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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声明一下,这个问题,详情可见《西游记》专家蔡铁鹰先生的研究成果(参见氏著新华出版社《西游记的前世今生》和中华书局《西游记的诞生》)。这本是一个复杂的学术问题,大概意思笔者可以这样不完全地概括:在中世纪或更古的时候,中国南方(福建、四川等地)流传着一些关于猿猴精的传说,这种传说通常讲的是猿猴精偷仙桃、抢女人、占山为王、战天兵等故事,它的名字一般叫“某某大圣”(通天大圣、齐天大圣、丹霞大圣);而中国北方和西域,流传着唐僧取经故事,途中有一只神猴来保护,它的名字一般叫“某行者”(猴行者、孙行者)。
“某大圣”最早的原型,据巫鸿先生考证,可追溯到养由基射猿的故事(参见氏著《礼仪中的美术》,后来这个射猿的英雄被二郎神顶替了),《补江总白猿传》中的白猿,也是一位远祖。宋代以后,福建广东一带有许多某大圣的故事,宋代瑜伽教流行于东南一带,此教的神祇,多以大圣命名。于是民间各种“大圣”就多了起来。“齐天大圣”大概就是这时产生的。至今福建还有丹霞大圣信仰(如祀以“白猿庙”)。这类“大圣”一般是亦正亦邪的人物,而邪气尤重,特点是淫、盗,喜欢抢女人,偷东西。
而“某行者”一出场就带着极浓的佛教气。例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猴行者,自报家门说“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这里八万四千、猕猴王等,都是常见于佛典的元素。
大概在宋代以前,“某大圣”不知道自己要去取经。“某行者”也不知道自己曾拉过黑社会(无论是某大圣还是某行者,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孙悟空的名字),这本来是互不干涉的南北两个系统,只因为主角恰好都是猿猴,后来的西游故事就将两套故事
捏
合到了一起(约在元代),把“某大圣”派作“某行者”的前传,在此基础上,创造出一个今天我们熟知的新形象“孙悟空”来,并形成了现在我们看到的“7回+93回”的奇怪结构。
这种故事,在古代的小说家本来是非常普遍的,例如刘知几在《史通·杂说》中批评嵇康:“嵇康撰《高士传》,取《庄子》《楚辞》二渔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园吏之寓言,骚人之假说,而定为实录,斯已谬矣。况此二渔父者,较年则前后别时,论地则南北殊壤,而辄并之为一,岂非惑哉?”简言之,本来《庄子》《楚辞》有两个不同的故事,只因为主角都是一位渔父,就被这位嵇中散大人捏到一起去了。
某大圣和某行者汇合后,才出了个新名字“孙悟空”。今本《西游记》对主角的称谓前后不一,在诸小说中也是特殊的。“孙行者”和“齐天大圣”,这两个名字是先有的(宋代瑜伽教里,“大圣”是常见的神名;而宋刘克庄的诗里就有“取经烦猴行者,吟诗输鹤阿师”)。“孙悟空”反倒是后有的。被视为西游故事早期形态的元代《西游记杂剧》,猴子当妖怪时叫“孙行者”,皈依后被观音改为“孙悟空”(但仍旧常称“孙行者”),满拧!所以检索一下今本《西游记》,前7回多叫“大圣”,后93回多叫“行者”,除了最开始学艺的那几回没得叫之外,叙述中绝少说“悟空”怎样怎样。后93回,“悟空”只有300多个,且十之八九是对话里的称呼,而“行者”多达4000多个。假如“孙悟空”是先出的名字,断没有这种现象。因为这些故事多有渊源,猴子的名字不必改也不胜其改了。
2019年02月08日 13点02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