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2
距离目标已经越来越近,这让胡德的神经变得越发紧绷。
经过特殊训练的步法,令高跟鞋即使是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也没有发出响声。行动的目标,就在道路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里。
又深又长的昏暗走廊只在间隔很远的距离才分布着一个黯淡的光点,胡德怀疑它连脚下都无法照亮。从进入这栋巨大得惊人的建筑物开始,这种与世隔绝的窒息感就层层袭来,令人简直要喘不过气。胡德听见自己的心脏的跳动在一点点加快,它并不泄露在外,而是透过骨传导在鼓膜上振响加倍放大的回声,甚至于要遮蔽听觉。即便如此,自然垂下的双手中握着的银色手枪,也没有一丝颤抖。
这不是她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将身体倚靠在门柱上,冷静地选取了一个安全的角度,胡德稍稍探出身子往门里望去。
巨大的混凝土房间被来自屋外的光和房中的黑暗分割成两半,就像情报里描述的那样,胡德隐隐可以看见一整面倾斜着的墙壁像是要迎面向她扑来,充满了排山倒海的压迫感。房间里悄无声息,好像是空无一人。
但情报是不会错的。她要找的目标,一定就在这里。那个人一定会收敛气息,像一只怪物般潜藏蜷伏在暗影里等待着,只要她露出一丁点破绽,就会发动雷霆一击。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胡德凝神屏息,稍稍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右边的那一片红外镜片便开始运作,让她得以看清房间中的布置。果不其然,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目标背对着她坐着,一动不动地面向着那面倾斜的墙,仿佛是睡着了一般。胡德也是到此时方才看清墙上那一幅巨型战略地图。
她和目标的距离超出了手枪的射程,虽然也有比这射程更远的武器,但胡德不想使用,于是她抬起手中的枪,压抑住剧烈的心跳,极其小心地慢慢向前靠过去。如果可以让呼吸静止,此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目标好像还没发觉自己的接近,移动的每秒钟都显得分外漫长,而房间里还是一片寂静,胡德终于来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
「喵呜~」
毫无防备地,鸦雀无声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诡异的猫叫,胡德只感到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随即啪的一声开关声响,屋内灯光骤然亮起,她猝不及防之下只能本能地伸出手臂,笔直地瞄准了目标的前额。
但与此同时,一柄漆黑的手枪,也同样粗暴地抵在了她的下巴上。
胡德闭了闭眼,知道这一回合自己输了,但仍然用着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口。
「我是来阻止你的。」
发出口的声音是那样干涩,一点也听不出皇家特工的威风。
「哦…是吗?嘎嘎嘎……」
那个人张开了口,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嗓子里挤出了阴恻恻的笑声,仿佛尖利的指甲在刮搔着黑板,墨镜后面露出的红色眼眸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胡德。
「你打算…怎么阻止我?嗯?」
胡德保持着瞄准眉心的动作回答。
「必要的时候我会开枪。」
「得了吧,我也会。」
那人似是有些好笑地向前推了推手上的枪,胡德不禁咬住了牙,但随之就感到力道一松。只见枪被满不在乎地一甩,手枪在黑色皮手套包裹着的食指上飞速地绕了一个圈,接着便被插回了腰间。做完这些动作之后,那人还伸出手在膝上抚过。膝上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鸣叫。是和方才一样的猫的叫声。
胡德一愣,但随即就认了出来。
「……奥斯卡!」
这只浑身漆黑,唯有四足雪白的猫儿在黯淡的灯光下完全不起眼,此时它正静卧在主人的膝上慵懒地打着呵欠。只是比起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要来得更为诡异的是,它的眼上竟装了一枚金属边框的红色镜头,和它的主人斜带在额前的单边目镜风格一致。
胡德只觉得喉咙被哽住了,隔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俾斯麦,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2018年11月01日 18点1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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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作俾斯麦的人保持着露齿的笑容,伸出不戴手套的另一只手,轻轻在椅子扶手上一抹,看起来像是椅子的东西竟然飞快地向后退去,接着灵巧地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个方向重又驶近了胡德身边,一个急刹潇洒地停了下来。这张镶嵌满了零件、弹簧和螺丝的座椅原来是一把经过高度改造的轮椅。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俾斯麦神态自若地摊了摊手。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遭遇什么不幸的事,胡德小姐。如你所见,这可是世界第一科学技术力的结晶。」
「当然,」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指向她自己,「我也是。」
看来恐怕即使是自己扣动了扳机,对方也能有应对的办法,确认到这个事实,胡德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枪。
「反倒是你…嘿嘿嘿……看起来也有了不小的变化啊。」
在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胡德之后,俾斯麦那有些沙哑的刺耳笑声继续回荡在房间里。
胡德毫不退让地回答,「我也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呵呵呵呵…选择……」
对这个词似是有些什么感悟,俾斯麦不住地在口里念叨着。
「多么美妙的词汇……!选择!哈!选择!」
她激动地一推轮椅,飞快地绕着胡德转了一圈。
「呵哈哈哈……对,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选择!世界…!R计划……!一个伟大的选择……!」
俾斯麦高高扬起双手,发出了疯狂的笑声,藏在黑色手套里的右手微微颤抖。奥斯卡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感觉无趣,从她膝上跳了下来,摇摇尾巴走开了。
R计划,又是这个代号。为了它,多少人险些家破人亡。
被从心底窜起的愤怒之火所驱使,胡德毫不犹豫地扬起手中的枪柄,朝着眼前晃动着的白毛脑袋用力砸了下去。
「你给我清醒点…!……!」
可她低估了眼前这个疯子的灵活度,尽管身处轮椅之上,俾斯麦还是牢牢地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向下一带。情急之下,胡德伸出空着的左手向前一抓,打算扯住俾斯麦颈部的皮质项圈,谁料却因使不上劲脱手打滑,指尖只勾住了她领口的纽扣。向下一带,俾斯麦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瞬间便被扯断,一对饱满鼓胀的胸部登时大半露了出来,而胸口肌肤的颜色也与常年不见天***色同样苍白。
「嘿嘿嘿…想不到你是这么迫不及待啊。」
俾斯麦也毫不客气地伸出另一只手揪住了胡德的领巾,把她拖向自己跟前。天知道这家伙到底对自己身体进行过改造没有,这股远超人类的怪力令胡德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无论是铁钳一样钳住自己手腕的右手还是扯住自己领巾的左手都根本挣脱不开,胡德的喉咙口一下涌起窒息的强烈痛苦。
「是想这样迫我就范吗?嗯?」
她们面对着面互不相让,咬牙切齿,胡德可以感觉到俾斯麦鼻腔里的气流喷到了自己脸上。这会儿她眼前发黑,视线模糊,不管怎么挣扎拍打都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一筹莫展的胡德动用起自己最后的武器,朝着面前那张可憎的脸狠狠撞了下去。
2018年11月01日 18点11分
3
level 12
民间常有一种不负责任的浪漫说法,说初吻的味道是柠檬味的。理所当然的,这种无稽之谈被俾斯麦不加容情地肆意嘲笑,并称之为「风花雪月的无聊感伤」大加批判。胡德虽然早就不记得自己的初吻是什么味道的了,但还记得当看见她这副狂妄的样子,仍然忍不住心下动气,高声开口批驳。
现在看来,久别重逢的亲吻,是带着铁锈味的。
两个人的眼镜架以将要扭曲彼此的巨大力量没有缓冲地撞在一起,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利拖拽声,几乎连鼻梁都要撞歪。胡德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咬,可这该死的镜架实在是碍事,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把它从脸上拿开。在空气中空咬了几下,牙齿终于似乎是碰到了什么,连忙追赶着跟了上去。
「唔……!」
随着俾斯麦的一声闷哼,牙齿深深地嵌进了柔软略带弹性的肉里,这是胡德所曾经熟知的部位。她们在那次没有意义的辩论的最后,以不知道是谁提起的「来实验看看应该是什么味道吧」作为结束,结论也早就忘了——当然现在谁也顾不上这个。尖锐的犬齿划破了它,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在空气中氧化出铁锈的气味,将胡德的嘴唇和牙齿染上了鲜红色。虽说这种程度的失血和疼痛大概影响不了俾斯麦,胡德还是下意识地在加深咬痕的同时增加了吞咽的动作,从俾斯麦伤口处流出的腥红液体混合着不知道是谁的唾液沿着胡德的犬齿汩汩地流进了疼痛干渴的喉咙里。从本意上来说,两个人并不是在进行双唇相接的亲密行为,也没有更多脸红心跳的暧昧之处,但胡德仍然忍不住想起那个她们不依不饶争辩着的晴朗的下午。
在快要因为缺氧而昏迷之前,终于她得到了解放。俾斯麦从鼻孔中哼出一声放松了手,胡德的领口为之一松,但紧接着肩膀上瞬间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力。在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之后,胡德狼狈不堪地耸动着双肩,开始大口大口呼吸起宝贵的新鲜氧气。
「真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俾斯麦冷冷地说着,用戴着手套的手背在嘴唇上的伤口处胡乱地一擦,血迹从嘴角扩散到了脸颊上。胡德记得很清楚,那天最后,结束了那个以实验来说时间有些略长的吻之后,俾斯麦也是这样擦着自己的嘴不耐烦地说出了这句话。
女人心大概真的是沉在海底不可捉摸的针吧,无法解释自己的情绪波动,胡德突然对这句话燃起了不可理喻的对抗心。她猛地扑上前去,用力揪起刚才没能抓住的脖子上的项圈,面对俾斯麦又一次放大的脸上略显惊愕的表情,不依不饶地啃了下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接吻。
胡德的舌头强硬地撬开这个疯子半开的牙关,开始遍历她满口的白牙。像是要把刚才相持中染上的血迹全都清理干净,胡德以极大的耐心细细地舔舐着俾斯麦的牙床和齿面,对创口所在的唇边更是不厌其烦地吮吸着,房间里很快响起了暧昧的水声。
是的,她早就想这么做了。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从再一次见到俾斯麦开始。她要用自己的双唇封住这个战争疯子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神智不清的昏话,不论是什么该死的R计划,还是……她不允许俾斯麦把那说成是没有意义的行为。然而「那」究竟实指的是哪一件事,就连胡德自己也没法分辨清楚。
愣神只是一瞬,俾斯麦立刻扬起了眉毛。她可不是束手待毙的性格,不会发着呆任胡德为所欲为。俾斯麦一把把胡德拉得更加凑近自己,加剧着亲吻的深入程度,尝试着夺回主导权。两条柔软灵巧的舌头进入了胶着的相持,在中盘大龙僵住不动的情况下,展开了寸步不让的边角劫争。
「你到底是想帮我止血,还是想让我出更多的血?」
这个令人有些头晕目眩的长吻终于宣告结束,房间里回响着不输方才的浓重喘息。俾斯麦挑着眉,瞟了一眼两人嘴边藕断丝连的带血银线。
已经变成意气之争的激烈攻防战中,双方都已经再顾不上一方有伤口这个事实,无情的车轮反复碾压,上一秒刚刚舔干净嘴角的血水,下一秒又开始啃咬,鲜血一再地从俾斯麦的唇边溢出,使得双方的唇齿看上去都有些诡异。
「呵,本以为你已经被改造得连半分人性都剩不下了,但现在看起来,至少血还是红的。」
胡德在口舌上可不愿意示弱,直起身子从裙子的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先是擦干净了自己的嘴,又递到了俾斯麦眼前,对方却没有接。胡德还没有反应过来,俾斯麦已经抬起手取下了那副镜框已经有些歪斜了的墨镜,单手折叠起来收进了白大褂的口袋。接着,趁胡德的手还没有收回去,空闲的左手轻轻一扯,把那只被黑丝手套包裹着的手带到了唇边,用那口白牙轻轻一咬。这个过程中,俾斯麦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胡德。
胡德还没有迟钝到领会不到这举动之中的含义。熟悉的发热感炸裂一般迅速从指间蔓延开,让她一瞬仿佛产生回到了过去的错觉,甚至连眼眶也有一些发热。察觉到了胡德的变化,俾斯麦一直握在胡德手臂上的手开始向上移动,前进到了胡德高高鼓起的胸部上,这让胡德短暂的迷乱瞬间清醒过来。
「啪」
俾斯麦看着被拍开的手愣了愣,茫然不解地看向胡德,却只得到了胡德略显神经质的回话。
「不要用你那改造了的铁疙瘩碰我!」
「嘿嘿嘿…」
不知为何,俾斯麦突然以她那锈蚀的零件互相倾轧般的刺耳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铁疙瘩就没有问题了吗?」
「什么?」
「我说胡德,你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俾斯麦不慌不忙脱下右手的手套,展露在胡德面前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机械手,只是比起左手颜色要来得更加苍白。虽然幅度很小,但不时之间,手指就会轻微地颤抖。
「抱歉,虎克船长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有鬼?」
「什…」
布帛撕裂的嗤啦声把胡德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粗鲁地扯下了胡德礼服胸口的布料后,俾斯麦的视线从胡德的脸上扫到胸前,目光变得无比犀利。而后者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从前者身上弹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边狼狈不堪地用双手遮挡住胸口。从无法遮住的部分可以隐约看到,暴露出的是两个碗状的金属罩,碗底精密的的机械装置和结构似乎在告诉她们这不是一件单纯的衣饰。
「呵…」
像是从俾斯麦的牙缝中挤出来的嗤笑声很轻,但却令胡德的脸上骤然烧了起来。
「我想也不可能是你在里面塞了两颗气球。」
「我……」
她们已经是敌人了,这一事实在戳穿了剩下的一点点怀旧情绪之后,再一次无比清晰和残酷地摆在了两个人的面前。俾斯麦的口中吐出敏锐得令人恼怒的话语,
「让我猜猜看,你的上司对你下的命令应该是……『杀了我』,而不只是温情脉脉的『阻止我』。不对吗?」
2018年11月03日 05点11分
8
level 12
「我…是来杀死你的没错。」
胡德站直了身子恨恨地说。「俾斯麦,你这个疯子,你知道『R计划』一提出,要死多少人吗!?」
「命令是司令…」
「那有什么区别?!提出计划的人是你这点不会改变!」
话还没说完就被胡德大声打断,然而俾斯麦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原来如此,这部分的情报你们也掌握了。不过…」她摊开双手,「在命令已经下达了的现在,你们不去想办法把飞机拦下来,反而来找手上没有握着取消装置的我,恕我直言,这是非常没有效率的行为。」
「拦截飞机,这事自然有其他人去做。」胡德的手从腰间一翻,亮出了一个开关装置,上面一个硕大的红色按钮。「我的任务是来阻止你的后续计划!」
难以形容俾斯麦此刻的表情,她只是微微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德一眼。那眼神中似是带着一丝嘲弄或者别的情绪,现在的胡德并不能看出来。
「后续计划,对你们没有威胁。」俾斯麦淡淡地说。
「负责判断的是我!你只需要陈述事实!」胡德厉声喝道,把开关装置向前举了一些。
「胡德,你好像还没有明白。」
俾斯麦交叠起双手,身子往轮椅背上一靠。
「威慑确实是一种能令敌人心生恐惧的艺术,」
「可你带着的那玩意」,她毫不客气地对着胡德的胸部一指,「在这里按下按钮是起不到威慑我的作用的,这么近的距离,你也会跟着一起挂掉。」
「一个死人可是威胁不到另一个死人的,你的上司难道没有……」
俾斯麦的面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她紧紧闭上了嘴,把那趾高气昂的话语咽了回去,换上了恶狠狠的语气。
「你这个笨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快把那东西放下!」
「……回答我。」
俾斯麦猛地直起身子,看着胡德紧紧咬住下唇的表情,想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最后一脸兴味阑珊地靠回轮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不能用一下你那可怜的脑细胞好好想一想,潜进这么大一个基地还这么安静是多么的违反常理吗?」
「上司应该是这样对你说的吧,『我们已经先行把里面的人都清理干净了』?嗯?」
胡德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俾斯麦语气中的深层含义,她现在光是维持着自己绷直的身躯和握住按钮的手不发抖就已经竭尽全力。虽然一直拒绝承认,然而不安,从踏入这个建筑开始就像是毒蛇一般如影随形,它伸出鲜红的信子从脚跟处缓缓地螺旋向上爬升。可她连这不安来自于身前还是身后都惧于去确认。
「回答我……!!」
胡德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仿佛这样做就可以逼迫俾斯麦问出想要的答案。她高高地扬起手臂,但是果不其然,这莽撞而无谋的举动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短短时间里,她只觉得眼前一花,电动轮椅便如同鬼魅般靠了过来,她的手臂再一次被那只铁钳般的手牢牢地制住了。胡德只觉得在内心深处,一直以来长久支撑着自己的气势突然一下子就泄了下去,如今已经细若游丝。那股气势,引领着她只身踏入国防部作战室深长昏暗的走廊,带她来到俾斯麦的面前。但她仍然苦苦地支撑着,就像是飘忽的烛火在风中竭力挣扎。
「……俾斯麦,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胡德哀伤的声音也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样微弱得几欲断绝,她没有去注意自己的手腕——尽管俾斯麦拥有的并不是机械手,但还是在上面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她的双眼只是直盯着面前的俾斯麦,乞求着越来越渺茫的可能。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求你了。」
「不,你不知道。」
俾斯麦冷冷的声音响起。但与这句话的语气完全相反的是她无比敏捷的动作,胡德手上握着的遥控器被她飞快地抢了过来,远远地拿开,拿到了胡德够不到的地方。她们的视线僵持了好一会,俾斯麦的口气才终于有了松动。
「好吧,我现在确信了,看起来你的上司的确也不知道——至少在你走进来这个时点。」
俾斯麦又一次放开了对胡德的钳制,谨慎地护着遥控器,操纵着轮椅拉开了距离,虽然胡德已经失去了争抢的主观意愿。俾斯麦还是那样,尽管她们过去曾经有过那么多次针锋相对,可改变了这么多之后,时至今日这个家伙仍然在顽固地恪守着某些东西,这个认识让胡德获得了些许安慰的同时,也感到愈发的痛苦。
而眼前的俾斯麦,似乎对接下来将要说的有些犹豫不定,但最终,落在胡德耳中的仍然还是同一句话。
「后续计划,对你们没有威胁。」
「放弃你天真的幻想吧,胡德。」
从俾斯麦口中吐出的,是一如既往尖酸刻薄的话语,可这一次,反驳的话语哽在了胡德的喉咙,却怎么也无法将之说出口。俾斯麦抬起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一点——当手指停在上面的时候,又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你怎么会觉得,你的上司——或者说这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会放过一个提出『R计划』的人?用你那幼稚的小脑袋瓜好好想一想,就算你在我这里问出了更多的东西,难道将来套在我脖子上的绞索,呵呵,就能放得更松一些吗?」
俾斯麦略一偏头望着胡德,仿佛看到了全世界最好笑不过的事物,口角弯曲成一个滑稽的弧度,
「到了现在,天底下还想着为我求情的人,大概……就只有你了。」
胡德全身一震,凄然闭上眼睛。这明知无望的心愿既然被俾斯麦宣之于口,也就是它宣告破灭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要太过发抖。
「至少,让我亲手……」
「杀了我,你再陪我一起?这就是你的『选择』?」
俾斯麦笑了。胡德睁开眼,在昏暗的一圈方形顶灯的照耀下,以一整面倾斜墙壁扑面而来的巨型战略地图的背景下,在身后一张大得惊人的圆桌的衬托下,坐在那把奇怪轮椅上的俾斯麦显得并不起眼。
「呵……那也许我的选择,你会更喜欢一些。」
俾斯麦张开口,露出那口白牙,向胡德招了招手。昏暗的灯光为这只手投下无数方向不同浓淡不一的阴影,它们彼此交错层叠,最终一个也没有办法看清。
2018年11月07日 03点11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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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这令人筋疲力尽的欢爱,尽管余韵还在下腹荡漾着些许余波,然而胡德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了。迷糊中似乎听见了俾斯麦在呼唤她的声音,胡德也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但当她意识到俾斯麦说话的内容时,长期训练出来的反应还是让她瞬间变得清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俾斯麦。」
胡德吃惊地翻身坐起,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盯着俾斯麦,但后者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胡德突然想起至今仍然未能得到解答的心中疑问,虽然俾斯麦未必会肯回答,但仍忍不住问起。
「这里的其他人,去了哪里?」
俾斯麦侧着头看了看她,伸出一只手,这只手曾在刚才……不理会胡德脸上那发烧的感觉,那只手在半空中攥成了拳,大拇指倏然向下。
「……地下?」
「不错,安全的地下。」
「……为什么?」胡德隐隐地觉得,那个即将被俾斯麦说出口的答案是她所不愿意听到的,但俾斯麦从来未曾因为她不喜欢听,就不将话说出口。
「我不是说了吗,后续计划,对你们没有威胁。」俾斯麦淡淡地说着,接着瞥了一眼胡德,又换上了那副尖刻的语气。
「你的上司,这儿」她又点了点太阳穴,「有点不太灵光。」
「身为战略空军基地的司令副官,逼问至少表面上还是同一立场的国防部,怕是忘了真正的威胁在哪里吧?」
「……远东?!」胡德失声问了出口,心下却不由得一沉。
「胡德,你听说过『末日装置』吧?」俾斯麦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向往。胡德不会忘记,当年是什么让她们最终选择了分道扬镳。如今从俾斯麦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只是在再一次印证着这个事实。分开的每一天中,她都在思念着俾斯麦,然而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接下前来暗杀俾斯麦的任务。她不愿意再看到俾斯麦这副狂热的样子,就好像被恶魔所附身,想要将灾厄带到世间。可俾斯麦却只是滔滔不绝地将会话进行着。
「那可是——不需要也不会被人为干涉的强大战争机器,只要感应到威胁,它就会响应并且启动。这个过程不可逆也无法阻止。」,俾斯麦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无比愉悦,「因为R计划的缘故,我们很快就能欣赏到它的降临了。」
末日装置,胡德在接受特工训练时,曾经听过这个荒诞的名字。当提起它时,她的长官只是在用鄙夷的语气斥责其为无稽之谈。只有纯粹的战争疯子才会迷恋这幻想中能毁灭世界的可怕武器。传说东方为了对抗西方阵营,在不计代价地研发这种东西。她并不意外俾斯麦会提起这个名词,但俾斯麦的语气是那样认真,这也就意味着,她所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俾斯麦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俾斯麦,你疯了?!」胡德慌忙想要站起身来,酸软无力的身躯却被俾斯麦伸手一带,拉入了后者的怀里。俾斯麦露出森森的白牙,笑声轻轻拂动胡德耳后被汗水沾湿的鬓发。
「别忘了,亲自下达这个指令的,可是你们的亲爱的司令。而我,只不过是在所有人都六神无主的时候,提出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提案而已。」
俾斯麦的嘴角勾起满不在乎的笑意,语气是那样的轻松愉快,「现在,那些吓破胆的家伙们,恐怕都得在防空洞里度过余生,做原始时代的穴居人了。如果你有所怀疑,可以亲自打电话询问总统先生确认。让我想想看,他跟东方的那一位打的电话,是多久之前来着——?看看这大圆桌四周七歪八倒的椅子吧,他们惊慌得四散奔逃的模样,真想让你也看看。总之,距离人类的落日,已经不会太远了。」
胡德心乱如麻地看着俾斯麦的脸,心下已经相信了五六成。她并不害怕死,身为特工,她随时都有这样的觉悟——当然,她也非常清楚,空军战略基地里的那些同样夸夸其谈,狂热又不逊于俾斯麦的家伙们没有,也不可能会有——可是,俾斯麦呢?
「俾斯麦,你呢?你为什么不躲到地下去?」
俾斯麦有些奇怪地望着胡德,仿佛她在说的才是无稽之谈,「想想看,这可是一生一次的难得场景,如果不能用我的双眼来确认,那岂不是终生的遗憾?人总是要死的,能亲眼目睹人类的终结,世界上还有什么死法能比这更有意义?」
「况且」
俾斯麦瞥向胡德的脸,笑了笑,「比起你的选择来说,我的选择,总还是要更圆满一些的吧。至少,我们还可以同时上路。陪着心爱的人儿一起,欣赏这个世界最后也最壮美的末日景象,难道你就不能感受到这有多浪漫?」
胡德这会儿已经完全能理解俾斯麦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她和俾斯麦都知道,总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重逢,区别只是在于她们为这一场重逢所设计的场景。无论是她亲手杀死俾斯麦再追随而去,还是一同等待世界末日的到来,最终即将导向的都是殊途同归的结局。为了这一次重逢,胡德承接下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独自踏入这空荡荡的巨大建筑物。而俾斯麦则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等待着命运的脚步声响起。只是……
「俾斯麦,你……」胡德的语气中充满了气恼,「你明知道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什么都不说!?」
俾斯麦无奈地看着胡德,一脸无辜的神色,「我的情报网也是有限的,自从他们全撤走之后,我的耳目就全被切断了。我怎么知道你的上司竟然还对你藏私。你一心要扮演你的悲剧女主角,我想打断你都没有机会。」
胡德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好吧,至少她终于可以确信,从自己手中夺下遥控器时俾斯麦神色的慌张,并非作伪。俾斯麦还是那个俾斯麦,胡德终究是拯救不了她,还要被她一块儿拖入地狱,想爬上来也没有法子。只是事态变化得太快,哪怕同样是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可居然会变成牵扯到整个世界,实在不能不让人产生出一种极度的荒诞感。她想斥责俾斯麦哪怕面对着世界末日,脑子里还净想着这种事,可是身为共犯的自己,似乎又是一丘之貉。
想着空军战略基地里刚愎自用的司令和自己胆小怕事的糟心上司,胡德不由得喃喃地道,「都已经要世界末日了,他们竟然还在想着那些疯狂的事。」
而俾斯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重新把胡德压回巨大的圆桌上,「正是因为是世界末日,人们才有机会去做那些疯狂的事。」
2018年11月09日 03点1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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