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0
三生三世 吕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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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那孩子,是在城东的荒坟之间。他瑟缩在突兀的丘堆后面避着风,看起来就快要死了。
我轻轻投去一瞥,继续漠然的在累冢间穿行——在这样的世上,人命宛如轻烟,风一吹就会散去,了无痕迹;生与死、来与去都回归了它们的本来面目,平静、随意、甚至轻佻。
在这样犹如戏谑的世界中,救得自己,已是万幸;既然无法有实质上的帮助,那么心理上的怜悯,更加大可不必。贫穷如我,早已炼就了冰冷心肠:早已习惯了漠然应对一切事情:困窘,劳碌,何等艰难的生存以及如此随意的死亡。
……待到走到近前,我却倒抽口凉气:他的整条左臂竟然一片血肉模糊。幸好已是晚秋,并州的天气又寒冷异常,血流不畅,否则我经过这里时,看到的恐怕只是具倒毙的死尸。我这样想,不由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呆呆的望。
他突然抬起头来,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仿佛我们是三生三世的仇人。那一眼,犀利的犹如某种嗜血的兽;无论如何不该发自一个濒死的孩子。孩子……他还是个孩子……满面尘土,额上淌着脏乎乎的汗水;没有一个孩子有那样的眼睛……
——莫名其妙的,我就突然下定了决心。
-2-
“……你想活下去吗?”我谨慎的在一定距离之外站住,俯下身,轻轻问。
他的目光游移的落在我身上,仿佛在考量什么。良久,从喉咙里冒出一声咆哮:“滚!”他骂道。但那个字出口后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无力,宛如一声叹息……
我倾尽所有,弄到了少许的食物、旧衣和药,送去那个荒坟。他还缩在那里,身上裹着我留下的粗布外衣,显然无处可去。这孩子,就像是野兽,虽然接受我的给予,却依然紧守着自己的防线。但是受伤的野兽也有身为野兽的骄傲,我懂的。我没说一句话,放下东西转身离去开。
他会照顾自己,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在各种环境中选择一条对自己最好的路。一种天生的冷酷、精明、以及现实——他会活下去的,我知道。
半个月之后,我又在那里见到了他。手臂上的伤想来已经大好,这一次,他盘坐在最高的坟冢上,迎着寒风。
他认出了我,却不说话。没了那份戒备,一张颇好看的脸孔满是掩不住的稚气。我不由的问:“你几岁了?”
我想他定是没猜到我竟然说这样的话,微微一愣。好久了才回答,“十二”。他的口音很重,象是来自遥远的西北;身材虽然很瘦,却已隐然有胡人的味道。
“你是怎么受伤的?”
“……打狼。”
“没东西吃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3-
也许是提防的缘故,渐渐熟悉了之后,他还是不太爱说话,总是冷冷的。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不儿”,来自胡地的边缘。他只告诉我自己的名字来源于一个否定,那样说着的时候脸上有强烈的抗拒。于是我便没有询问那个故事——毕竟漠然是我的性格。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中来敲我的门,带着半片野狼肉或者一只狍子,我猜想他平日里都是在追赶猎物的。收获要看天气以及运气,身上的伤痕却时时增添——不久之后我就习惯了包扎伤口,然后彻夜醒着,看着他在唯一的床上睡上一觉。这样的夜里,我总是想,不知道平日里他是在哪里休息呢?在我鄙陋的屋子里,他睡着以后总是咬着手指,蜷成一团。
我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决意救他,后来又照顾他;但是现在,他是我的亲人。苛刻刁钻的房主、满眼淫意的东家,在不得不面对他们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不儿、我的野孩子;我知道他的防线在一天一天的消失:熟睡的时候,会乖乖的让我盖被子,已经不再惊醒,还会不由自主的往我怀里钻。
极少的时候我们也聊天,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去追赶逃匿的狼群。他沉默了好久,后来小声说道:“……是一定要追下去的……我觉得如果不这样,很快就会忘记那些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那是什么呢?”我问。他摇摇头,告诉我说这是一个有关家乡的传说。
2009年07月01日 10点0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