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吾晋文在狮相门盘桓了一阵。
她甚至想过与狮相门门主一度春风,不需结婚,她如今看那些男人,不过都是为她诞育子嗣的工具罢了。奈何两人年岁相差太大,门主只以为她是开玩笑,她也就顺水推舟,只作玩笑。数月后门主过世,这桩事便不为人知。
最后她看上了狮相门一个叫做童得象的弟子。
对方相貌可憎、性格叛逆,胜在资质着实不错。虽则两人性情相异,话不投机,但太吾晋文毕竟生得极美,单凭容色,也足以获取对方好感。她在狮相门盘桓数月,引得童得象动心,便与他两情相悦、海誓山盟。恰逢狮相门前任门主李英儿留下的儿子还太小,被篡夺了门主之位,门内大乱。她趁机便问童得象:“如今你我情深义重,你可愿与我结为同道,一起回太吾村?”
童得象自然说不出不愿二字。他知道太吾晋文未婚育有三子,但似乎并不以为意。于是太吾晋文带他回村,次年三月,两人在村中行了媒聘之礼,结为夫妻。
她与童得象话都不常说了。毕竟她性格仁善,童得象性情叛逆,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的感情全凭斗促织、送礼,再有便是春宵一度。每一次童得象与她一同过夜,次日清早,她便“看”一眼自己的身体,终于,数月之后,她看到自己再次身怀六甲。
她轻轻舒了口气,旋即怔住了。
是的。她才意识到——她与童得象结婚、同房,并不是为了他,并不为了她喜欢他、爱他、想要同他一道生活,只不过是为了生一个资质好的孩子罢了。每一次她和童得象亲密,心中想的,却是自己何时能够怀上一个孩子。童得象这个人,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只是她生孩子的工具。
这是她早就决定好的,不知为何,太吾晋文心中却忽地一阵感伤。她洗漱穿衣,整理好衣着,正准备往练功房走,门口却突然跑进来一个人,几乎扑到她怀里。太吾晋文惊讶地伸手将人接了满怀:是澹台丽。她脸涨得通红,紧紧咬住嘴唇。
“我喜欢你!”她还没喘匀气,就冲着太吾晋文叫道。
太吾晋文一愣。
“……什么?”她问。
“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太吾晋文哭笑不得,拉她坐下。“阿丽,”她将语气放得轻柔温婉,“我已结了婚,有了丈夫,还有三个孩子——即将有第四个了。”
“我不在乎。童得象根本就不配做你的丈夫。他那种人,根本就不配!”澹台丽说,气得眼圈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痛诉一番童得象的斑斑劣迹——原来她也曾出身狮相门,与童得象多年之前就早已在门中结下恩怨。他们也曾多次比武,童得象一开始还落于下风,逐渐他武功高强,次次大胜,更加欺凌她,从她手中窃夺许多东西。澹台丽最后入魔,不能说是他引起,但也不能说和童得象毫无关系——若非在门派内被他一直打压,她也不会心绪烦乱,终至入魔。
太吾晋文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但是,”她温柔地说,声音如同空谷流泉一般悦耳,“他已经是我丈夫、已经是我孩子的父亲了。”
“这等小人,怎配做你丈夫!”澹台丽恨声说道,“你不信我?你不信他做过那些事?晋文,我心悦你。你我脾性又相合,我待你会比他好一万倍!”
“我信,我自然信你。”太吾晋文说。
倘若她在五年前听到这番话,自然从此与童得象断绝交往。但如今她择选夫婿,并不以人品为意,童得象资质好,这就符合了要求。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并不在意——左右她并不真正在心底里把他当做夫婿。
再者说……
“阿丽,我并非你的良人。”太吾晋文劝她道,“我身负太吾传人的名号,既是声誉,也是重担。此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该拉你涉入其中。你若有合心意的男子,我愿为你说亲……”
“我哪里有什么合心意的男子!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不愿答应我罢了!”
“此事总该两情相悦,才是美事,不能强求。”
因着惊人的美貌,她经历过许多人的爱慕追求,如何委婉拒绝的功力早练得炉火纯青,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兴冲冲跑去找桑昂说“文允垂同我告了白!”的不知世事的小姑娘。澹台丽说来说去,见她不为所动,最终也只能恨恨而去。
她是个坚韧的性子,一来一去,竟耗过了一整天,夕阳都已西垂。离去时她将门摔得震天响,太吾晋文并不生气,只是坐在屋内看她远去的背影。
……再者说,她自己也并非良配。
她望着窗外,忽而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想起居于幽谷,无忧无虑的日子。少女的她也曾揽镜自照,欣赏自己的美貌。她也曾暗暗许下心愿,日后要找一个容貌俊美的青年才俊,两人一同隐居山林,琴瑟相谐,诗词对答,岂非美事?
随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使命,这少年时的梦境也逐渐地破灭了。
自从她离开百花谷,和曾爱慕她的文允垂也就断了联系。毛毅或许是最接近她少年怀想的一个,倘若没有太吾剑柄,也许多年之后,友情变为亲情,他们终会成婚,但如今这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和童得象,比起爱人,更像情人,他们在一起亲热的时间远多于聊天的时间,只在不开口时还可亲密相处,若是谈起事情不免相对两厌。至于澹台丽,太吾晋文对她就犹如对多年前她曾收在身边的一个乞丐少年,少年长大后倾慕于她,她发现了,便为他在村里娶了一女为妻,如今两人也有孩子了。
改日也许她也该为澹台丽说一门亲事,及早断了她的念想。至于她自己,亲事定下,接下来的日子不过是好好修习武术、尽心养育孩子,将太吾传人这条路铺下去罢了。
只是或许……如果……
不,事到如今再想什么也都失去意义,当年的挚友如今只是婴孩,牙牙学语,见到她的时候话都说不出,只对她笑。但她忘不了在百花谷的日子,她和桑昂对坐在花树下、在溪水旁、在练功房门边的台阶上,谈天说地。她同他说小时候的日子,说起和义父学制木、捉促织。也听他说救治的病人、说谷中日常的生活、说哪儿种了什么好看的花树。
如今她身边仍有爱慕者,也有痴心不渝之人苦苦追随。但如今的太吾晋文已不是当日的太吾晋文。看破世事太久,感情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工具,传她一门技艺便要下降许多,收到一份礼物又可上升几分,看多了人情淡薄,自己便也淡薄起来。所谓的好感度,不过升了又降,降了再升,父母亲子之间尚且不例外。
只有桑昂,也许是结识于年少,她一直未对他动过别样的心。她找他聊天,不为了要学他的武功、求他教什么技艺,单纯只是喜欢同他说话。
只可惜他年岁大她太多,过世又太早。事到如今,时隔多年,她才为当初的深情厚意所动。已经太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