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王的影子 by天吟

国王身边有一个骑士，隐藏在阴影里。这种暗影骑士，国王有过很多，因而未曾留意过他们的更替。每位骑士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武力值与智慧并重。至于今天，新来了一位骑士，只是国王并不知道。
新骑士站到窗边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右手按在佩剑上，目光稳稳地落在国王身上。
国王翻阅着公文，阳光徘徊在他的金发间，光明的祝福亲吻他饱满光洁的额头。仿佛爱与美之神维纳斯眷顾的宠儿，整个人沐浴在神泽的余晖里，无疑是个英俊的男人。
这就是我要侍奉的人，可与太阳神阿波罗争辉的男人，我所效忠的王。新骑士垂眸想着，握紧了锈迹斑斑的剑鞘。
玫瑰色的晚霞张开柔软的羽翼，傍晚的钟声敲响。国王穿上洁白的晚礼服，庄重地戴上王权力的冠冕，丝绒制的淡蓝披风融进星夜的风里。
邻国国王携美丽的公主如期而至，水晶杯里的玉液琼浆，滴落剔透的宝石般的酒液垂在杯壁边缘，受天花板吊灯的召唤，将虚情假意的奉承与敷衍挥发掉。
骑士咬着干硬的面包，机械地咀嚼着，不时抿唇抵挡喉管发涩的折磨。华美奢靡的宴会与他无关，王冠镶嵌的明珠也无法折射光芒直达他的眼底。他瞳孔的深处，只有那个满座谈笑风生的金发男子，宛如落入凡间的俊美神祗，举手投足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闪耀风采。
你在做什么？他压住欲拔剑的手，回头对上一双不谙世事的纯净眼眸。邻国的公主好奇地打量着他，踮脚似乎想摸他的脸，却因为身高和华丽裙摆的限制，只勉强够到他的下巴。
你长得可真好看，公主失神地喃喃低语道。骑士皱了皱眉，偏头错开她如玉雕琢的纤手，往后退了退，将脸埋进光线打下的阴影里。宾客喧嚣依旧，没人看向这边。
有人把手搭到公主肩上，似笑非笑地对上骑士森然的视线。贵国的暗影骑士，果然名不虚传。邻国国王不知何时已离席，嘲讽地扫过骑士陈旧的剑鞘和整洁却粗制滥造的骑士服。
他牵引着公主回到原位，扳正公主恋恋不舍不愿转回的脑袋。
我亲爱的女儿，这世上与你最相配的男人就在你的面前，不要在闲杂人等身上浪费时间。
公主悻悻地低下头，银质刀叉别在一起，撞出清脆的音节。
国王笑容不减，举杯浅尝辄止，富有磁性的男低音略带沙哑。您怕是喝醉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起身命人送邻国这对地位显赫的父女回去休息。
而暗处的骑士分明看到，在他们离开的瞬间敛去温暖笑意、从活火山变成休眠火山的国王，钳住高脚杯的下端蓄势待发，向他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瞥。
紧跟前往寝殿的国王，亦步亦趋地和他的影子相契合。骑士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为自己的多疑由衷感到可笑。毕竟，国王从来不会在意骑士的隐匿之所，更何况他还变换了位置。大概是……看错了吧。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我捧着摊开的书稿，封面写有它的名字：暗影骑士。须发尽白的老者安静地聆听，突然睁开有些浑浊的绿眸。“这并不是完整的故事，”老者摸了摸胡子。
　　我把书稿摊放在近前的墓碑旁，读出末尾的语句。“也许，他们骑马时并肩而行；又或许，他们打猎时一个站在树林中央，一个藏在树荫里。久远的故事消逝在过去的时间里，我所了解的部分，如上所述。”
　　老者的目光落到书稿上，不错分毫。“你知道，国王为什么拒绝联姻选择开战吗？”
　　“因为有人挑战他的权威，窥探关于暗影骑士的秘密，国家不应为外界所知的秘密。”
　　“而国王在审问沦为阶下囚的邻国国王时才知道，他心爱的宠妃是邻国国王手里的王牌，泄密的间谍。深知骄傲的王绝不愿舍弃尊严，不得不独自蜷缩在无人能接近的房间里忍受地狱的烧灼，最终只能亲眼看着他建立的王国毁于一旦。”
　　我摇了摇头，细细抚平翻卷的书页，“只是，天真的骑士，从未知晓。”
　　不知名的野花围拢经岁月磨砺的墓碑，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它所归属的主人的名字。
　　老者沉吟片刻，抱紧怀里的花束，“碰巧我也知道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你有兴趣吗？”
　　“当然，”我撤下书稿放在膝上，拔开钢笔笔帽，“请讲。”
　　日益富饶的美丽王国曾遭遇过一场劫难。南边同样国力强盛的大国，拉开大战的帷幕。连年征战讨伐的生活实在过于疲倦，国王和他的军队都有些吃不消了。
　　烦闷的国王心系自己的国家，吩咐军队原地休息，孤身潜入密林深处，渐渐迷失了方向。骑士当然跟在后面，陪他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天无言地为阴霾笼罩，天色渐暗，骑士踌躇着加快步伐，想带迷路的国王回去。走近时却看到，高贵的君主卸下所有的防备，歪着身子倒在草丛旁。手腕的血洞狰狞可怖，正在汩汩流血。
　　国王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手腕缠着几匝绷带，尾端打了个板正的蝴蝶结。随行的医生检查后也称并无大碍，碰上的应该是无毒蛇。国王却不赞同医生的意见，执意命医生交给他几颗万用解毒的药丸，只说百密一疏。当时好像还有不少人因国王鲜有的胆怯和谨慎而偷偷发笑。国王对此却置若罔闻，将其中一枚药丸给了骑士，让他必要时自己备用。
　　骑士低头接过药丸收好，依礼感谢国王仁慈的恩赐。顺利服下药丸性命无虞的骑士并不知道，他吸伤口的毒血时，国王半睁的眸子望见了他黑色的发顶。
　　老者将花束小心地摆放在墓前，手搁到碑顶，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似乎曾经爱过一个人，尽管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忆不起他的容貌，甚至在他死后多年都未曾明白他的心意，分不清责任和爱的界限。”他凑近了墓碑，小声说了句什么，像在亲密的恋人耳边低语。
　　老者将卷起的衣袖放平，直视我蓝色的眼睛，郑重道，“年轻人，这个故事，还是希望你不要公之于众。”
　　我目送老者佝偻着背离开，眼前似乎还有那布满老年斑的枯树皮般的手背，以及一处小小的模糊的伤疤。
　　绕到眼前的黑发被拨至耳后，我掏出打火机，规规矩矩地朝墓碑三鞠躬，点燃了书页和大捧朴素的满天星。火势渐小，明亮的火光跳跃在我的蓝眸里，点亮了我眼里的火光。方才补写好的语句在火舌的舔舐下焚烧殆尽，化作墓前一抔尘土。
　　我清扫着暗影骑士长眠的最后的战场，腐朽的尸骨孕育墓边娇弱的花。心中的郁结不由纾解。也许，不必再去计较国王复杂而迷茫的情意，也不必再迟疑骑士究竟是忠诚还是难以言说的爱。
　　正如书中所写的结尾，“依然迷茫的灵魂哀悼逝去的亡魂，告别的同时亲吻逝者地底冰冷的骨骸，订立新的约定。”
　　“再见，我的影子。”
　　[注:满天星花语－－甘做配角的爱]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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