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4
上天彤云,雨雪雰雰。早上起来打开窗户,便见天空红云密布,积了几天的雪来了。
杨不悔静静的独倚在窗前,望着雪从山那头慢慢飘来。先是几颗细小的雪粒打在窗台上,再渐渐的飘下如杨絮般的白,又铺天盖地的从天上倒下,鹅毛一样占满了尘世间。眨眼的功夫,远处的山和半山间的亭,近处的池和门前梨树统统都失去了自身的色彩,只留下天上的彤红浸透她的眼眸。
红泥小炉上滚着的水沸腾了起来,噗呲噗呲两声,翻滚而下的热水浇灭了炉火。她呆坐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起身走到炉前,将水冲进了紫砂小壶里,轻荡,倒掉,再冲水,荡一荡,再倒。
如此几遍后,水壶里的水已所剩无几。杨不悔抓起一把茶叶抖入紫砂小壶里,高提水壶,使水自高点下倾入紫砂茶壶内,将龙井茶冲得七零八落。
茶叶在壶内上下翻腾,茶香覆盖在眼睫上,重得让人受不住。
她看着点点水雾在杯上盘旋升起,光阴便似不经意间交织在杯底。
待到茶已温,终究忍不了那逝去的悲戚,她仰头一口呷干了杯中的茶,如同咽下最寂寞的酒。
想再倒一杯温暖一下冰凉的手,却发现壶中茶已不多,茶叶乱团在壶底,看着便已失了胃口。
“当真不起来么?”她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茶具,隔着桌子抱怨着:“人家煮了茶,你都不起来试试。”
桌子那头是床,黄花梨木的床上挂着一幅藏青色的五福临门床帐,蝙蝠或绕着寿纹或围着寿桃,在床帐上翩翩起舞,层层叠叠的遮盖住了床上的那个人。
收好了茶具,关上了窗户,将漫天大雪和尘世关在了窗外。杨不悔走到窗边,隔着床帐朝里望。
依稀记起他们的故事开始时,他也是这般躺在床上。她隔着这层纱帐轻声的问,他在帐子里言不由衷的答,薄薄的一层帐幔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一声叹息柔肠寸断。
如今又是这层纱幔。
她在外,他在里。
隔着生与死。
2019年05月24日 05点05分
2
level 14
他不过是没有按时起床而已。
杨不悔这样想着,定定神拉开了帐子。
他安详的睡着了,一如昨夜,一如往日的每夜。
她怔怔的望着他,枯瘦的手拂上他银白的发,拂平他脸上深浅不一的皱纹,摩挲着他冰凉的唇。
“看你的头发,比去年院子里的梨花还要白。”院子里早已一片苍茫,那颗苍劲的老梨树也像穿了银装似的和天地融为了一体,她叹道:“迟了几天的雪终于下下来了,你竟也不起来看一看。我还等着和你比较比较,到底是雪白还是梨花白?”
她纤瘦的手指绕着他的发,将一丝白发绕在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暗添雪色眉根白……你还记不记得那几句诗?”把他的发绕在手上,又扯下自己头上的额勒,牵一缕同样苍白发下来,将两处银丝合在一起,竟是分不出彼此了,“你记得吗,那时我还为着这句诗揍了宋青书那个**,惹得四哥他们……,现如今,我们俩头发都白了,倒真是一起添雪色了。”
那首《游古陌吟》她怎会忘记?
她拿着剑劈向宋青书时,那般直白,那般胆大,那般义无反顾——只是怕别人轻慢他。
几十年过去了,宋青书咎由自取死于宋远桥手下,张松溪坟头苍柏巍巍,往日种种已如梦去。
窗外雪纷纷,她只影停驻,回忆却在烟火阑珊尽处。
光明顶上,他拿着剑冲了过来,她拦在爹爹身前,看着他跳进了她的心里。
她哄着周颠去找天麻,将滋补的汤水一勺一勺的喂到他嘴边。
她喜欢他,于是试探他,隔着那堵墙,偷听他和他的师弟谈着关于她的话。
我……不能说……
六叔……六叔……不管怎样……我都要争一争……
“殷郎……”她松开了揪紧的发,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期望,“来世,可道一句……心意如初?”
2019年05月24日 05点05分
3
level 14
“真是的,懒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吗?”起床时便觉得有点冷,穿了再多的衣服却依旧觉察不到暖意。杨不悔拢了拢衣领,干脆脱了鞋坐到床上,将脚伸到被窝里。
“真冷,你给我捂捂脚吧。”被子里早已没有了热气,他的脚也是冰凉的。她却依然不管不顾,一如每个寒夜那样将脚挨在他的脚边,“你的脚比我还冷呢。也罢,今儿换我来给你捂脚。”
他们成婚多年,似这般相接相处已是平常。然而当他脚上的冰凉透过她的脚尖传到她的心上时,她恍然又想起他和她的第一次相触。
那年郧西七夕节,月上柳稍人约昏后。他一袭白衣站在树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两人相顾而笑又羞涩难当,两厢之下不意间的两手相触,自此之后便是一生十指相扣。
如今,她纤细白嫩的手指被填上了岁月,保养得再好也遮盖不了独属于老年的点点斑纹。而他,曾经独创出阴阳剑法的双手已经僵硬,再也握不了剑,也握不住她的手。
不管怎么拢紧领口依然觉得冷。杨不悔轻叹一声,干脆脱去外衣躺在了他身边。
一床锦被严严实实的盖着两人。她睁着眼望着床顶的纱帐,任凭自己苍白的发和他的交缠难分。
“这帐子太旧了,真难为你昨儿还要巴巴的把它翻出来。只怕挂不了多久就要坏了吧?”她一手扯过帐帘,让那帐幔将两人与尘世彻底隔离,一手却悄悄的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把他僵硬冰凉的手握紧,“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时可真没想到,这一牵还真牵了一辈子。”
真没想到吗?其实那时也是抱着这样的决意吧——这辈子,在一起。
生同衾,死……
同穴。
2019年05月24日 05点05分
4
level 14
她缓慢的将头挪到他的肩膀上,靠着他想了很多很多……
也是那年的七夕节,他拉着她的手在河岸边并肩而坐,看河灯顺流而下,看天上佳偶相逢。
他们在小摊上喝梨汤,他红着脸把她的帕子收入怀里。
一百二十两买了一只蝴蝶簪,他说:“你对我这样好,我只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最美的东西都送给你。”
全天下最好最美的东西……杨不悔用力握着他的手,感受着死亡带来的冰冷和僵硬。
她抿嘴一笑,暗自呢喃道,“可不是,我们拥有全天下最好最美的东西。”
独属于殷梨亭和杨不悔的美好——三儿一女,鸾鹄在庭。
“我本想戴着那支银镀金嵌珠宝的蝴蝶簪的,后来觉得还是该留给女儿。”人常说儿女都是债,要她说他们的孩子个个是宝:老大已经代掌武当庶务,老二在江湖上甚有名气,老三于武学上差了点火候读书却极有天赋。儿子们的剑法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性格也都坚毅,只是女儿自小被他宠着,平时便爱缠着他们撒个娇念个嗔的,可见这次会大大的伤心了。
平日里子孙有成羡煞众人,现在她却要含泪割舍母子之情,去全那份夫妻之意。
怎叫人舍得……
想着想着,她眨了眨眼,老泪便滑进了皱纹的沟痕里。
“一晃这么多年了……”
她还记得长子诞生那日,他乐得酩酊大醉,歪歪倒倒的拉着俞二哥,嘴里却念着:“大哥,我有儿子了,以后让他孝敬你。”
一句话,引得宋远桥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第二个孩子姓杨,他说:“杨家也该有个承继香火的。”
因着宋青书的不长进,他对长子次子教导甚严,两个孩子也不负众望,本心和他一样俱是贤良心善的。到了老三出生时,七弟已经不在了,老三不爱习武,他也随他去,只道:“这孩子,活像七弟的性子,倒是不能用严礼拘束了他。”
几个孩子早已成家立业,她不担心。
只是舍不得罢了。
“吃了你六个汤圆儿,应了你六个孩子。”她叹了口气,自语道:“我这辈子也到头了,剩下的两个下辈子一并补你吧。”
2019年05月24日 05点05分
5
level 14
几十年就这么过去,平平淡淡的,真真切切的。
她想着,她这一生自认识他之后便被他捧在手心里,竟是没有一点不顺心的,全天下也找不出比她更幸福美满的。
这一生,终究如她之名,不悔。
屋外的风雪似乎越来越大了,风也呼啦啦的刮了起来。
她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拢了拢被子,握着他冰冷的手。
“有点困……”她侧过头去,仔细望了望他僵硬的侧脸,“哎,记得下辈子来找我啊……”
他一动不动。
“不说话我便当你应下了。”她轻哼一声,嘴角的笑意如同少女般娇俏。
“记得啊……下辈子……”
在他耳边兀自低喃一会儿,她睁着眼再细细看他最后一次。
“下辈子……来找我……”她把他音容刻写入骨,才肯缓缓合上眼睛。
闭着眼靠睡在他肩头,她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忆起九月十二那天,在玉阳楼上,她穿着四兽朝麒麟通袖袍儿,挂着盘锦璎珞项圈,端端正正的坐在喜房里等他来接。
房门外一双大雁嘎嘎叫着,隔着门,她听见他朗声求道:“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完——————————————
2019年05月24日 05点05分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