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鸭！

（看似不经意一个倾杯，几点琼浆洒在裙边，我借故从席间出逃，临了还同陶陶使了眼色。）
（溶溶月下，足踏小径而行，道旁有彩灯悬挂昭显今日隆恩。袖拂春花，在一阔地立足，折下一叶绵绵情长的柳，夹在两指间，抬首望月，阖了阖眼沐过望舒恩好，叹道）明月皎皎，皎皎、皎皎....（陡然接了下句）云胡不喜？
（该是既见君子才对。垂首摆弄掌间软绵绵柳叶，眸中笑意摇漾不减，天阶生暖，正是春回。）
（闻得身后足音由远及近，当是陶陶至了，并未转首而先递去怨声）陶陶，今日怎么慢吞吞的。

【是日，修得林园，便请旨于御前，便得恩典，允皇贵妃省亲。这位姑姑尚未入宫之时，我年岁尚小，亦不如如今稳重，她待我等子侄甚为宽宥，若是犯错，往她那里一避，总能逃脱。故此很讨我们喜欢。只如今世易时移，竟也有十余年未曾见过姑姑模样。】
【省亲事宜繁杂，穿戴需得体齐整，总不能如往常随意，照此打扮，竟也得一光彩照人说辞，常以此取笑应璋，如今囫囵笑我，倒是风水轮流。】
【额娘总也在忙，来去两回，叫我拉住一问。】皇贵妃车驾何处？
【一说出了紫禁城，又一说仍在城内，只知大抵尚未有个准数，约莫还不曾到磕头时候，便笑去躲懒。避了几个做官的兄弟，捧一闲书。如此消磨半日，方有确信，虽阿玛额娘跪拜贵妃，又是半日光景。】
【既隆重打扮，轻易一坐一卧，便要坏了璎珞穗子，只贵妃未曾传召说话，总也该轻松些，一面走一面打腰间取下，竟也废了几许时辰，不查于庭院小角落望见姮娥，还将我误认。】
【握拳置于唇边，稍稍一咳。】

（身后脚步似被我唤着顿住了，俄而轻咳两声，在提醒我这是一个过错，那若又是陶陶新学的把戏招数，岂不是又被她戏耍了？）
（半掬着捧松散月光，在回首间顺着指缝漏下，看到来人的一瞬怔了怔，随即便笑了）是你呀。
（星月交辉，月下际会，十四年伊始的“东风”，终究没有辜负世人的期盼。似——唐人笔下风月无边的才子佳人，正印他踏月而来，因我在此间。）
（皱小眉山，不容多想，又衔下话）你怎么会在这儿？
（登时便悔了。东风是很好的信使，不单通晓情意，还十成十的妥帖。东风不负，而我临阵怯怯，东风与我的便，从我这不知所云的寒暄崭露头角。）

【我出声一咳，无非是叫她发觉，此处仍有一位外男，免她以为是何闺中姐妹，絮絮心事，倘若叫我听了，实在吃亏。只没想到她初初一句“是你呀”，倒叫我一愣神。我自诩不是忘性大的人，不知与这位月下姮娥何处见过，倘若叫我这脑袋费劲的想，只怕没有一个结果。】
【璎珞从左手换至右手，不解风情，反要发问。】你是？
【亏我仍有三分理智，未用尊称“您”之一字，未免疏远了，许是我当真有某一日与这位格格交集，却叫我忘记，岂不是我得罪。得罪姮娥，当是古往今来最亏的事。】

（显然他用两个字断了后一问的生路，也好显得我不那么慌乱，只—— 他询你是，引得短暂的错愕。把声线压得宛如一粒尘埃轻轻浮落高山之巅）不记得了啊……
（思绪一转，确不知我名姓，这也实属情理之中，饶是如此，在背月的一角眸光暗了暗。逆旅路途上，我是这芸芸红尘化身沧海一粟的行人，惶惶度日。）
（星湖仍泛着光，映得他肩上月）博尔君，应奇？
（如是反询。又肖他当日，在掌心间书下寥寥几笔）你是这样与我说的。（收拢了五指，把月光紧紧攥在手心）对啦，那日你走得急，落了样东西，今日便把它还给你。
（抿了抿唇，似受望舒相勖）我叫幼瀛，瀛山之瀛。

【若不是她以手作笔，在掌心写下“应奇”二字，让我忆起灯市的确偶遇，我恐难以应承她这样惊讶的乍见。喜怒哀乐全在脸上，让我能看见乍喜乍悲，略一眨眼，却又并不这样真切。】
【总不是我看错了的缘故。】
——我想起来了
【没什么恍然大悟，好似我不是忘了，只是没开口说，倘若开口，我是定然知道的。大概是文人仅存的一点厚脸皮，全用在此处。只我不记得漏了什么，便夸一夸她的名字。】
瀛山之瀛。我以为是月下姮娥，原来是海上仙山
【方问。】我漏了什么？

（无波无澜，就好像他出门了一趟，回府撞见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按积年累月的习惯顺口一答。）
（是以，我不知当悲当欢，听得他盛赞，心中暗道论是月下女君，抑或是海上仙山幻作的人身，也决计不会跌下云头跌入你的怀中。除非—— 她们也是我这样的人，情愿沉溺在一腔温脉，即便如鸿毛过水，掀不起丁点波澜。）
（他又询，漏了什么。春山微皱）你漏了——（一个小姑娘的满腔情意，还忘了她，事已至此，还不肯去认了这场风月错。）
（我并不怪他。）我适才说给你听啦。互通姓名，不该是礼数所在么？还有……你送我的那盏灯，我还没想好用什么还。

【我一时兴起，送了这娇娇小姑娘一盏灯，她说得越多，我想起的越多。我那时想，许我是个卫玠，怕让她看杀——听听，什么不着调的冒犯狂言。所幸只在心中想，未曾冒失出口。】
【灯市里偶然一遇，见她有趣，方才故作倜傥，留一名姓，尔后三五日，全然忘在脑后，谁知还有今日，当真在府中遇见？这文海里百丈千锤的面皮，竟也微微发红起来。再将璎珞换至左手。】
不过是一盏灯罢了……
【如此嘟囔一句，恐她没有听清，轻咳一声，叫发堵的嗓子眼通彻明清。】
既是我送你的，可说了要你拿什么还我？

（馈灯人无心，却是无心插柳，催发了情的萌生，阅览古往今来诸多风流才子配佳人的话本，竟有一日我也为此心动。）
（皎皎月穿行云间，遮蔽了些许银芒，由他一问，抬起眼来，轻轻啊了声儿，他话语太轻又如滚珠那样快，只我看他稍稍垂下了头，我在一边凝眉）
（瓮声瓮气，如被女学先生叫起问课那般）没……没有啊……
（适才摘下的柳叶在食指缠绕一圈儿，受着绵绵春意，有话积着，显得倒蛮不讲理）是我想还给你的。
因、因——（不敢看他，只道是）你这次要记住我呀。（小脸儿因情急而上了红，细如蚊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我欢喜你。
（他今日种种诚然伤了我的心，我已经盘算好，转身便要走，将将行了两步，羞赧偏过头，留下尾声）今夜的月色，很好看。
（你肩头那一方，更是绝色，我想变成一泓月光了。）

【所谓相赠，不过是我信口猜了一个灯谜，摘下一枚花灯，这纸糊的手艺，还不及铺面里的精致，哪里敢要她还礼？只怕礼物太重，我偏承受不起。】
【目光所及是她脚尖，从裙子底下袒露出来，绕着圈轻轻一点。竟让我盯着看了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失礼。所幸她注意并未在此，好似不论什么都比我有趣，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月光，看看柳叶。如果我此刻突然喊她姓名，不知她是何等作态？】
【我偶一时兴起，当真要喊她“幼瀛”，只是慢了一步，便让她抢先拨开薄雾——哦，或许连薄雾也算不上，是一层什么也罩不住的轻纱，两端相看，竟心知肚明。】
【既破轻纱，当见明月的，只明月居然自己溜走，瞧她步伐踉跄，忍不住失笑一声，再唤她名。】
幼瀛——当心
【直至瞧不见踪影。笑系了璎珞，又进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