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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城.魂冢】
神音小心翼翼地攀附在悬崖上,脚下是白色混浊的浓稠雾气,看上去仿佛是一片不断翻滚着的乳浆之海。说是雾气,但完全没有那种轻盈曼妙的姿态,厚重而呆滞,看上去像是大雨前夕天空中沉甸甸的云层。稍微靠得进了,甚至可以感觉到一丝诡异的寒意。
虽然,她对这个叫做【魂冢】的地方知之甚少,但她总感觉这一层白雾之下匍匐着什么恐怖而危险的东西。
神音抿了抿唇,用力向高处腾跃了几米。
昨天,她刚刚接到【天格】发来的【白讯】,里面详细讲述了她要取得的魂器【束龙】将会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为了避免有任何闪失,她一早就来到了这里。
神音还没有捕获魂兽,只能凭借自身的力量勉强在这里移动。她将大部分的魂力都聚集到四肢上,以让自己的行动更加敏捷而富有力量。她的手臂和小腿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宛若蛛丝一般交织重叠的刻纹,一明一灭,宛若心脏的搏动。
她在岩壁上用力一蹬,借力朝向对面的山崖上跃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巨大的弧线,继而稳稳地落在另一边的岩石上。然而,再重复刚刚的动作,跃起,落下……行云流水一般地几个起落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黝黑而深邃的洞穴……
这里,就是她的魂器【束龙】将要出现的地方。
不过现在时间还没到,神音靠着洞穴的岩壁坐下来稍事休息,正好补充一下刚刚来的路上消耗掉的魂力。【魂冢】里黄金魂雾浓度极高,很快体内的魂力就恢复到了峰值。
她双腿屈起,抱着膝盖,静静看着洞穴外面的巨大峡谷。
遥远的穹顶上,并不像外界那样澄澈而平静,这道幽蓝色的天幕持续不断地闪烁着梦幻一般的粼光,宛若蓝颜料在水中扩散时的样子。这应该是倒悬在上空的雷恩海域,神音想起幽冥说过的,【魂冢】是雷恩海之下的一个洞穴。
整个空间无限辽阔,却又完全封闭。这里除了自己再无旁人,但却并不安静——那些岩石山体上不断生长出的魂器彼此吸引、彼此呼唤,发出一阵一阵的金属啸叫,宛若末日来临时的呜呜悲鸣……
呵,无论是这里,还是之前去过的【心脏】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呢……
突然,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宛若撕裂绢帛的蜂鸣,在幽邃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尖锐。神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站起身,向洞穴内走去。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最开始还能借着外面的光亮看清脚下的道路。渐渐的,周围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程度。空间渐渐变得开阔起来,这就已经是这个山洞的尽头了。一条银白色的长鞭宛若银蛇一般盘曲缠绕在一条倒挂的钟乳石上。它的周身萦绕着的黄金魂雾几乎已经到了不用希斯雅果实的汁液也可见的地步,朦胧而纯粹的魂力之光照亮了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
神音伸出手,将这条长鞭从石柱上取下来。鞭身上轰然爆炸出巨大的龙吟,在狭小的空间中激起阵阵共鸣,轰隆宛若雷声。
“是一件了不起的魂器呢!”神音莞尔一笑,手背上的灵魂回路刹那闪现,精纯的魂力自指尖源源不断地注入【束龙】中。
随着魂力的贯彻,柔软松弛的鞭子猛然之间绷直起来,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用力地拽着。
突然,鞭身内爆发出一股排山倒海的魂力,仿佛其中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原本的一条长鞭顷刻间分裂出四根龙筋宛若活物一般在空中舞动,破空声咧咧作响。
神音被这突然袭来的魂力震得松开了手,她连连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被放开的【束龙】仿佛失去重力一般在悬挂着的石柱中间蜿蜒游走,眼前的变故显然是神音不曾想到的,通过不算过硬的感知力,她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魂器居然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周围吸收着魂雾。
随着魂雾不断的融入,那四条分裂出鞭头上挣扎变形出张开血盆大口的龙头,口中无数锋利如同刀剑的尖牙交错咬合,闪烁着冷锐的寒光,四个龙头面朝着神音,口中持续咆哮出的龙吟,将整个洞穴都震动得几乎摇晃起来。
是要考验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主人么……
神音咬咬牙,几丝云雾一般细密缠绕的灵魂回路一点点攀上她象牙般光滑的脸庞,脚下爆炸开来的精纯魂力将她的裙摆卷动起来,像是雾气又像是云岚一般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浮动着。她将魂力一丝一线编织出一张巨大的捕食者之网,铺天盖地地向着【束龙】分裂变换出的四个龙头笼罩下去。
起初,【束龙】的气势无疑占据上风,龙口中持续发出巨大的怒吼,震得神音的胸口一阵阵气血翻涌,但她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运转的魂力出现丝毫混乱。她体内如同雪山顶上融化的山泉,起初细弱而缓慢,顺着山势急转而下,逐渐汇聚成汹涌澎湃的江河。每当四个龙头想要从这张大网某个薄弱之处冲破束缚,马上源源不断的魂力就会顺着网络上的经纬线流动过来填补这个空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束龙】才渐渐显现出颓势,那四个龙头开始缩小合拢,慢慢恢复成了四根游动的龙筋,然后四合二,二合一,又变回刚开始那条银白色的长鞭,盘曲在石柱上。
神音倚靠在石壁上,微微喘息着,她的皮肤因为脱力而显得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是,她的眼眸亮晶晶的,花瓣一般的嘴唇勾勒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总算成功了……
2019年02月03日 06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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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金色光芒褪去之后,神音的视线恢复正常。她面前是一个残破的古老祭坛,上面布满了青苔,圆形的基座周围有一圈高大的石柱,但是大多数已经破损了,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她经过【魂冢】里的那枚棋子转移后来到了【深渊回廊】的入口。沿着台阶走下祭坛,面前是一条幽静的道路,泥土潮湿而松软,绿草盈盈,看上去很少有人踏足。
道路蜿蜒着向北延伸,通向【深渊回廊】的深处。
幽冥站在祭坛下面,不发一语,似乎没有察觉到神音的出现。
神音抿了抿嘴,低垂着眸子,轻声说道:“王爵。”
“拿到魂器了?”幽冥没有看她,只是一问,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
神音点了点头,后来想到幽冥看不见,于是小声地应了一句:“嗯。”
幽冥背着手,祖母绿一般的狭长的眼眸隐在眉骨下的阴影中,他淡淡地说道:“你的魂器【束龙】可以无限分裂且柔韧如丝,在【深渊回廊】的中部有一种魂兽名为【织梦者】,外表形似蜘蛛,与你的魂器正好匹配。”
神音沉默了片刻,她看出来了,自己的这位名义上的王爵并没有要协助自己的意思。也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自己能倚仗的只有自己本身。
“好的,王爵。”
浓稠的雾气像是冰冷的白色幽灵,一股一股在林中缓慢地游弋着。茂密的植被交错穿插覆盖,将回廊填得严严实实的。这些巨人一样高大树木的臂膀相握在半空,层层叠叠的树叶几乎遮蔽住了整个【深渊回廊】的上空。再加上林中潮湿寒冷的雾气的笼罩,这个峡谷里看起来没有一点白昼时分该有的明亮。
神音抬起头,头顶上是连绵不绝的婆娑树冠,外界的零星光线从树叶之间的缝隙间漏下来,被雾气阻隔濡湿后,涣散成了眼前模糊的白光。这样的光线没有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实质上的温度,反而阴冷而惨淡,使人心生恐惧。神音的身体冰冷,她小心地压抑着自己体内的魂力,以防止惊扰到这片峡谷里某个匍匐在暗处的大家伙。她可以预感到,接下去会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她不能在别的不必要的地方浪费宝贵的魂力。
神音在心里算了算,她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很长时间,应该差不多接近【深渊回廊】的中部了。
她动作敏捷地翻过一个从地表下拱起起来的粗壮树根,环顾四周,发现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树木上都缠着蛛网。应该就是这里了……神音心想,她将刚刚取得的魂器【束龙】从爵印里取了出来,紧紧地缠绕在手臂上。然后,小心地走了过去。
林中的湿气在蛛丝上凝结出无数细密的水珠,宛若一串串剔透的水晶项链。从这些蛛网的规模,神音大致就可以推测出自己要捕捉的魂兽体型有多么巨大,她抿着嘴唇,驱散着心中的恐惧感。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形,发觉【织梦者】这个魂兽的心思尤为细腻狡猾,它是利用蛛网编织出一个复杂的迷宫,稍微低级一点的魂兽便会被困死在这里,成为它的美餐。
倘若在这里交手,这些蛛网无疑会阻碍自己的行动的。
神音深呼吸了一下,瞳孔猛然锁紧,身上几丝交叉重叠的十字刻纹飞快地明灭了一下,周围那些蛛网上附着的水珠瞬间凝结成冰。她的手腕灵活转动,鞭子在空中挥舞,所有的冰块在一瞬间破碎成碎片。细小的冰晶弥漫在空气中,宛若无数的秘银碎屑,映照着神音紧张而专注的面孔。
“咔嚓咔嚓——”层层掩映的树木背后传来了什么东西爬动时撞断树枝的声音,同时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要来了。”神音的瞳孔中绽放出金色的魂力之光,手中【束龙】分裂出的四股龙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展激射而去……
2019年02月03日 06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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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悄然而至,月光仿佛浸染了鲜血一般,在天空中晕染开一抹猩红的光晕。
夜色下的【深渊回廊】中寂静一片,那些矗立着的巨大树木宛若一尊尊黑黢黢的雕像,无言地看着这个鲜血浸染的“战场”。
地面上早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砍凿击打后的沟壑,周围的乔木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只剩下几根树皮纤维勉强支撑着。
神音倚靠着一棵只剩下半截的树木上,大口地喘息着。她将魂力沿着灵魂回路运转着,身上的伤口处闪烁着光芒,可以感觉到其中正在缓慢地生长出崭新的血肉。
她的旁边,小山丘一般巨大的【织梦者】已经轰然倒下,它的全身上下被银白色的鞭子紧紧捆住,如同被一条白色的蟒蛇缠绕着。它碧绿色的瞳孔不停地颤抖着,很明显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不行,这还不够……
神音咬了咬牙,手背上的灵魂回路刹那绽放,从鞭子的手柄开始,一连串倒刺从鞭身上刷刷刷地生长出来,很快蔓延到捆绑着的【织梦者】,锋利的倒刺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它如同岩石一般的粗糙坚硬的甲壳,空气中一阵膨胀开来的腥甜血气。
【织梦者】血淋淋的口器最后张合了两下,不再动弹了。
——释放魂力去捕捉魂兽之前,要先确保魂兽已经处于濒死状态,因为这个时候魂兽的灵魂力量最为薄弱,不会对魂术师产生太大的反噬作用。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神音挣扎地支起身子,她看了看【织梦者】暗淡的眸子,最后确认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收缩【束龙】,将它放开了。
谁晓得,鞭子刚刚离开了【织梦者】的身体,它那双眸子又再次亮了起来。趁着神音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它口中喷出一段蛛丝将神音握着【束龙】的右手粘连在树干上,然后借着这个机会,转身朝着回廊外围疯狂逃窜。
“可恶,居然着了它的道!”神音皱了皱眉头,她自掌心凝结出一把冰刃划破手上缚着的蛛网。随后匆匆调动起魂力,身形展动,追了上去。
她追踪着【织梦者】魂力的动向,一面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魂力提升速度,只求着能在魂力消耗完之前结束这一仗。却不料穿过几排树木,居然撞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深渊回廊】乃是亚斯蓝的禁区,普通的魂术师是不得进入的。哪怕是有名望的魂术世家也只有在递交申请经过批准后,才有资格踏足这里捕捉魂兽。这几天,自己忙得都差点忘了,神氏家族前几日申请下来了一次机会,想要让长子神斯捕捉一个魂兽。
本来这些家伙在回廊外围转转也就罢了,偏偏不怕死地闯进了中围,这就罢了,还好死不死地惊扰到了一个中高级魂兽。这样的魂兽对王爵使徒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上这些普通魂术师可就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那边的几个族人慌乱之间也瞅见了突然出现的神音,他们朝着神音拼命地挥手呼喊,似乎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要让神音来帮助他们脱困。
然而,神音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停顿了片刻,便继续寻着之前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要分心,这个时候分心,就前功尽弃了……
2019年02月03日 06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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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梦者】借着这段逃跑的时间又恢复了一点魂力,神音追上去,双方又交战了好一会儿,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将它成功收服。
捕捉了第一魂兽,神音作为使徒的初级任务也算完成了。二度王爵没有别的指示,她便先返回了神氏家族,正好先修养两日。她听侍女说,家族里前往【深渊回廊】那些人有幸保全了性命,但也无功而返,这一次的机会算是浪费了,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神音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她吃了些东西,回到房间昏睡了半天。醒来之时,侍女告诉她,神氏家族的主母有事想跟她说,她便起身去了。
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是个体面而温柔的贵妇人,她很疼爱神斯这个长子,对神音从来是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反正神音对她也没有母女之间该有的情感,所以这么些年也都相安无事。
神音想,估计是要因为自己对神斯见死不救而怪罪自己吧。
“我知道你现在是这个国家高贵的二度使徒,我打你不得,骂你不得。但你毕竟也是在里长大的,我不求你成了使徒之后对家族有多照应,只是让你在你兄长危难之时帮一把,这个要求也过分么?”“母亲”一开口到底也没让神音失望。
神音牵了牵嘴角,拎起一个淡漠生分的笑容,答道:“这当然不过分,只是我觉得人在说话之前还是先了解一下事实情况为好。当时我为了捕捉这个魂兽命都去了半条,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去管哥哥他是否需要我帮助?”
说完,她转过身,步履轻盈地向外走去。“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
“阿音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母亲”的话在身后传来,“难道你的心是冰块做的么?”
神音脚下一顿,背对着“母亲”的脸庞上嘴唇微微动了动,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便继续走出了房间。
“母女”之间的第一次深谈就以这种沉默的方式不欢而散。
侍女在外面等候着,看着她出来了,赶忙迎了上去:“神音小姐,你……”
她话说了一半又生生掐断了,因为她看见神音的脸庞上布满了支离破碎的眼泪。侍女很惊讶,因为她从没有看见自家小姐哭过。
她以为,小姐她很坚强,不会难过自然也不会哭泣。
哪怕是一个人在未知的地方寻找魂器,一个人面对强大凶猛的魂兽也不曾落泪的神音此刻面对着自己的侍女不可抑制地留下了她的眼泪。清冷的月光下,泪珠宛若一粒粒剔透的水晶点缀在她天使一般美好的脸庞上,她看上去就像是一朵晚风中弱质纤纤的玉兰花,需要人好好去保护。
“你觉得一个狠心的人……可悲么?”
“什么?”侍女问道,她听不明白神音的意思。
“明明她也想要去爱别人的,不是么?”神音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某个未知的角落,仿佛她在跟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对话。
前往【心脏】见白银祭司时,我也很紧张。
前往【魂冢】拿取【束龙】时,我也很害怕。
前往【深渊回廊】捕捉【织梦者】时,我也很恐惧。
我也希望有一个我爱的人,让我可以将我的悲伤告诉他,让我愿意放下一切去与他并肩作战……
“小姐……”侍女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神音的衣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神音的话。
然而神音只是擦拭去眼角的泪水,她脸上的悲戚在转瞬间烟消云散,她又变成了那个冷艳高贵的杀戮使徒。她偏过头,语调波澜不惊:“走吧,回去了。”
疲惫的月光拖长她纤瘦的身影,漫不经心地照亮她白璧无瑕的脸庞,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目光穿破浓稠宛若墨汁的黑夜,看向心中的远方。
——我没有被赋予去爱一个人的机会。
——我只有自己一步一步登上那为冰雪所覆盖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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