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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座山来说,皇甫的确是最佳顾问,他差不多清楚这里的每一块石头,而且尽职尽责,兢兢业业。有时候他还能提出独到的见解,让那些所谓的专家们都惊讶不已,一个山野老夫竟然有如此见识!灵玉更是暗自钦佩,越发觉得这个老头非等闲之辈,也由此对他产生了好奇感。她注意到,附近的山民和林业局的人对他都非常敬重,林业局的领导说他学问高深,是个真正的隐士,山民们夸他医术好,又乐意救助百姓,但很少有人会用“亲切”一词,反倒众口一词说老头性格古怪,孤僻不合群。这一点,灵玉在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领教过了。其实她这人耐心有限,换作别人她也许早就耸耸肩无所谓了,可不知为什么对这老头却没有丝毫的厌倦冷落,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有时候她冥冥之中觉得皇甫很像她,也许正因为这个才对他别样样看待吧。在她的内心,甚至有一种奇异的不断兹长的渴望:她想走进这个老人的内心世界,了解他,她从来没对别人的世界这么好奇过:他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或许凄恻,或许委婉,或许苦涩,可在他面上什么也看不出。岁月之光轻轻拂过,只留下浅淡的尘世痕迹,除此之外,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寂静……
考察进行得很顺利,不断了解这座山的同时,芮灵玉似乎一天比一天更迷恋这里。这种迷恋多少有些受到皇甫的影响。虽然他从不提及——他管这里叫叫荒山里岭,可仅凭语调你也可以听出他多爱这里,这山是他的命。
2009年07月15日 09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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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一老一少约好了去看看半山腰的迷水涧,可这位大老板却让老人左等右等,足足迟到了一个钟头才带着浑身的酒气姗姗来迟。
皇甫很不高兴:“芮老板,难道你觉得我们山里人的时间这么不值钱吗?”
灵玉刚想解释,只觉一阵闷痛自心口窝袭来,痛苦不堪地弯下了腰。
皇甫赶紧上前扶住她:“怎么了,你?”
灵玉不答话,抖着手摸出一个药瓶,取出一片含入口中。皇甫接过药瓶看了看,不觉皱起眉头:“你有心绞痛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先坐下休息一会。”
好在病情不太严重,在药物的自用下已有所缓解。但无论如何‘考察’是不能再如期进行了。他们正好就在皇甫家门口,于是皇甫把她扶进家里休息。
为了方便,他们每次出去‘考察’都是在皇甫家门口约见,但灵玉从来没进去过,皇甫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登门拜访,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对于一个孤老头子来说,这小木屋可算是宽敞的大平米呢,不过倒也正好适合隐士的惬意生活。屋内陈设简单,收拾得也整洁干净,让灵玉吃惊的是除去床桌几件必要家具,沿壁还立着好几个大书柜!占去了屋内绝大部分空间。厚实的板壁油着茶色的漆,显得朴素笨重但是结实,一看就知道跟其他家具一样出自淳朴的乡下木匠之手。玻璃洁净得一尘不染,一定是今天还擦过,侧旁还挂着个蓝布拂尘。内中满满当当排列着各种书籍,没想到这荒山野岭中竟还藏着个小图书馆!
皇甫让她坐下休息,回头去给她倒水。“你这病去医院瞧过吗?”他在外屋大声问,隔着门帘可以听见开水倒进杯子的哗哗声。
“三年前查过,是冠心病,医生说不太严重。”她回答。
“心绞痛的时候一直用硝酸甘油吗?”他把冒着滕滕热气的水杯放在桌角,郑重其事地问。
灵玉点点头。
“别再用了,如果你信得过我,我给你调治一下,你看来还不太严重,别对那个有依赖性,但是要随身带着。我给你用中药,可能慢一些,但效果扎实。”
灵玉正喝着水,透过蒙蒙的水气探询地盯着皇甫,因为她觉得以皇甫这样的性格主动说出番话不免让人觉得意外。
皇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呀?哦,你怕我是无照的庸医?那就算了。”
灵玉赶紧否认:“不是的,老人家。我非常信任你,谢谢你这么热情,我愿意接受治疗。”的确是这样,灵玉自己也觉得奇怪,像她这种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看惯了尔虞我诈,听尽了虚伪狡猾,早已熏陶成坚定的怀疑论者。可是对于这个刚结实不久的山野老头儿她竟然愿意无条件相信!看来,有些事情实在是我们的脑力所不能解释,此时只好跟从心的意志。就象对这山,平凡如是,她一样不能解释为何对它情有独钟。如果有什么召唤着她,这山,这老人,是不是一样特别?
2009年07月15日 09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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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就出生在这个城市,家里也算是书香门第,世代悬壶济世,我祖父、父亲都是本地很有名望的医生。我母亲早亡,父亲膝下只有我这一子,自小严格教养,希望将来继承祖业,发扬光大。我从小受家庭环境影响,听多看惯,自然也就熟悉了医药行当。
可是,当我到了青年时代,开始有了主见和自我思想,尤其是到外面上了中学,见识了许多前所未闻的新鲜事物,对未来就有了新的期待。像那个时代许多单纯的青年一样,我迷恋上了文学,立志要有所作为。特别是我的俄语讲得非常好,于是我打算报考全国最好的外语大学,深造俄语专业。当父亲得知我有这样的想法时,断然坚决地表示了反对。他不认可我的理想,无法理解我的热情,说我这是心血来潮的胡闹,说我应该踏踏实实干点实事,而不是在这种幼稚可笑的所谓理想上浪费青春和精力。这惹得他非常生气,让我很苦恼。我父亲虽然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但一向反对以诗文为业。他认为诗书文章陶冶下情操就可以,作为事业追求却不值当。他劝我收起天真烂漫的心思,睁开眼睛看看现实世界,选择一条更的价值,更有意义的路。
我当时年轻气盛,丝毫不以为然。特别是觉得父亲的意图无非是让我就范他为我酬划好的人生,这就更激起了年轻人的叛逆个性。所以,不管父亲如何反对,我还是坚持自己选择的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有时候后悔,觉得是不是当初如果不这样选择,就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
我在北京最好的外语大学俄语系刻苦研读了四年,成绩优秀。被分配回家乡大学任教。还是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过文章,论述俄语文学作品的翻译研究,收起过翻译界专家的重视,也算是小有成绩。教学之余,还是继续翻译工作,沉湎其中,算得其乐。事业上看起来前途一派光明,我自己也踌躇满志。非但如此,家庭生活也添喜乐。工作的头一年我就结婚了。妻子是个小学教师,很平凡,但是温柔贤惠,她让我觉得生活充满了温情。我的生活简直一帆风顺,对未来,对人生充满了期待。
只有一件事令我心中不安。那就是我跟父亲的关系还是冷淡疏远。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违背父亲的意志,得到自己想要的,却失去了父子间的平和。我以为等时间一长就会慢慢缓和,看起来也的确是这样,可仅仅是表面。我们之间仍然存在某种隔阂,令人尴尬。我曾经很努力地补救,父亲也接受,可我还是觉得他不称心意,平日里郁郁寡欢。老人不顺心,作儿女的自然苦恼。可这些我又不能对妻子说,我没有倾诉的习惯,又害怕影响到她。既然于事无益,又何必增添一个人烦恼呢?
我有一个朋友,叫赵启明,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可以说是莫逆之交,是我除了父亲和妻子之外最珍重的人。我俩缘分不浅,从小到大差不多都在一起,就连工作也是同一单位。他也在我的大学,不过他是校工,我是大学讲师。启明是个很敏感的人,这种关系让他觉得很尴尬,很难堪,所以在学校总是刻意避免和我见面,有意疏远我。可私下里我们还是有很多见面的机会。那时候我们相处还自然一些。我责怪启明迂腐,太把这个放在心上,实在是庸人自扰,又冷落了朋友间的关系。有时候我也会暗处感慨,人这一生有所得就会有所失,看我如今春风得意,意气风发,有些东西却在悄悄流逝,自己却好象无能为力,看来得到就注定相伴失去,只在选择间就已决定,非是人力所能左右。人这一生注定不能十全十美,梦想太多可以说是对生活的渴望,爱和追求,是否也会称之为为贪婪呢?想到这里不免失落。
有一天,我跟启明喝酒闲聊——以前常有这样的机会,现在却只能是我找他了。我喝多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把内心压抑的苦闷全部倾吐而出。我觉得很迷茫,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找回曾经拥有,已经失去的。先说他,可他只是笑,一字不答,有时点头,可我觉得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于是更加烦恼,说着说着又说到父亲,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管我怎样苦心经营,无论是亲还是友情都不能拉近一点。也许父亲一直埋怨我不听他的话,可难道我违心顺从他做自己不喜欢事他就会快乐吗?唉,世事艰难,难以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取一个平衡点。
我很久没这样倾吐肺腑,一时冲动,借着酒力胡言乱语,说了许多不敢说,不该说,无处说的话。不想,本是朋友间私谈,却招来滔天大祸,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个时候正是一个疯狂、荒诞年代的开始。我的家在那场来势汹涌的风暴中轰然倒塌,我落得家破人亡,而把我推进深渊的正是我最好的朋友,赵启明。
2009年08月23日 0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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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许听过,那个年代流行一种“互相揭(BAIDU)发,互相批|(BAIDU)斗”的运(BAIDU)动。学校也停止了正常教学工作,被卷入漩涡。一句话,赵启明揭发了我。他在批|(BAIDU)斗会上慷慨陈辞,揭发我的家庭,痛斥我的老父亲是“剥(BAIDU)削阶(BAIDU)级、封(BAIDU)建余孽,还以我为例,生动活现地讲述了一个腐朽堕落的封(BAIDU)建家庭如何在思想上毒害时代青年,使他们痛苦不堪。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其中有许多话竟然是朋友间私谈的内容。最后他号召勇敢的时代青年愤起反抗,坚决铲社会进步的绊脚石。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的朋友出卖我?他想要得到什么?竟忍心牺牲多年的朋友?后来,父亲被关进牛(BAIDU)棚,受尽凌(BAIDU)辱。“革(BAIDU)命”到最高潮,红(BAIDU)卫(BAIDU)兵冲进我家,打碎父亲的古董,扯烂字画,摔了药箱,最后把我家几代传下来的医书典籍倒在院子里要付之一炬,烧光封(BAIDU)建遗毒。这些书是父亲的宝贝,是我家几代医生呕心沥血的收藏,其中有先辈的遗物,还有祖父和父亲行医多年记录的医案,可以说是他们心血经验的总结,父亲视若珍宝,还要留给我,留给他的子孙。眼见几代人的心血就要化为灰烬,父亲惊骇得简直要疯了。绝望之余,他去求赵启明,就是他带人来我的家,现在他已经是我们学校的“运(BAIDU)动领(BAIDU)袖。启明也是父亲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跟我一样不明白他为什么变得这样冷酷无情?没有用,赵启明根本无动于衷。看着老迈的父亲凄楚哀求的模样,就像有人拿刀子割我的心。老人家本来就瘦弱,这些日子受尽折磨,已经是形销骨立,精神恍惚,连白头发都多了。而这一切都是拜我的好友所赐!此刻他还居高临下,不可一世,欺负这个看他长大的善良老人?我怒不可遏,冲上去要揍这个混蛋,有人过来拉住我,不人推开父亲,有人打我,乱成一片。混乱中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跟我有着20年我交情,我信任他,关心他,保护他,珍重了他20年!这简直是噩梦。我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要出答案。可他背过身去不理我。
这时有人喊点火。与此同时,有人嗷地大叫一声,待我回头看时,有人倒在地上,父亲手举一把铁锹不住地颤抖,眼神跟疯了一样凌乱恐惧,锹尖上还淌着血。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谁也不敢过去,因为他们都确信这老头疯了,连我也被镇住了,呆在原地动弹不了。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眼神从狂乱变为绝望,最后猛然间举起铁锹砸向脑门,血流如注,父亲就这样惨死在我面前……
2009年08月23日 0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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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人喊点火。与此同时,有人嗷地大叫一声,待我回头看时,有人倒在地上,父亲手举一把铁锹不住地颤抖,眼神跟疯了一样凌乱恐惧,锹尖上还淌着血。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谁也不敢过去,因为他们都确信这老头疯了,连我也被镇住了,呆在原地动弹不了。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眼神从狂乱变为绝望,最后猛然间举起铁锹砸向脑门,血流如注,父亲就这样惨死在我面前……
2009年08月23日 0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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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说到这里,背转身去不住地颤抖,好半天一言不发。灵玉没想到他的身世竟然如此凄惨,后悔莫不迭提起这个话题。现在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我有时候想,好半天,老人又重拾话题,父亲的死是我责任,如果我不交这样的朋友,如果我顺从他老人家的意愿……可我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启明什么时候变了?也许我们这样的家庭在那个混乱年代终究难逃厄运,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害我父亲性命,把我推下悬崖……不,是我自己,是我给家庭带来的厄运,是我害死了父亲……
也许父亲的死也曾触动过他,后来,赵启明不再对我步步紧逼,甚至有意帮助我。我当然不会接受,他现在是我的杀父仇人。何况他也已经无能为力。我和妻子都受到牵连,被下(BAIDU)放到这荒山野岭。当时的荒草岭比现在还要荒凉,日子清苦可想而知。我从一个大学教师坠落到如此地步,看不见希望,看不见未来,长路漫漫,愁苦无绝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还要搭上年轻的妻子陪我一起受罪。惟一略感安慰的是,我展转周折,穷思极虑,终于设法保全了父亲这些为之付出生命的书。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些。
日子继续,转眼间我和妻子在这山里住了数载。这几年中我时常看到妻子流泪哀叹,于心不忍,几次提出要离婚,可都被她拒绝了。更让我情难以堪。
转过年来的冬天,大雪封山,我们夫妻几乎冻饿而死。开春以后,有一天,妻子跟我道别,说要去山外看望一个亲戚。我们夫妻相对而泣,我预感分别的时候到了,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就是决别。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去道破。想说的话太多了,可一张口就是积郁几年的苦,这些年来我给过她什么呢?怎忍心在这最后的时刻还去烦扰她?不如就假装一次普通的分别,赠予临行的宁静与安然吧。也许许多年以后她想起来也会略感安慰。
我就像送妻子回娘家的丈夫一样送她
下山
,嘱咐她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唯独没像往常一样说早点回家。送出好远,然后我们夫妻撒泪分别。我一直站在路边等看不见她的背影才往回走。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踏着星光走山路,走一程,忆一程。父亲没了,妻子走了,家散了,世界之大,如今我皇甫瑞希一个人了!孑然独生,还要孤独终老。沦落在这荒山野岭,还有多少灰色的日子等着我?
2009年08月23日 0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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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迷水涧,我在潭边坐了很久。我想,不如结束吧。可是突然想起临分别时妻子的话,她说,她怀孕了。这是真的吗?我皇甫瑞希这样落魄的人也要有儿女了?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也许正因为这个妻子才要走。我能说什么呢?可我还是鼓起勇气说跟我回家吧,我来照顾你和孩子。妻子哭了,推开我的手说,别傻了,你能照顾我们什么呢?
我曾经梦想过天伦之乐,温暖的家,尊亲在堂,贤妻相伴,儿女承欢膝下。可如今的我配拥有吗?我这么没用,连妻儿都保护不了,他们跟着我只有过不完的苦日子。
妻子走后,日子更加黯淡,可我心中却还藏着小小的企望,盼望某天早晨拉开门看见妻子站在面前。可果然是幻想,日出月落间希望渐渐渺茫,日子久了,我也就不做这样的梦了,逐渐接受了现实。
可是还有一种心绪在悄悄滋长,越来越繁盛。妻子可以离开我,可孩子是我的骨血,我就要做父亲了,多想看看我的孩子!甚至,当然希望他在我身边长大……掐算着日期,越发抑制不住内心狂热的渴望,我想写封信问问,可几次提笔都不知从何说起,干脆锁了门下山去寻妻子。这个时候我有责任在她身边。
我找到亲戚家,可那亲戚说妻子压根没来过!我就着急了,妻子会去哪呢?她没有父母,无依无靠何处投奔?况且身怀有孕,能去哪呢?想到这里真想狠狠扇自己耳光,我怎么这么混,怎么能在这时候让妻子走呢?我跑遍了所有想得到的,可能的地方,一无所获,我慌了,更加自责,更痛恨自己,但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
半年以后,我的同事捎来一张报纸,报上有一则消息是我的妻子登报声明跟我离婚。那个年代有很多这种事。我看过之后也就了了心愿,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至少已经知道妻子还活着。看来她执意离开我,我们夫妻缘分已尽,不必再痴缠。但愿她能再找好归宿,也了我牵挂。只是不知我的孩子怎样了?算来也该有半岁了,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夫妻可断,可血缘毕竟分不开呀!于是,我又四处奔波寻找,这不是纠缠,我只想看看我的孩子。可依然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
这时候,那场浩劫已经结束。人们的工作生活逐渐恢复正常,很多人平(BAIDU)反昭雪。我也为此事奔忙,自己还在其次,一定要恢复父亲的名誉。而且,假如有一天,我也可以回却工作,也许妻子还会回来,我们破镜重圆,又安上了家。即使她不想回来,不能回来,有了新家,或许不方便带孩子,我也可以把孩子接回来,扶养他长大。起码生活有了希望,有希望看看孩子,父子天伦,我相信上天总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在此期间,我还住在荒草岭。第一次意识到要告别它还有点恋恋不舍。如果你在一个地方住上几年,要离开它也会有点心酸,毕竟它陪伴了我这荒芜的几年青春。几年间我踏遍这山的每一个角落,山林是我伙伴,岩石溪涧是我的朋友。如今要走了,我想多看看它们,也是我人生的一段记忆。
有一天早上,我拉开门,发现远远的站着个人影,有点熟悉。我揉揉眼睛仔细辨认,赵启明!我一下叫了出来,一时间血脉奔涌,百感交集,分不清是愤怒,仇恨,怨尤,还是屈辱,只觉得内心汹涌澎湃,混乱不堪。我怎么发现他眼神中有着愧疚和歉意?可这些有用吗?能让我父亲活过来,让我的妻儿回来吗?不,我永远不原谅他!我那么信任他,他却害我家破人亡。这许多年来受的苦怎可一笔勾销?我曾经发誓要报复,也曾试着忽略,告诉自己这只是时代的错误,可时至今日仍然无法面对,他却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赵启明见我发现他转身就跑,也许他也不知如何面对我。我曾经听人说他多有悔意,也许是真的,但早已于事无补。我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即使不知下一步怎么办?是责骂,是质问,是报复?这许多年来我已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只有积聚在心里的苦无处宣泄,牵引我的脚步。我不会说一句话,我要狠狠揍他。
他越跑越快,惹我怒火更盛。我喊他停住,他不理睬,脚步越发慌乱。新下过雨,山路湿滑,他一个不小心摔倒在路边,就坡滚下,头碰在一块山岩上,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2009年08月23日 0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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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个清凉的夜晚,风在夜色里穿行,满月如玉盘当空,冷冷清辉撒向一泓静水。水边的岩石上坐着个人,低垂着头,秀美绰约的身姿,远远望去像是个少女,你会以为遇见了希腊神话中的水仙少年。其实那只不过是而立之年的芮灵玉。
她把身子探向潭水,满月之夜,据说这里可以看见前世来生。夜风吹过,耳边是永不止息的山涧流水鸣音,泄入潭中,荡碎一池冷月,玉壶的光泽浮浮沉沉流动在水面。水中什么也没有,除了山林和她自己的倒影。灵玉哑然失笑,自己真是太天真,竟为了一个传说深夜来这荒山寻找答案。无非是安慰自己吧。也罢,难道成人的世界就没有童话和梦境?我一个人孤单生活在这世界,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这是自由,是孤单给我的礼物,也是拥有,就让我安静享受吧。想到这里,她拿出纸笔,借着月光写下这样的诗句:
为了怀念你,我把一切奉献:
那充满灵性的竖琴的歌声,
那伤心已极的少女的泪泉,
还有我那嫉妒的心的颤动。
还有那明澈的情思之美,
还有那荣耀的光辉、流放的黑暗,
还有那复仇的念头和痛苦欲绝时
在心头翻起的汹涌的梦幻。
她一时起了童心,想将那纸片折成小船放入水中。也许这潭水真让人迷失,那么寄一曲心声又会将灵魂引渡向何处呢?不料恰在此时刮起一阵旋风,将她手中的纸片吹走,飘落草丛,无处找寻。灵玉站起身,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看来这世界从来经不起太多的漫想,梦想与希冀都已被风吹散,我却还沉迷这种小女孩的游戏。
风起月隐,潭水起了涟漪,灵玉下山回家。回望一眼涧潭,此时暗夜中仿佛深不见底渊薮,黑色的水面宛若可以吞并灵魂的死寂沼泽,灵玉不禁打了个冷站,来世今生也许就沉睡在潭底,沉溺下去,该是迷失还是解脱?
2009年08月23日 0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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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因为工作忙,灵玉已经很久没去荒草岭。最近她心情烦乱,更不想去。很奇怪,也许迷水涧真的的魔力,就像可以诱人迷失产生幻觉的植物,看着它就会沉沦在自我的世界中,说不清是迷失还是向往,但她想了太多,关于钟昊宇,关于她逝去的青春,关于未来。但是一无所获,却感觉失去了自由,仿佛梦魇缠身。酒喝得越来越多,却驱除不了恐惧,可到底是惧怕什么呢?其实,她从来不自由,不是吗?只要钟昊宇在她就会梦魇缠身,还有什么救赎之路呢?我,芮灵玉,永远强大,为什么要让他挡在我的路上?灵玉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打着山路上的杂草。因为很久不见,她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她的老朋友。
皇甫今天难得清闲,正坐在门前晒太阳。很久不见灵玉,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失落。长久以来,很少有人让他如此牵念。他又想起了陌生已久的家的感觉,一种温情悄然在心中复苏。老人悄悄怀念起年轻时的梦想:当我们老了,看着儿女在身边,静享天伦之乐……也许灵玉是上天送来的吧,安慰我凄苦一生的心,陪伴我孤单的晚年。她那么像我,也许是苍天可怜我,让我看看女儿的模样……在他心里已然把她当作女儿看待,可在这个女儿心里究竟藏着什么呢,让她如此凄楚孤独。虽然她不说,可他看得出她并不快乐,她的生活也像是缺少什么。他知道她的家庭也并不能成为她的安慰——如果她还算是有家的话。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着,日子过到这步田地,怎能不叫他操心呢?别看灵玉外表光鲜,是个大老板,女强人,走到哪里都风光无限,可什么又能代替家呢?原来她跟自己一样,无依无靠,孤寂漂泊在这世上,连个亲人也没有。
皇甫正坐在石台上摇头叹息,他挂念的人物就来了。还是提着一盒糕点,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皇甫也不客气,也不称谢,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收过谁的礼物,山民们为了感谢他给瞧好病提着茶点上山来看他,总是被他婉言谢绝。灵玉见老人家喜欢,每次上山前总是细心准备,挑选不同的口味,为此她几乎跑遍了城里所有的点心铺、面包坊。其实,灵玉为人宽厚,爱惜老人,怜悯妇孺,她时常惋惜养父早逝,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她也就及人之老,权且算作一种告慰吧。特别是对皇甫,她又多了一份尊敬钦崇,又怜悯他身世坎坷,孤苦无依,总希望尽自己所能让老人家高兴些。
2009年08月23日 0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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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年的时光匆匆而过,芮灵玉跟皇甫瑞希之间结成了一种独特的、深厚的友谊。他们在一起研究学问,探讨人生,也道些家长里短。皇甫把他的学问倾囊相授,感到很欣慰,很满足。灵玉是个认真的好学生,一有时间就来山里向皇甫请教。他是她的老师、朋友和父亲,除了学问,还耐心听他所有的劝诫,因为其中蕴含着无数生活的智慧,她用以启迪人生,已经成熟多了。而他也因为有了她,晚年的生活充满了乐趣和温情。但是他们都保持着默契,不说感激,没有要求,只安静地享受和默默地付出。
这天,灵玉上山来跟皇甫辞行。她要去俄罗斯出差大概有半月,特为来打个招呼,以免她的朋友挂念。
木屋的门上了锁,灵玉在门前徘徊了一阵,心想真是不巧,皇甫恐怕又出诊了。等了一会还不回来,于是她拿出纸笔写了个字条掖在门上。下山的路上,她忽然很想转转荒草岭,要离开它半月,有点舍不得吧。灵玉心中暗自好笑,不过是座山而已,却让她如此牵念。
转到后坡一块平缓地,她停下了。那有几座坟,有人在烧纸祭奠,定睛观看,正是她的老朋友。她悄悄走近,看见墓碑上的字:先父皇甫商……她没敢开口,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皇甫烧完纸,转过头来问她:“你来了?”
灵玉点点头:“嗯,来跟你辞行。”
“哦?”
“我要去俄罗斯出差,大概半个月吧。”
“好,你们都是忙人,出去自己照顾自己吧。”皇甫答应着站了起来。
灵玉点头答应,又抬眼看下四周问道:“这坟是……”
“是我爹妈跟妻儿的。以前爹妈的坟不在这,后来市里搞建设通知迁坟,我干脆就迁来这里,也方便祭奠。今天是我父亲祭日。”
“……”
“趁我还活着多烧几个纸钱,我死以后,谁来给他们扫墓呢?”
灵玉听他这么说,心中惆怅,不觉皱起了眉头:“怎么好好的说这些呢?”
皇甫拍拍身边的岩石示意她坐下。
“灵玉,你不小了,也该接受生老病死是人世常情。我也是土埋半截的人,早晚有一天咱们得告别。人世间大部分旅程还是要自己走,遇到什么事要学会宠辱不惊,淡看人间聚散。”
灵玉摇头:“我不明白,你今天是怎么了,好端端说这些奇怪的话。”
皇甫淡然一笑:“这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最平凡的生活。平时,人们嫌它不吉利,总是绝口不谈,其实这是谁都要面对的。可能我今天多有感受吧,才对你说这些。”
灵玉点点头:“我记住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吧,你老身子骨结实,要长命百岁呢!”
皇甫笑了,眉目舒展:“是吗?借你吉言。”
两人闲谈了几句,皇甫话锋一转,忽然又严肃了起来:“灵玉,你还不没有其他家人,我是说跟你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灵玉疑惑地摇摇头:“没有。父亲收养我的时候我还很小,大概两三岁吧。他是从他一个远房姨妈那把我接过来。后来我们就很少回去。父亲没对我谈过,我也不问。那老
太太
大概知道,他们说我爹妈都死了,而且我妈不是个好女人。”
“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人都死了,知道还有什么用?况且也不会有什么光彩的历史。”
“我觉得你应该了解清楚。”
“嗯?”
“中国人讲究认祖归宗。不管怎么说是他们把你带到人世。你是不是对他们抛弃你多有怨尤?”
灵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也许是,也许不是。人生艰辛,有许多事是出于无奈,或者命运捉弄,阴差阳错。你看,我就很想找到我的女儿,可是……人活在这世上要对自己有个清楚的交待,哪有人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管怎么说父母子女这是天伦,该要宽怀大度,况且像你说的,人已经没了,怎么还存怨尤呢?”
灵玉听他这么说长舒一口气:“我有时候也这么想,只是不敢确定。这些年也实在太忙,都已经忘记了。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皇甫。等我回来吧,也该追根寻祖,像你这么似的,给他们扫扫墓。”
皇甫含笑点点头,他们就在这墓地分手。
2009年08月23日 0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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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灵玉抱着大捆的书籍吃力地爬山,她想皇甫看见这些书一定很高兴,是她专程去圣彼得堡最大的书店为他精心挑选的。
木屋的门敞开着,有个老人在里面洒扫,远远望去不像是皇甫。灵玉疑惑地走近,是那个她见过的皇甫的朋友袁振川。灵玉不明所以,上前打过招呼,问他皇甫呢?老人沉默不语,把她领进里屋,含泪望向墙壁。那里赫然挂着一帧黑白遗照,灵玉看罢痛心得几欲昏厥过去。她颤着手指向照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袁振川向她讲述了经过。原来,灵玉走后不久皇甫就遭遇不测。他上山采药的时候失足跌倒,本来并不太严重,但老人家上了年纪,深山野岭又没人救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送到医院不到两天就去了。老人临终前还很惦记灵玉,他已经没有亲人,就把这山中的小木屋和所有的一切托付给她。
“为什么不叫我回来?”灵玉含泪问道。
袁振川摇头叹息:“皇甫知道自己不行了,怕是已经来不及,又怕当面决别彼此伤心。”
一老一少对坐而泣,良久,袁振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灵玉:“这个你收好吧,按照皇甫的遗言,这房子和里面的一切现在都归你所有了。你回来之前我替你代管,现在物归原主。”
灵玉没敢去接:“这个,我怎么能收呢?”
袁振川把钥匙放到她手里:“收下吧,这是皇甫的心愿。来,我有些东西给你看。”老人起身带着灵玉清点皇甫的遗物。
原来皇甫一生清寒,生活简单,并没有留下什么贵重财产。所遗者无非小屋一座,还有些许基本的生活设施。另外就是几个满满的大书柜。袁振川带着她一边察看一边述说,其实灵玉已经很熟悉。
东墙边的医学典籍很珍贵,是皇甫家几代流传下来的,两代人为了保护它们都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是这两个人都是门外汉,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并不能发挥价值。皇甫在世的时候也曾有过打算,百年之后要给它们找个合适的归宿,使它们物尽其值。两人商量就把它们捐赠给本城医学院。请个博学的专家把那些珍贵的记录交给他,让皇甫家几代人的财富继续造福民众,也一定称和皇甫的心愿。
西墙边的文学、语言学和翻译书籍以及皇甫生前的翻译手稿灵玉全部收下。她知道这里有很多书都是受袁振川所赠,表示愿意物归原主。袁振川婉言谢绝,他说,我跟皇甫一样搞语言教学,这些东西我自然不缺少。我想皇甫也是想留给你作为纪念。
最后还有一笔不多的积蓄,灵玉坚持不要,跟袁振川推来让去。灵玉说这些年多蒙袁叔叔照顾,理应由他继承。袁振川怎么能要呢?最后他说,不如先由灵玉保管,等将来用这笔不多的遗产修葺下小屋——它已经简陋得不成样子,我想皇甫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看到一个美丽的新家。灵玉只好答应。
之后,袁振川领她去看了皇甫的坟。就在这山里,跟他的父母妻儿葬在一起。就是灵玉临走之前他们分别的地方。不想一去竟是永诀,再聚首已是天人永隔。于故人坟前怀念起往昔种种,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灵玉不禁再次泪水盈盈。
袁振川劝她节哀,善保身体,诉述种种皇甫对她的希冀与惦念。他说,在皇甫的晚年,你像女儿一样照顾他,陪伴他,给他凄凉孤苦的一生带来最后的温暖,也算成全了他的心愿,他很感激你,一直把你当女儿看待,想要留给你些纪念,也惦记你的健康,希望你将来生活幸福。
灵玉含泪听他讲完,深感故友一片苦心。“这些他都对你说过?”
“不,”袁振川摇头:“他从来没提起过。是我看得出他对你的挂念。灵玉,你不知道要走近他的心有多难。他并不相信朋友,我几乎花了一生的时间才让他接受我。所以你对他一定很特别,我看得出,他把你当作亲人一般看待。”
灵玉慨叹一声靠在树上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
“灵玉,你也不要太难过。皇甫这一生虽然短暂坎坷,但是活得充实,有意义。他一生都在奉献、追求。知道吗,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不光是学识上的交流,还有对生活,对人生的态度。人们都看到我在帮皇甫,却不知道我从他那里得到了多少。他天资卓越,才思敏捷,经常在学业上指导我,使我获益匪浅。我也从他为人处事的态度上得到了许多启示,算是生活经验吧。所以说,你不必为皇甫觉得亏欠我,我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命运怎样安排,我们谁都无能为力,但是拥有这样的一生,我想皇甫也值得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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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事情远比预想的复杂多。本打算在一个月内处理完毕,可已经快两个月了还在过程中。原因是灵玉一回来,这些人立刻就像任性的小孩子见到依赖的妈妈似的,什么问题都丢过来给她处理。灵玉也无可奈何,只好像个好脾气的妈妈似的耐着性子一桩桩着手解决,一边循循善诱教导下属,希望迟早脱身。就这么耽搁了很长时间。
一天,灵玉出差归来,路过三百公里外一个偏僻地方,想起一个远房亲戚顺路去探望。这是山坳里的一个小村庄,交通极为闭塞,山民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比荒草岭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这家门面装饰得还算不错,灵玉抬手叩了叩门环。
“谁呀?”一个洪亮声音从门里传来,接着响起了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站着个健硕的中年妇女,脸膛红润放光,动作爽利干脆,一看就是个乐和快性的人。看见灵玉,这妇人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会恍然大悟:“啊!你是玉——”刚想往下说又难为情地搓着手改口:“是芮老板呀!快快请进!”妇人把灵玉让进小院,从心往外透着喜庆,看得出,灵玉在这算得上贵客。
受到这般欢迎,灵玉也备感亲切,她嫣然一笑:“大婶,何必这么客气呢?还像以前那么叫我吧,我喜欢听。”
“哎,”妇人答应着,忽然又有些难过:“玉姑娘,你怎么总也不来?可把老太太想坏了!这些天还一直念叨你呢!”
灵玉听她这么说,心中愧疚,低头不言。妇人赶紧打圆场:“哎,快别说这些了,你来了就好,我去告诉老太太去,准把她乐坏了!”妇人说着健步如飞奔进屋里:“老太太,你看谁来了!玉姑娘来看你了!”
灵玉进了屋,见炕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挣扎着起身要去迎接她,一边伸手到处划拉:“啊?我那玉丫头来啦?在哪呢?快让奶奶看看……”
灵玉心里不是滋味,看来老人家体格大不如从前了,赶紧上前扶住她:“乔奶奶,我在这呢!我是灵玉呀,我来看你了,你老可好?”
老太太拌着手把灵玉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一边摸一边点头:“嗯,是我那玉丫头,还那么瘦……”
灵玉心中酸楚:“奶奶,你这眼睛还没好?”
老太太叹气:“唉,都这岁数了,还好什么呀!凑合着能看见点亮光,跟睁眼瞎也差不多。不过孩子你可别操心,奶奶从年轻时候就有这毛病,早就惯了。体格也好,吃得香睡得着,耳朵可灵着呐,就这眼睛腿脚不大灵便,要不然呐我就去城里看你了!”
“奶奶,看您这话说的,都是我们当小辈的不对,总也没来看您。哪能让您踮着小脚去找我呢!”
“唉,快别这么说,咱们一家人,没那些个规矩。谁看谁还不一样。你们年轻人,又都是做大事的人,都是忙身子,奶奶明白,不怪你。知道你心里还记着奶奶呢。啥时有空,要不打从这过,就进来家里坐坐,奶奶给你烧鱼吃。别老往家里汇钱了,我一个孤老婆子用多少钱?你自个留着,往后派大用场……”
老太太拉着灵玉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说得眉开眼笑,看来是称心如意。灵玉见老人家这般通情达理,心中更是过意不去。这些年来一则总是俗务缠身,二则不经意地回避自己与过去的联系,渐渐也就倦怠了,疏远了这片土地,这些人。这位老婆婆正是头一两年抚养她的恩主。总是大把大把地寄钱过来,偶尔也捎来信和礼物,可是算来已经有两年没登门拜望了。没想到老人家竟然如此牵念自己。
“玉丫头,这回来说啥也得住上两天,奶奶都两年没看见你了,啊?”看着老人家肯求的神色,灵玉心中不忍,点头答应。老人家见她点头,兴高采烈地张罗饭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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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灯光下,小脚的老太太忙里忙外张罗着煮饭烧鱼,好象这一会腿疼的毛病不治而愈。灵玉几次要帮忙都被推了回来,老人家振振有词:“不用,我连你吴婶都不用还能用你!今我高兴,非得亲手给我们丫头烧回鱼吃!”
灵玉没办法,只好拿了小板凳坐在一边陪老人家说话。
“玉丫头,记得几年没吃过奶奶烧的鱼了?”老太太往灶里添了把火,跟灵玉拉起了家常。
灵玉点点头。
“你小的时候每次跟你爸回来奶奶都给你烧鱼吃,你就爱吃这个,还单爱吃奶奶做的,说奶奶做的好吃。这回这个是我刚托良子他爸从村东头的河里摸来的,新鲜着呢!你们城里没这么好吃的,待会尝尝看,奶奶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一老一少围着炕桌坐下,老太太夹了最肥嫩的一块鱼肉放到灵玉碗里要她尝尝看。
“嗯,好吃,奶奶,您的手艺还这么棒,赶得上城里大厨子的水平。”灵玉吃得很香甜。
老太太笑了,被年轻人这么一夸还有点不好意呢:“瞧丫头说的,哪有人家高明。好吃就多吃点。”说着又给灵玉布菜。
“你老也吃啊!”灵玉回劝道。
老人家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又放下,眼泪扑簌簌落下。
灵玉往下碗筷去拉老人家:“奶奶,您怎么啦?”
老太太举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唉,孩子,奶奶这是高兴的呀!奶奶打从年轻时候起就没几回有家人陪着一块吃顿饭……”
“……”
“我那老头子是个短命鬼,过门没两年他就撇下我去了,连个一儿半女也没留给我,剩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守寡……”
“要不我怎么惦记你,玉丫头,我可没别人呀!”
“你妈把你抱给我看的时候你才那么大,我这辈子就拉扯过你一个孩子!”
灵玉把手覆在老人手上:“您知道我亲爹亲妈的事?”
老人轻轻点头:“知道……”忽然又使劲擦擦眼睛:“你看我老糊涂了,说这些不痛快干啥,不让丫头好好吃饭。玉丫头,你快吃,多吃点,吃饱了你想知道什么奶奶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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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七十年代末吧,有一年开春,我去镇上买盐,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早春时候山里的天还挺冷,又快黑了,我加紧时间赶路。走到村头石桥子上看见桥洞底下蹲着个女人,缩着身子在那背雨,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面黄肌瘦的看着那么可怜。我就过去搭话,一问,她说是赶路的碰上雨天无处投奔,就在这背会雨。我寻思一个年轻女人,这下雨天的天都快黑了还独个赶路,甭问,肯定是讨生活,也是个苦命人。这又湿又冷的晚上难不成让她宿在荒郊野外?于是我就把她领回了家,让她在我家歇一晚,这女人也的确无处可去,千恩万谢跟我走了。
我给她做了碗热汤,看她一边喝一边跟她说话。说着说着,这女人跟我打听,大婶,这离榆树坡还有多远?我挺吃惊,说这就是榆树坡呀?原来你要来咱们村呀,你打西头来的,要打东头来就看见村头大石头上有字。那女人也挺吃惊,说原来这村就是,那我跟您老打听个人,姜春成老头子您认识不?我一听更奇怪了,姜春成,那是我过世的老头子啊?姑娘你是谁,难不成是我老头子的什么人?女人一听非常激动,急忙站起来,那么说您就是伯母,伯母,我是你侄女啊!姜春成是我本家大伯,我叫姜凤华,我爹是姜春慧呀!我这才拉住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不错,眉眼间是有几分相似姜家人。其实,他们父女我都没见过,只是听本族人提起过。又问了几句才确定真是侄女。
这一来真是又惊又喜,娘两个又亲近了不少。我拉着她坐在炕头上,说闺女你这是从哪来要到哪去?孩子一听这话眼泪落了下来,说伯母我无家可归了呀,没处去了!我一边劝她一边听她说。她就给我讲了这几年的遭遇,说她们父女如何在外辛苦营生,她爹什么时候死的,她又怎么寻了人家,有了着落。这些我都不知道,这对叔伯兄弟很早就背井离乡各自在外讨生活了。只是听亲戚本家提起过有这么父女俩。听她这么一说,我是先悲后喜,说孩子你这也算苦尽甘来了,怎么又落到这步田地呢?闺女一听好半天光掉泪不说话。后来听说原来侄女婿家遭了难,公公死了,她跟女婿下放到深山老林受了七八年的罪,现在有了孩子,再也熬不住了,就逃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也不肯说得详细,看得出那是伤心透了,不敢提呀。我也不敢细问,反正不用说也是文(BAIDU)革时候那些个荒唐事给人遭的罪。唉,孩子,那一辈人为了这个家毁人亡,妻离子散的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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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旧时代的妇女,出不得远门,没见过世面,只好踮着小脚到处求人,央人家给看个究竟。后来得到了准信,真是遭遇不幸了。什么也没留下,连骨灰也没有。我哭过之后就开始拉扯你,也想过找你亲爸,把你还给他。可你妈啥也没说过,名字,地址什么也没有,这人海茫茫,不是大海捞针吗?我又是个不中用的老太太,无依无靠的也是心有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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