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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琼华很郁闷，相当郁闷。
她本是林间一头自由自在的白鹿，苦修了数千年，又得了些机缘，飞升上了九重天，以为自己从此可以逍遥度日。
哪里想到，自己在九重天的各路神仙眼里，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精灵，不说什么大展宏图，实际上自己只能当个低等下人，一个小小的仙娥。
做小侍女也就罢了，居然被分配到天宫最偏远的璇玑宫，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是要累死她吗？
天后身边的清樱仙子负责新晋仙娥的安排，她看着琼华眼里满是不屑，鼻尖仿佛能戳死人。
琼华陪了个笑：“姐姐……”
还没开口清樱就不耐烦地打断她：“谁是你姐姐，一切照章办事，你要去服侍的是，天界的夜神大殿，还能辱没了你不成，哪有你这个小精灵挑三拣四的份，快滚。”
琼华咬了咬唇，这夜神，说得好听，是天界的大殿下，其实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为天后所不喜。听说他性子冷淡，不爱与其他仙家来往，整日里只有一只魇兽陪伴，深入简出，远比不上天后所出的二殿下，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琼华快哭了，自己这是被打入冷宫的节奏啊，她的仕途完了，仙生也完了。
都怪自己，一上天莽莽撞撞，弄坏了清樱的流霞裙，得罪了她。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是无益，她收拾了家当，拿了文书去了璇玑宫。

二
璇玑宫临近天河，琼华赶到时正是日上三竿之时，璇玑宫仿佛一座空城，半个人影也无，掉针可闻。
琼华心里有些忐忑，这大殿下身为夜神，一向日夜颠倒，昼伏夜出，此刻是否正在休息？自己是否来的不是时候？这是不是还没上任就得罪上司了？这夜神不知道好不好相处？会不会苛待下人？
琼华一肚子不安与疑问，焦躁地来回踱步，苦恼得抓了抓头发。
正当她在门口踟蹰的时候，一把清润的声音传来，“是何人在璇玑宫门前？”
他的声音极为清淡，但却带了丝威严，让她不由自主心头一颤，向着声音的方向——璇玑宫内望去。
许多许多年以后，当有些回忆的细节都难以记起的时候，唯有这初见的一面，深深烙进她的脑海，难以泯灭:
清池畔，琪树下，他白衣如夜间的月华，轻袍缓带，负手而立。
他全身上下丝毫配饰也无，素白的身影好似那么不真实，只有微风轻轻拂过衣角，仿佛整个人都要立刻御风而去。
此刻的琼华呆呆的看着这个男子，脑子蹦出了无数个溢美之词，什么谦谦君子，什么芝兰玉树，到最后全部都化为一句: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三
润玉看着眼前的少女，见她看着自己，半天不说话，眉头不自觉微微皱了一下，心想这莫不是个傻的，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是何人？”
“啊？”琼华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下拜道:“小仙琼华，是新进的仙娥，从今日分配到夜神殿下宫中当值。”
她低着头，看不清对面之人脸上的神色。
只片刻功夫，便听到开口道:“进来吧。”
琼华这才提起裙角，走进了璇玑宫中，将述职文书恭恭敬敬双手呈上。
润玉并未伸手去接，他只琢磨着一件事:天宫中所有宫女的去留都是紫方云宫安排，天后将这个小仙娥安排进来不知是何用意。
他看着这个少女，白皙的肌肤因为紧张微微冒汗，乌黑的眼珠湿漉漉得看着他，这神情……这神情倒有几分像魇兽。
他哑然失笑，说道:“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
琼花正要高兴，就听他一句:“不过……我这璇玑宫清冷惯了，我习惯了自己收拾，不喜别人碰我的东西，以后，你只管打扫庭院，其他地方未经我允许不得擅入，你可明白？”
啊？感情自己成了个扫地的？
琼华知道争辩无意，天界大殿下再不得宠也不是自己能开罪的，忙不迭得点点头“是是是，小仙明白。”
润玉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琼华看着空荡荡的璇玑宫，深深吸了口气。
小宫女的生涯，正式拉开了帷幕。

四
夜间，润玉照常布星去了，琼华待在润玉给她安排的房间里甚是无聊，于是走出了房门。
夜幕如泼墨般笼罩，璇玑宫内安静无比，只有她走路时的脚步声。
璇玑宫不大，最大的建筑就是正中的七政殿，润玉的寝殿与之相连，而她如今的卧室则在斜对面角落里的一间偏殿，中间隔着一池清水。
琼华正百无聊赖，忽然发现什么，往主殿那边走了去。
七政殿门口立着两尊小鹿雕像，听说这大殿下真身是尾应龙，原来这么喜欢鹿的？
正想着，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就见润玉白衣胜雪，探究着蹙眉看她，那脸上分明写了三个字“不高兴”。
“殿下回来了。”琼华干咳一声，挤出笑道。
他怎么跟幽灵一样，总是突然出现。
“你还没说你来此作甚？”声音冷漠无比。
“我……我只是看到这个小鹿的雕像，一时好奇，殿下不知，我的真身也是一头白鹿呢。”
话刚说完，脚边忽然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肖似白鹿的梅花小兽蹭着她的衣角，嘴里嘤嘤叫着。
琼华立马反应过来，这便是夜神身边的魇兽了，这门前的雕像并不是鹿，而是魇兽。
润玉审视了她一番，终是冷声道:“本神说过了，只要打扫庭院便好，其他地方不许随意靠近，下次再犯，你便自己拿着文书，从哪来回哪去吧。”
说罢也不待琼华回话，便一挥衣袖，带着魇兽走开了。
琼华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她一步步走回房间，突然一个机灵，反应了过来。
他不信任她！
难怪了，只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值得他防备什么？
琼华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不论怎样，自己总要做点什么，博取他的信任才好，否则他早晚寻着她的错处，往死里整她。
她忧心忡忡，一夜不得好眠。

五
在璇玑宫的日子，既清闲也无聊，说是宫女，其实这璇玑宫的事还是润玉自己打理，琼华真的就只能打扫打扫院子而已。不过她也落得轻松，没事的时候，便偷偷溜出宫去玩。
她出门找的，是自己上天后结识的小仙子，名叫兰溪，在卯日星君处当值。
她第一次溜出去就被逮住，润玉只淡淡问了她的去处便不再管她，起初她还有些忐忑，以后他是在套路自己，后来发现他真的不管她，便放心大胆地出去了。
这一日夜间，她从兰溪处回来，刚到璇玑宫门口，就见着一个红衣仙人，在那等着什么。
琼华如今对天宫也了解了大概，知道那是当今天帝的三弟，负责人间姻缘的月下仙人。
她走过去，行礼道:“见过月下仙人，仙人可是来找殿下的？”
那少年模样的月下仙人一看到她，眼睛就是一亮，立马笑嘻嘻地上前来:“我许久不来，璇玑宫中竟多了个这么水灵的小仙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琼华一愣，这是什么反应？她压住心头不悦，乖巧答道:“仙人有礼，小仙琼华，是最近分到此地的宫女。”
“琼华……琼华……”月下沉吟道，忽的拍手笑起来“润玉琼华，名字但是相配的很。”
“啊？”琼华蒙了。
月下仙人眉开眼笑:“我这大侄子果然开窍了，我就说嘛，一个人孤枕衾寒，哪比得上两个人芙蓉帐暖？妙哉妙哉。”
琼华脸哄的一下红了，这月下仙人怎么满嘴跑马，忙不迭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仙人误会了。”
“嗳，现在不是，总是要日久生情的，小琼华你要努力啊，来来，老夫的红线，送给你，只要你二人栓上，保你马到成功。”
这月下仙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不是见到一公一母就要拉在一起？
琼华心中腹诽，但也不敢得罪，只得接过她他的红线，尴尬的无以复加。
“好了好了，老夫先回去了。”
“仙人不等殿下回来了？”
“不等了不等了，老夫来这来这还能为了什么，如今你在这，我什么都不用说了。”他朝琼华挤眼一笑，高高兴兴地走了。
看着红线，琼华莫名奇妙的摸摸头，果然是病的不轻。
“什么东西？”是润玉。
他怎么总是来的这么及时？
琼华老老实实把捧着红线的手给他看，他只瞥了一眼，淡淡道:“叔父对谁都是如此，不必在意。”
第二日她去找兰溪说起这事，方知这是月下仙人的常态，就是兰溪也被他塞过几回红线。
好好的月下仙人，像个拉皮条的。
兰溪气得跳脚:“这月下仙人想干什么，这夜神殿下可是有婚约在身的，怂恿你去爬他的床是几个意思？”
“婚约，什么婚约？”
“是三千年前就定下的，水神风神的长女，唉，只是这水神风神是一对怨偶，住都不住在一块，哪里能生出个长女来？”
原来还有这一遭，琼华默不作声，想起那光风霁月的男子，突然有些同情他。
“这婚可是立了上神之誓的，这月下仙人，忒不靠谱了。”
兰溪气急了，琼华慢悠悠地咬了口糕点，笑眯眯地安慰她:“一个疯子说的话在意什么，不理就是。再说，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们这些小宫女，老老实实才是正道。”

六
清闲了没有久，事情便找上门了。
那是琼华第一次踏入七政殿，殿内摆设不多，却精致古朴，案前镂银熏炉烟云缭绕，散发出清冽香气，笼罩一室。
琼华乖顺道：“殿下。”
烟雾后，那人合上手中书卷，淡淡道：“叫你前来是有一事，天后寿宴在即，这贺礼之事，便交给你办了。你可有什么建议？“
琼花心里打鼓，不知道上位者在盘算什么，或许，这便是他的第一次考验。
“殿下，不知道这次二殿下送的是什么呢？”
琼华没头没脑的一句，润玉却深深看了她一眼：“上古传说中伏羲亲手所制瑶琴。”
原来是这世间第一把琴，这天后亲生的二殿下果然好大的手笔啊。
琼华犯了难，这珠玉在前，大殿下送的若是比他的还贵重，便抢了他的风头，会惹得天后不快，若不如二殿下，那便是不用心，真是难。
看她皱着鼻子，一脸愁苦的模样，润玉忍不住在心里轻笑，脸上倒是一派严肃：“下去吧，慢慢想。”
难啊，真的好难。
琼华拨弄着池水，纠结想着。
好不容易有了正儿八经的差事，居然是这样的高难度，要是搞砸了，不用殿下开口，自己卷铺盖走人吧。
她叹息着，抬头看着夜幕中的星子。
漫天星辉照耀，这便是自己大殿下每日里做的事吗？
她看着那些星斗，有的像是雄狮，有的像马匹。有的像是张弓的猎手。
她脑中忽的灵光一现，激动得要跳起来，她知道要准备什么了。

不敢发太快，我怕我发太快又被咔嚓了

七
就在这时，门前忽的一道人影闪过，她喊了声“谁？”然后追了出去。
那个人影显然是吓了一跳，迅速逃走了，琼华并未追上，只隐隐约约看到，是个女子身影。
奇怪。
琼华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将这事暗暗记下了。
寿宴转瞬便至，天后邀请了众仙家于九霄云殿宴饮，天宫一时热闹非凡。
琼华看着依旧冷清的璇玑宫，疑惑问道：“殿下，您真的不用去吗？”
润玉眼中的情绪难以捉摸，他为天后所不喜，去了也是碍眼，只轻声道：“以往皆是如此，你只管夜间去送寿礼便好。”
琼华只觉得心里凉凉的，她在凡间时也是一个人孤独地修炼，她微微笑着，用最温柔的声音道：“是，我也觉得人多了吵闹，还是我们璇玑宫安静。”
润玉唇角微微勾起，只是一瞬，让琼华觉得自己花了眼。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好了。我要去上职了，你也准备准备去吧。”
“是。”琼华颔首：“定不负殿下所托。”
琼华来到九霄云殿时，正值夜幕降临，她托守卫通报后，信步走进了大殿。
殿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一众仙家开怀畅饮，坐在最上的，便是天帝天后与二殿下火神。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琼华不免紧张，她深吸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天后荼姚，看去不过三十上下的美貌妇人模样，雍容华贵，她满脸笑容。
“你是何人啊？”
琼华还未说话，一旁有些微醺的月下仙人已经站出来了。
“嫂嫂不知，这是润玉宫中的宫女琼华呀。”
“哦？”荼姚眼带笑意，眼光从月下仙人处落在琼华身上。
琼华无奈，她感觉紧张到心都要跳出来了，连忙下拜。
“小仙琼华，见过天帝、天后、二殿下，小仙前来是受大殿下之命，为天后娘娘献上贺礼。”
天帝倒是慈眉善目：“润玉有心了，不知这贺礼是何物啊。“
“请天帝天后看那里。”琼华一手指着那琉璃穹顶，众人随着她所指望去。
只见月色中，夜幕上，满天星辉耀眼，仿佛被人力牵引一般，慢慢游走，忽而，汇成一个凤凰图案。
凤凰，是天后荼姚的本体。
众仙啧啧称奇，又见那凤凰舞翅飞旋，转瞬又变作了一个寿字。
熠熠星辉下，琼华看了眼荼姚，但见她死死盯着天空，面有不豫，但念及众仙家在此，还是马上收起了神色，满脸笑容。
琼华叹气，不是亲生的，果然怎么做都是错，难怪他躲着不来。
星光终于散去，荼姚满面笑容：“我儿费心了。”
琼华低首：“殿下今夜当值，却心念娘娘，以次为贺，恭祝天后娘娘千秋万载福寿绵长。”
“天帝陛下英明神武，天后娘娘福泽六界，夜神和火神殿下至诚至孝，真乃众仙之表率，天家之典范。”
马屁紧跟着来了，是负责掌管凡人命数的缘机仙子。
众仙纷纷附和，琼华刚松了口气，就见天后笑盈盈得道：“今日不同往日，乃是本宫之寿诞，来人，去布星台请夜神殿下前来，这众仙齐聚，怎能少的了他呢。”

八
琼华被月下仙人拉着坐在他身边，她清楚，本来她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不过月下仙人没上没下惯了，天后卖的是他的面子。
月下仙人喋喋不休，神神秘秘地问她:“小琼华啊，怎么样？”
琼华懵懂道:“什么怎么样？”
“哎呦，”月下仙人一脸失望:“你们二人日日独处，花前月下，竟什么也没发生？”
“仙人，我自知身份，殿下也是谦谦君子，你把我们二人想成什么了？”琼华偷偷看了眼上座那清若莲华的男子，忍不住反驳。
月下仙人还不死心:“我近日看了一个话本，说的是富贵人家主仆二人生出那男女情意，结果那丫鬟被发卖了，病死在途中，那公子是个痴情种，也殉情而去了，你说说，这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听着月下的絮絮叨叨，莲华低头抿了一口葡萄美酒，她只觉得那酒格外酸涩。
偷看了眼某处，她轻轻道:“这身份悬殊的感情，本来就是没有好结果的，这样的结局一点也不意外。”
“你……”月下仙人为之气结。
润玉坐在上座一侧，只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对面旭凤端起酒杯遥遥示意，他也微微一笑，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便有侍女来为他斟酒。
坐在下面的琼华，看着那侍女慢慢的倒完酒，脸上带着可疑的晕红，含羞带怯，眼波盈盈地看了润玉一眼，还不忘轻咬贝齿，娇声道:“殿下请。”
琼华快炸了，同样身为女人，她怎么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勾引，明晃晃的勾引，赤果果的勾引，而且在天后的寿宴上，当着天帝一家子勾引，胆子够肥的。
果然天后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轻蔑。
而当事人，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只点点头，一脸正经地往前看，好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尴尬，太尴尬了。
坐在下面的琼华都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低头猛吃糕点掩饰。

九
琼华不知喝了多少酒，找了个由头，溜了出去，晕晕乎乎的走回了璇玑宫。
走进了寂静的璇玑宫，之前的喧闹都恍若隔世，夜风轻轻吹拂，她只觉得头更晕了。
没人。
她自嘲笑笑，她一个人待在这冷冰冰的宫殿作甚呢。
她脚步轻浮得走出了璇玑宫，路在她眼里都变作蜿蜒曲折起来。
她真是醉了，走着走着，嫌这人类的身躯不好操纵，索性变作原身，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往前漫无目的的走着。
眼前就这么出现了一汪池水。
应付了晚上的宴会，润玉竞觉得有些疲倦，他并未回璇玑宫，而是来到他平时喜欢独处的落星潭，双腿化作龙尾，感受那冰冷的潭水轻抚他的鳞片，一手支额，闭目小憩起来。
是龙。
琼华的醉眼里首先看到的是漂亮的龙尾，星光折射在鳞片上，映出好看的光彩，甚至这龙尾的主人什么模样竟有些看不清了。
“哇，是龙啊。”白鹿口吐人言，一时激动要伸手去摸，却忘了自己此刻不是人身，前蹄一滑，呲溜一下跌进了潭水之中。
“哗啦。”溅起巨大的水浪，惊醒了润玉，他还没反应过来，潭底又是一阵异动，他面前的潭水破开一道涟漪，一头乌发破水而出。
少女钗环凌乱，一身湿透的白衣紧紧贴在身上，玲珑曲线一览无遗，她小脸红扑扑的，仿佛半盛开的娇花，一双眼湿漉漉得看着他，带着无尽的醉意。
而她的手，正紧紧抱着他的龙尾。
“你做什么？！”
润玉甩了甩龙尾，想把她甩下来，但她死死地抱着龙尾不撒手。
“殿下，殿下。”琼华迷蒙着醉眼，吃吃笑了：“殿下，你的尾巴真好看。”
润玉脸上划过一丝愠怒，厉声道：“你醉了，快放开。”
“醉？没醉，我没醉。”她含糊不清的说道，双手更大胆，揪着他的衣角便往上爬。
她小狗般在他脖颈处嗅了嗅：“好香啊。”她迷醉得看着他的脸庞，甜甜的声音划过耳边：“殿下，你真好看。”
带着醇酒香味的气息掠过他的脖颈，他的耳垂，他的面颊，他的脸忽的一下红了，再也不能忍受，收回龙尾，将她提上了岸，扔在岸边。
“我看你今日醉的不轻！”他将琼华扔在地下，本想一走了之，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他回头看了看，那少女已然以天为被，呼呼大睡起来。
润玉看着她湿哒哒的衣裳，皱了皱眉，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无奈的摇摇头，一个法诀，少女便落入他的怀中。
梦中的琼华砸了咂嘴，往那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润玉怔住，脑子里想了一百遍要重新把她扔回地下，终究还是忍了，抱着她回了璇玑宫。

十
琼华从梦中惊醒。
昨晚自己干了什么？
落星潭、龙尾、大殿下，还有孟浪的自己……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醉酒调戏了大殿下。
琼华几乎要哭出来，又是羞愧又是懊恼，自己的酒品何时这么差了？这可怎么办，要不还是自己主动卷铺盖滚蛋吧。
她正在床上打着滚，就听到润玉的召唤，让她去七政殿。
完了，秋后算账来了。
琼华踟蹰的在七政殿门口来回踱步，她一手扒着门口，悄悄往里望去，但见润玉一身青衫落拓，执着书卷翻阅着。
“别在门口晃悠了。”他头都没抬，便知琼华到了。
琼华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殿……殿下。”
润玉看着她鹌鹑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他，轻轻一笑，随即凶巴巴得道：“今日，本座再给你立个规矩。”
琼华不敢说话，耷拉着脑袋。
“日后，没有我允许，你，不许饮酒。”
“是是是。”她满脸通红，点头如捣蒜，不消他说，她也再不敢饮酒了，谁知道下次会不会作出更过分的事。
润玉看她这乖巧伶俐的样子，又想到她昨夜的逾矩和大胆，不禁好气又好笑，这便放过她了。
“没别的事了，去吧。”
琼华如梦大赦，一溜烟跑出了七政殿。
润玉看着她兔子般逃跑的身影，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十一
时光易逝，转眼数月时间过去了。
这一日，物华殿送来了几颗东海鲛珠，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琼华看着欢喜，经过了润玉的同意后，便去讨了些天蚕所吐之丝，坐在院子里，做起了宫绦。
她将那鲛珠嵌入宫绦中，只觉得不满意，于是随手放在石桌上，又打起了第二个。
“姐姐。”
琼华一听这声音，好心情立马就没了。
又是她。
那是天后寿宴上倒酒的小仙娥，自那日后，便时常来璇玑宫，偏她不敢直接去找润玉，于是每每都来叨扰她，烦不胜烦。
小仙娥自顾自做在桌边；“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姐姐，姐姐，我跟你很熟吗？琼华鼻孔了哼了一声，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女人。
小仙娥眼尖，拿起她放在一边的宫绦：“好漂亮啊，姐姐好巧的手，能送我一条吗？”
琼华没好气得道：“就一条，快拿去。”拿完赶紧滚吧，她在心里补上一句。
“谢谢姐姐了。”小仙娥欢欢喜喜得将宫绦收起，如她所愿离开了。
她摇摇头，摇掉脑袋里不好的想法，继续做起手头的活来。
几日后，是上清天斗姆元君讲道之日，除了斗姆元君的亲传弟子水神、风神，众位仙家乃至天帝天后也要参加，两位殿下自然时也要前往的。
润玉值夜回来不待休息，整理一番仪容，便要往九霄云殿去。
临出寝殿之前，他看着桌上放着琼华亲手做的宫绦，思索了片刻，微微一笑，将那宫绦系在了腰间，便出了璇玑宫。
斗姆元君的法会，琼华这样的小精灵自然是没资格参加的，她左右无事，便在寝室内修炼，忽的听到外面兰溪喊她的声音。
这璇玑宫从来也没这般吵闹过，她心头起了个突，奔了出去，就见兰溪朝她奔过来道：“你倒有闲心，你家殿下出事了。”
琼华脑袋哄的一声，润玉出事了，就代表她也完蛋了。
斗姆元君的法会还算圆满，结束后当众位仙家寒暄之时，一个小仙娥在门外闹了起来，说是一桩公案要天后娘娘做主。
天帝脸上无光本要招人将她拖走，天后却拦住了，兴致勃勃地问那小仙娥事由。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仙娥口里的故事却叫众人震惊。
小仙娥说她与大殿下情投意合，大殿下亦曾许诺她侧妃之位，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却厌弃她了，竟不认账了，小仙娥羞愤难当，孤注一掷闹到天后和众仙家面前。
琼华气喘吁吁地跑到九霄云殿门前，就看到这一幕。
是她。
那个熟悉的脸哭哭啼啼好不凄苦，再看殿上，天帝的难堪，天后的得意，众仙家看好戏的嘴脸，还有水神，润玉名义上的未来岳父，此刻铁青着脸，鼻子都快气歪了。
而润玉，他立于中央，承受着或愤怒、或疑惑、或戏谑的目光，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抿着唇，不发一言。
琼华不知怎么心中一痛，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皎皎如月华的男子，被兜头泼了一盆这么恶心的脏水，他该当如何？
小仙娥的证据很简单，也不简单。那是一条宫绦，碧绿的鲛珠，莹白的天丝，皆出自璇玑宫，样样记录在案，而此刻夜神的腰间，也系着一条极为相似的宫绦。
夜神的贴身之物在她手上，所有人都信了八九成。
完了，都完了。
琼华知道，不管润玉会不会完，自己都要完了。
若他有事，自己自然跑不掉，若是无事，他一定会追究自己，是她将宫绦送到天后面前。
琼华脚底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是她一手害了他，她无意中的举动竟会害了他！
天后冷声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丫头，为了什么就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小仙娥梨花带雨，倒十足十的弃妇模样：“殿下说，他有水神风神的支持，日后要荣登大宝的，只要我跟了他，便不会亏待我。”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经常一起下棋，我便信了。”
一句话，盛怒的水神明白了过来，琼华也明白过来了。
小仙娥的控诉，戳破天也就是风月之事，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是得罪水神，但天后意不在此，她要的，是让众人相信他们的亲密关系，而后引出夜神、水神的结党营私，甚至觊觎帝位。
觊觎帝位，这是天帝的逆鳞。
琼华头有些晕，她在凡间时就见过皇室争斗，不见血的杀伐，但没想到，这仙境亦是如此。
如此，肮脏。
她不知，一串小小的宫绦，也能引出这样的大事。

十二
一条宫绦，琼华做梦也没想到，也能牵扯出许多事来，现在细细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天后寿宴上不掩饰的示好，频繁出入璇玑宫，就是早布好了局，一旦抓住了机会，立刻便来发难了。
水神冷哼了一声，根本看也不看那个小仙娥，只把目光望向天后：“仙子这么说，不知可有证据？”
天后得意一笑：“是啊，你可要说清楚，他们是何时、何地一起下的棋，可不要冤枉了上神。”
小仙娥瑟瑟发抖，声如蚊呐：“小仙……小仙不知内情，只知他们三五不时便相约下棋，似乎去的……去的似乎是东海，亦或是太湖。”
太湖……
琼华还不解其意，天帝的脸色已经变了。
天后一脸得色，水神气结，天帝不发一言，只是探究的目光望向润玉。
润玉叹了口气，白衣飘拂间，他俯身下拜。
“父帝容禀，润玉并不认识这位仙子，与水神仙上私下见面之事更是无中生有。”
火神旭凤亦忍不住站了出来：“是啊，母神，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下棋而已，有甚大不了的事。”
天后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随即冷笑：“夜神莫要颠倒黑白，你说你并未与水神私相授受，可有证据？”
润玉不卑不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母神咬定润玉与水神仙上有私，母神又能否拿出证据？”
天后双眉一蹙，极是凌厉：”好一个夜神，竟然指摘嫡母。陛下，我早就说过此子狼子野心。如今我倒想起来，这段时日巡逻太湖的鸟族时常来报，夜神、水神常常相聚太湖，我原本不甚在意，现在联想起来，定是他们私下图谋什么。“
“够了。”水神还未说话，倒是天帝先开口了：“天后慎言。”他瞥了天后一眼，示意她不要太过。
琼华明白了，所谓证据都是一面之词，若是真有什么切实证据，润玉岂能活到现在。天后也在赌，她太了解天帝了，与小仙娥的荒唐事他根本无所谓，但是威胁到他的帝位，他便会掂量三分。
帝位、权利、下臣的臣服，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事情的真假他不在意，夜神、水神是否真的忠心才是他在意的。
万一呢？证据不重要，他在意的是那个万一。
帝王心术，总是如此。
琼华内心激烈地挣扎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站出来。
纵然天后早就想着谋害润玉，但这把刀也是自己递过去的，纵使是自己无意的，也是因她而起。
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真的要为他得罪天后娘娘吗？
琼华只觉得心抖，手抖，全身上下无处不在打冷颤。
但看到跪在殿中，那瘦削挺拔的背影，那茕茕孑立的背影，她终是一顿足，一咬牙，一把抓乱头发，冲进了九霄云殿。
“天帝陛下，天后娘娘，小仙也有一桩公案，求天帝天后做主。”
看着这个冲进来的小宫女，天后顿时大怒：“什么东西就敢往九霄云殿上冲，还不打下去。”
月下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忙一把拉住了琼华，问道：“你又有什么状告？”
琼华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扫了眼殿上众人，最终与那温温凉凉的目光对视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小仙要告的，是火神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