头上的很讲原则的师傅,心里感动的不知所措。
想想自己从前经历的生活,他曾看到过家中一个总管打破娘亲的花瓶以后诬赖是侍女的笨手笨脚,结果侍女被毒打并被赶出卫家,当时的卫庄不懂,不过是一个花瓶,为何可以让总管如此忌惮,他不知道,总管害怕的是承担这个责任所带来的后果。不过卫庄的心里便已经形成了一个认识:责任并不是好东西。这次看到盖聂争着为自己承担责任,又迷惑了,为何人人都怕承担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他却抢着去做,责任到底是不是好东西呢?
“你们好大胆子,竟然联合起来欺蒙师傅。盖聂,卫庄,院子里面蹲马步,直到我原谅你们。”
“师傅,小庄刚来鬼谷,身体还不适应,师傅,要罚就发聂儿一个人吧。”
鬼谷子不再听什么辩白,转身离开,衣袖一挥,不带任何情感。
盖聂不懂师傅为何发这么大的火,自己自从踏入鬼谷以来,还没有见过他师傅有过任何激烈的情感,永远一派从容一派淡定,甚至根本看不出情感的变化,而今天却为晚归而发怒至此,让盖聂很是疑惑。而卫庄则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触,这和原来夫子罚自己练书法是一样的道理。两人各怀心事的开始了蹲马步的惩罚。
鬼谷子有心惩罚这两个孩子倒不是因为晚归,顽劣孩童晚归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而是看不得两人牵手的姿态,想着这种默契的暧昧的少年情谊,自己和师弟亦曾享有过,只是没有珍惜罢了,这两个孩子注定与每一任鬼谷弟子一样,终究要面对敌对的结局,自己经历的痛苦便不要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去经历。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情尚且不知所起的时候,当断则断,若等到一往情深,便注定了敢爱的人一生的殇。
鬼谷子和衣而睡,朦胧中便睡着了,浑然忘了两个疲惫一天的孩子。待到他惊醒的时候,已是午夜,他起身,发现自己已是满身的汗,回想刚刚做过梦,似时光遥远,又似发生眼前,一时竟分不清是梦是醒。梦中的自己年少懵懂,轻许承诺,答应那个敏感的少年,打破成规,永不为敌;梦中的自己不是愁滋味,与那个少年嬉戏玩耍,如今的自己尽食苦果,欲说还休,这千万般的滋味更与何人说。梦中的少年曾倚靠他的双肩,执拗的不肯对峙拔剑;梦中的少年倾国倾城的容颜,永远曾在了回不去的从前,瞬间成永远。“师弟,我,真的很想你,你还怨师哥么?若你在天有灵,保佑这鬼谷新来的两个孩子,他们,似是我们的从前。”鬼谷子喃喃自语。江湖上的传言是鬼谷掌门绝情决意,总角之谊一剑斩断,谁曾想到,每一任鬼谷先生的痛苦。若不爱,敌对便不会痛苦;若爱了,这才是真正的考验。真正绝情之人也不会墨守鬼谷多年的成规,掌门在挑选弟子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选择曾经的自己和死掉的师兄弟,他们渴望在另一对孩童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把对自己的救赎投射到对这两个孩子的身上,可每一任掌门仍旧经历着重复的痛苦。
2009年07月22日 16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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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坑,要慢慢放,这两天忘了,暂时现在卫聂那里看更新吧,这里实在是太冷清了,想增加一下人气而已。
2009年08月05日 03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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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早睡早起的习惯早已养成,起床对卫庄来说仍是一个考验,盖聂每日都会比平时早起片刻,趁师傅不注意,去叫小庄起床。每次都能看到师弟睡眼朦胧,长长的睫毛如妖娆的藤蔓纠结在一起缠缠绵绵,懒得张嘴说一句话,嗯嗯啊啊地发出些没有意义的呓语。盖聂常常想:一个男孩怎么可以这么美?我见犹怜,上天为何又让他经历如此痛苦的童年。不,若他没有这些经历,自己便见不到他了,想到这里,盖聂心中庆幸,窃喜自己可以在如此美的韶华之年遇到卫庄。若自己没有遇到他,他恐怕早已是接手家业,封王拜相。应该,还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些妖娆美艳的小妾。让他在鬼谷之中过着这般苦行僧似的生活,究竟是造物给卫庄的恩宠,还是对他的嫉妒?
盖聂都忍不住吵醒熟睡中的人儿,他悄悄走近小庄:“小庄,起床吧,若是迟到,师傅会生气的。”见小庄没有反应,他下意识地推了推床榻上的人儿,卫庄半梦半醒之间微微蹙眉,似乎很是不愿意又无可奈何,所有的抑郁都皱缩到了两眉之间。小庄微睁美目,又紧紧地闭上,手轻轻揉拭睫毛。“师哥,你怎么总是起得这么早?”“习惯了。快起来吧,不然师傅会骂的。”盖聂溺宠地帮他把被子掀起,叠好。这是两人不说的默契。
梳洗完毕,二人便来到庭院开始一天的练功生活。日子说单调也单调,除了练功二人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日子说不单调也不单调,偶尔有机会出谷去见识千千世界,男孩子应该做的事情,他们一件也没有少干。比如,摸鱼、捉虾、猎兔、打架。
接下来,就把这两个少年顽劣的孩童似的行径说给列位听。
那一日是盖聂的生日,盖聂是个孤儿,没人知道他生日是什么时候,鬼谷子觉得人这一生没有生日终究不是个好事,于是自己做主,定盖聂入谷之日为盖聂的生日。盖聂从不知道应该怎么过生日,大略和平时一样吧,盖聂第一个生日的时候,卫庄还没有进鬼谷,所以生日是和师傅一起过的。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鬼谷子在那一天,亲自带盖聂出谷,去十里外的城镇。师傅带盖聂来到了镇上有名的饭庄,这是盖聂平生第一次进饭庄。以前流浪的时候,自己不被小二轰得远远的已经很好了。这也是盖聂第一次觉得被人关心着真好,师傅点了一碗面给盖聂:“聂儿啊,生日的时候是一定要吃面的,你看这面的形状绵长不断,象征着生命不息,生日时吃面就被作为祝愿长寿的习俗被延传下来了。”盖聂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长寿面,其实面的滋味他早已忘了,盖聂一直觉得食物不过果腹而已,味道什么的不重要。盖聂只记得自己囫囵地吞下一碗面,连汤也喝得干净。自己始终是低着头的,因为自己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动的泪凝于睫了,他依稀觉得扬起碗喝下面汤的时候,两颊上湿润的液体也一起流入了嘴角。话题扯远了,我们要讲的是盖聂的第二个生日,十二岁生日,对盖聂来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生日,或者说,从十二岁开始到离开鬼谷前的每一个生日都是特别的,因为这些生日是小庄陪他过的。
盖聂十二岁生日那天,师傅开恩,放了这两个人一天的假,两个人约好去鬼谷外游玩一天。盖聂带卫庄来到了他无意中发现的一处溪涧边,盖聂之所以选择这个地点,是看上了它的幽静安详,这里,曾经很喧闹,可现在却寂寞得看不出繁华的痕迹。
“师哥,这个地方真美,又难得雅静,你怎么找到的?”小庄眼神一直游移在溪涧周围,并没有去看盖聂,即使是对盖聂说话的时候,眼睛仍望着风景,似乎想要贪婪地把一切尽收眼底。可实际上,他欣赏美景的样子也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印在了另一少年的心上。小庄在望着风景,而望风景的小庄也点缀了十二岁的盖聂的梦。
“有一次买东西回来,迷路了,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后来是师傅找到我才带我回去的。以后每次出谷,都会偷偷跑到这里来。”“师哥,以后我们也要常来这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好。”
“师哥,快看,有鱼。师哥,你会抓鱼么?”
“会。”
“我可是捉鱼的高手,我们来比一比吧。别以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会让着你。”说罢,卫庄便挽起裤腿,踏入清澈的溪涧。
盖聂笑笑,不做声,挽起裤腿,也下了小溪。
卫庄其实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在行。卫庄屏气凝神,盯准了一条鱼,顺着它游弋的方向等待着。找准了时机,飞快地下手,逮个正着。可鱼儿毕竟是鱼儿,三两下摆尾便让自己滑脱了卫庄的手掌,卫庄也没那么容易死心,他双手加大力道,紧紧抓住鱼儿还在他手里的尾巴,一人一鱼就这么在水里挣着。最终卫庄还是没有抓住这个滑不溜丢的小东西,眼见着它一点一点脱离自己的手,卫庄想趁最后的机会扳回一城,可已经晚了,一个晃动让他吃不准劲儿,失了重心,仰面倒在了溪涧里,浑身都湿透了。
“小庄!”盖聂惊呼,好在溪水不深,小庄只是湿透了衣服,并没有溺水。盖聂逆着水流吃力地走到卫庄身边,拉起他的手。卫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顺势抓住盖聂的手,力道加大,把正弯腰扶起自己的盖聂往自己的方向拽倒。盖聂没有任何准备,瞬间失了重心,倒向了卫庄的方向,盖聂重重地压在了卫庄的身上,衣服也湿透了。
“哈哈。”卫庄看着盖聂的样子大笑起来,“师哥,怎么样,这溪涧的水很清凉吧。”
盖聂怔了一怔,卫庄不说自己还未觉得,这溪水沁凉清碧,溅在身上极其的舒爽。他抬头迎上了卫庄笑意盈盈的眼眸,看着水珠顺着卫庄的脸颊,划过细嫩的脖颈,衣襟微敞,水流又顺着胸膛流入深处。小庄头发湿透的样子别有一番风情,自己对他的玩笑竟然没有丝毫的愤怒,心里放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以前的自己,跟着别人流浪也好,跟着师傅习武也好,总是小心谨慎地不得了,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又失去了生活的寄托。而自己与卫庄的相处,才让他看到真正的自己,盖聂依稀觉得,只有这样的自由,自己才算是真正地活过。盖聂不觉的也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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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这两个少年第一次打架的经历。虽然只是一小架,对方也非什么有名之辈,不过童叟小儿,两个人却都感到了一股热血在体内燃烧,仿佛他们是初涉江湖的侠客,刚刚摆平了武林的浩劫。少年就是由这样的天真,往往对自己的想象坚信不疑。两人都挂了彩,卫庄的伤势要轻一些,盖聂就比较惨了。看着对方鼻青脸肿的样子,忍俊不禁,两人相视而笑。虽然回去以后被师傅责骂惩罚,二人仍觉得今日一架,畅快无比。
话题说远了,继续讲他们学艺之后的故事,师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叫二人比试一下,小试身手。二人各有赢输,每次的输赢便也不挂怀,如果输了,这段日子的练功则更加勤奋而已,如果赢了,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奖赏,只是淡淡地回一句“承让”而已。
鬼谷子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徒弟死于另一人之手都会令他痛不欲生,可这宿命的一战终究要到来。如斯相处下去,两个人都会受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的磨折;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鬼谷子看到两人如此和谐幸福,又不忍提到这伤感的话题,每每提及,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比武之事,当甚视之,不可儿戏”。这纠结的念头时间长了变成了他心中的一段心病。夜夜难以入眠,挑灯夜读又难以集中心思,他就这样忧郁下去,静静地看着两人慢慢长大。鬼谷子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自己的时辰怕是要到了。”看着鬼谷灿烂的繁星,他喃喃地沉吟道。盖聂与卫庄这时已是弱冠之龄,纵横之战,近在眼前。
已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了,梦中依旧只有一个模糊遥远的容颜,轻轻地唤“师哥,我们不要打好不好”;已不知这是第几次惊醒后老泪纵横,他真的希望自己不要醒来,梦中有自己发过的誓与爱过的人,醒来只有孤独的疲惫的身与破碎的心。鬼谷子最近越来越嗜睡,越来越易疲惫,越来越易陷入往昔的回忆。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近。自古英雄如美人,不得人间见白头,英雄垂暮,鬼谷子痛恨自己的老态,忧心这终究没有太平的天下,放心不下还未真正有丛横天下的气魄的两个徒儿。罢了罢了,死是每个人都逃不了的宿命,野心忠心、爱恨情仇因为死亡而永恒,历史苍凉悲壮亦是因为死亡而亘古。
“聂儿,小庄,师傅,放心不下呀。”
鬼谷子把盖聂唤道身前,之所以只叫盖聂不叫卫庄,有他自己的考虑。盖聂这孩子心中有更广阔的天空,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到天下;卫庄这孩子执念太深,对家仇对情爱,他都执著得可怕,他的心中有鬼谷子自己没有的坚持和坚定,从他的眼中只可以看到一人的身影,此外,他的眼,他的心,都容不下别的人的存在。他要留下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只能给盖聂,他知道卫庄的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自己根深蒂固的痴念。
“聂儿,师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你不必难过,死生之事,宿命而已,何须挂怀?且听师傅给你讲一段故事。”鬼谷子语重心长地说着,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这个徒儿,如今他已长大,英挺俊朗,飘逸中带着一丝隐忍,颇有侠者之风,鬼谷子暗暗欣慰。“几十年前,我刚入师门不久,师父领进了一个孩子,他小我一岁,从那日起他就是我的师弟。那是我十一岁,他十岁,荒唐的年纪呀。我和师弟。”鬼谷子苦笑,缓缓喝下清茶,不知为何,今日的茶喝起来格外地苦涩。“我们师兄弟之间感情甚好,像你和现在的小庄。师弟喜欢依靠我,我也喜欢让他依靠,我们就这样年少不识愁思地度过了学艺生涯,鬼谷派规矩的宿命一战终究到来。”鬼谷子说到这里,声音已掩饰不住地颤抖,千言万语似哽在喉头。“师父把我唤道身前,让我做出选择,我坚定地告诉师父我选择牺牲自己,让师弟成就自己。师父摇头,惋惜不已,他本希望我可以继承衣钵的。我没有想到师弟看到我被师父叫走,偷偷地跟了过来,我与师父的谈话内容都被他听到了。我恨我没有察觉他当日的反常,自顾自地位明日的牺牲做好了准备。第二日的决斗,师弟他。。。”鬼谷子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娓娓地说着这段故事,可情之深处感情便难以控制,他终于失声地哭了出来。盖聂第一次看到师父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板起脸来惩罚自己的仿佛是另一个人,遥远的不真实。盖聂虽然不甚了解师父当时的感情有多深,不过他还是能从师父的叙述中感到阵阵心悸和难过。“师弟他在我慌神见直直迎上了刺上去的剑,我亲手杀了他,我杀了他,我答应过此生永远不会与他为敌,我答应过他的呀,我是个食言的小人,我不配拥有他,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失去他。聂儿,师父虽贵为鬼谷先生,可这殇之内心的苦楚,这一辈子的后悔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呀。聂儿,你是学剑的奇才,将来定能纵横天下,我师父留给我的选择,我今日,便把他留给你。为师不想知道答案,为师只想告诉你,不要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做了选择以后,苦乐自知。”鬼谷子终于把积郁了几十年的心事全部说了出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后,自己便了无牵挂,聂儿,今后如何,全在你的一念之间。鬼谷子没有对卫庄提及这段往事,他心中觉得,卫庄这孩子便是那倾国倾城的师弟的化身,此生,终究是来折磨自己的。他知道卫庄的决定必然是决绝的,几十年的噩梦,不要再重演了,自己已经没有心力在经历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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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鬼谷子反常地提前入眠,梦中的人儿影像终于清晰,是那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师弟,是自己守候了一生的情,一生的悔。“师哥,我们不要打好不好?如果我们之中只能留一个,我希望留下的是你。”那个惊鸿般的少年仍旧是十八岁的模样,所有的爱恋痴情也随着他的离去都葬在了那个回不去的从前。“师弟,你不要离开我。等着我,在我们初遇的榕树下,等我。等我。”那人莞尔浅笑,渐渐走远,鬼谷子看到自己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懵懂少年,循着师弟离去的方向,飞奔追去。
此生为了爱,宁愿不醒来。
盖聂第二天去给师父送早餐的时候,发现师父已经溘然长逝。惊慌中赶忙唤小庄过来,两人看着师父面带释然的遗容,潸然泪下。盖聂知道师父最终获得了救赎,卫庄觉得师父是得到了解脱,两人怔怔地盯着师父,良久未语。最后是盖聂首先打破沉默的:“小庄,师父一直希望我们正正试试地比上一场,明日,你生日前,我们比试吧。”“师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小庄奉陪。”卫庄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卫庄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最坚强,其实很脆弱;表面上最伤情,其实最专一;表面最决绝,其实最温柔。师哥,我们的一战,终究还是要来么?
这一天正午,盖聂与卫庄站在鬼谷密林前,手执木剑,临风而立,剑未出鞘,心已先动。盖聂目光炯炯地盯着对面的人,左手垂于身旁,右手握剑,手心内收,剑直指地面,从臂膀到剑尖形成一道笔直的线;卫庄美目轻闭,头微侧偏,聆听着细微的声响,左手紧握拳,右手执剑,手心冲向前方,手背冲向后方,这样剑的真个轮廓都清晰可见。两人开始都屏气噤声,周围一片肃杀之气,叶落无声,大地归于沉静。比武之道讲究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两个人都在等待时机,等待对方要出手的时刻先出招,这样便占了先机。卫庄猛然睁开双眼,盯着对面的盖聂,此刻,爱、恨、眷恋、困惑都化为乌有,站在密林前的,是两个剑客,两个顶尖的剑客。或许是感到了无声的杀气,树叶片片飘落,往日美不胜收的落叶之景,今日却多了一抹苍凉悲伤。这棵树原本是两人的秘密乐园,平日里练剑练累了,便会靠在上面休息,卫庄戒心很重,即使休息,也会紧紧把剑握在手中,双手抱肩,瞳孔中找不到焦点,仿佛看定一个方向,又仿佛飘渺的寻不到一丝踪影,看起来若有所思;盖聂则自在很多,他习惯把两手垫在脑后,全身心地靠在树上,抬头望向远方,望向最广阔的天空,说不出的逍遥淡然。可今日,这树必然要承载另一段沉痛的历史,现在在它面前上演的,不再是少年无忧无羁绊的小憩了,而是鬼谷弟子生死一线的决战。
“动手吧,小庄。”
两人同时转身,盖聂的木剑依旧悬于身体一侧;而卫庄则把木剑横在胸前,左手紧握的拳放开,握住剑鞘。卫庄猛然收紧瞳孔,拔出木剑,木剑顺势带出,卫庄两腿微屈,重心降低,身体向右侧倾斜,使剑的位置偏后,这样的姿势最利于持剑者使上力道;盖聂左手立刻拔下剑鞘,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但身体仍保持着直立的姿态,他右手凛然一番,形成了战斗的姿态,这样的姿态,最容易使持剑者使出速度。卫庄先动手,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盖聂,剑从自己左肩处落下,加之惯性,使整个招式显得力道很大,盖聂回剑抵住了对方的来势,这一招是两人力道的比拼,两人一直以这个姿势僵持,虽说是力道的比拼,可两人并不是拼力气,而是力量的灵巧运用,再加上内力的催动,盖聂虽是被动一方,但也不一定就处于下风,同理,卫庄虽然先下手,也不一定就占得上风。两人都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是剑的招式比拼开始的时候,一个有经验的剑客从来不会在比试开始的时候就耗尽内力。两人同时使力,推开对方,力道相当,两人共同退后好几步,这一击,平分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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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剑的手定在那里,半截木剑悬于盖聂肩膀之上,卫庄人怔怔地愣在那里,眼中有惊恐,有不解,有迷惑。盖聂当时没有多想,他的致命一剑挥得潇洒而凌厉,两人都知道这就是最重要的一剑,所以都会带有一丝杀气。盖聂的木剑砍下,带过一丝飒飒的风声,带着一点冷酷的杀气,卫庄的木剑被砍断。果决迅速,让盖聂赢得了鬼谷一派掌门之争。卫庄仍旧愣在那里,他难过的不是输掉比试,而是刚刚盖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杀气,自己,与师哥,从此刻起注定该走两条不同的道路么?卫庄缓缓放下持剑的手,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
“小庄。。。”盖聂本来是应该说一声“承让”的,可这话今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如鲠在喉。
“师哥,你不用说了,鬼谷规矩,你,杀我。”卫庄此刻没有伤心没有难过,没有悔恨没有妒忌,只是淡淡地说着,仿佛即将结束的不是自己的生命。或许卫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因为见识过太多的死亡,总以为自己最惧怕的便是死亡。其实面对死亡的时候,最淡定释然的人才是他。卫庄若可以选择死亡的方式,他必将选择死在师哥的手里,死在最美的年华,像他这样追求完美的人,死亡也要是他在世上最完美的谢幕。说罢这些话,卫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邪魅桀骜的笑容,如初初见面的那天的笑容。
“小庄,我说过,今日,只是比试,不定生死。”盖聂实在说不了这样的气氛了,他根本不能泰然地杀死卫庄,也不能把师父的嘱托和盘托出。他能做的就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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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庄,你终于笑了。”
盖聂出神地望着这最后一次欣赏的笑容,说道。卫庄没有回答,只是一直保持着微笑的模样,嘴角上扬,眼神温柔迷恋。美人的笑容,倾国,倾城,历史为鉴;盖聂没有城池没有国家,他无法为他守护的这个笑容倾国倾城,他有的只是生活多年的鬼谷和鬼谷先生的荣耀,为了一笑,他愿倾尽所有。盖聂轻轻拉起卫庄的手,“我们去集市买些你爱吃的东西吧,师哥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卫庄乖乖地任由他拉着自己走东走西。这一次出游已与第一次和盖聂出游不同,两人均已是潇洒帅气的男子,眉宇间颇有英武之气,而两人仍像小时一样,手挽着手,走在街上。
春秋战国时的社会风气算的开放,男风之事已成了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他们谈论起这些事情像是谈论家长里短般平淡,可没有人真正见过。所以当人们见到盖聂和卫庄时,还是忍不住侧目而视,逃离似的躲开。盖聂不太习惯,几次想放开牵着的手,可想想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牵起这双手了,就下定决心今日不放开手,每次更坚定自己的决心,盖聂的手就握紧一次,好像这样就可以让握着的手的主人感觉到自己的心意。卫庄则不同,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他要爱便要全天下都知道,要全天下都祝福。卫庄享受地任盖聂越牵越紧、越牵越牢,肆无忌惮地看向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盖聂到肉店老板那里买了上好的猪肉,打算做卫庄最爱吃的红烧肉,卫庄吃东西很挑的毛病一直没有改,因为有他的师兄一直惯着溺宠着。盖聂对于饭菜没有挑剔的习惯,有什么便吃什么,不过口味上还是偏爱清淡的蔬菜,卫庄则不一样,喜欢吃肉,而且是那种精细的肉,不能带有一丝油腻的肥肉,盖聂每次做饭,都会细心地把白花花的肥肉剔掉,这样的细心这样的精致,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对于小庄的任性,除了盖聂,只有卫庄早已去世的家人可以忍耐了,可见,只有至亲才能宽容他的每一次任性每一次胡来,也只有深深的爱,才能让他们拥有这样的宽容。盖聂一个人下厨房,卫庄坐在屋里等着。炊烟袅袅升起,几十里外都能感到阵阵召唤与丝丝温暖,这才是家的感觉:有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有个小庄在心心念念地等着自己,有欢笑有爱恋。这便是盖聂要的,若真如此,那此生无憾了。卫庄要的也很简单,比起盖聂,他要的更简单,他只要盖聂一个人。给他天下,换不来一个他,那天下要来有何用。卫庄自从决战之后就一直觉得他们的距离仿佛远了,今日才明确了自己的心意,算了,只要有师哥在,输赢又有什么重要呢?卫庄一直以为自己放不开的是那一日决战的结果,实际上他放不开的是盖聂的关怀,卫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以后,一股暖流漾上了心头:既然确定自己爱上了盖聂,就要告诉他,藏在心里不是我卫庄的作风。今日就先守口如瓶,明日,自己的这份爱恋,一定要让那个傻瓜明白。
盖聂做好了一桌子的饭菜,两人就座,“小庄,今日是你生日,可有什么话要对师哥说么?”盖聂强忍住心中的悲痛,笑着说,而心中却在淌着血,小庄,说呀,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师哥,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小庄永远记得。”
卫庄一时哽住了,不知说出什么,就东拉西扯地说了好多无关的感激的话。
“还有么?”盖聂有些失望,却又满心期待着。
“师哥,我喜欢你。。。”卫庄话说一半便停住了,他想看看盖聂的反应再决定说什么。盖聂不语,有些愣住了,这是表白么?盖聂顿时觉得脸很烫,呼吸急促,心跳也不觉得加快了。卫庄没有看到盖聂这些变化,他眼里只看到盖聂有些错愕,有些惊讶,有些不知所措,仿佛目睹了一件丑事,这块木头,自己突然的表白真的是吓到他了,还是明天等他有准备再说吧。“做的饭。刚才吃得太急了,哽住了,话没说完。”卫庄恶作剧地一笑。盖聂的心从九霄跌倒了黄泉,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小庄对自己只有感激之情。也好,若真是只有感激,自己走了,他也不会那么难过。
快乐时光总是过得特别的快,天幕上亮起了第一颗星,那么亮,那么突兀,它似乎在那里炫耀着自己可以主宰白天黑夜的变化,这颗星耀眼得令盖聂难受,令他无法忽略它的存在,令他无法把痛苦忘怀。
“小庄,我们去后山看星星吧,我从酒家打了点酒回来,今夜一醉方休。”盖聂提起两坛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世人皆言,酒可解忧。若一醉方休,会不会忘了愁,忘了疼?
“好,师哥,我酒量可不差,你可不要被我灌醉,我才不会把你背回来呢。”卫庄想着二人酌酒畅谈的情形,不禁快意心头,油然升起一种英雄情怀。
“酉时后山见。”
二人如约来到了后山,此时穹宇之上已是繁星满天。两人静卧芳草甸之上,仰望着这一片星海,各怀心事。
“师哥,你还记得师傅说的话么?师傅说人的命数皆已天定,修为高的人可以从星群中看到别人的命运轨迹。这天地人的命运不是轻易可以参透的,所以鬼谷向来不已星象为观命的手段,我们终生的使命,就是去改变命运,与已定的命运抗争,若我们命够硬,便可以逆天而行。”卫庄想起了初听这段话时的差异和迷恋,星象、命格、顺天、逆行,多么蛊惑的字眼,如果可以改变命运,自己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是师哥的命运,还是两人牵扯的命运?看着这杂乱无章的星象,寻不到任何轨迹,卫庄知道,窥探天命真的太难了,更别提去改变天命,自己在如此浩瀚的星河下,终究太渺小,太不足挂齿了。
“师哥,虽然我找不到我们二人的生命轨迹,但我相信,我们的命运,定是纠缠不清,交错而行的,你的命中有我的出现,我的命中有你存在,缠绕在一起直到代表我们的那些星化为一条银色陨落的轨迹,消失于天际。”卫庄这么相信着,相信他们的命运注定剪不断理还乱,如果命定的两颗星,可以如流星般陨落于天际,两条轨迹交织着划过夜空,何尝不是此生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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