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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频繁在吧里发文,这是第四篇,而且前三篇并没有完结。
有两篇我会继续贴下去。
此篇武侠是以前的旧作,那时候还有不少地方模仿古龙,所以读来会发现古龙风的严重。
不过我尽力改稿,古龙风的刻意模仿已大为收敛。
其实我也不好意思再发文在吧里,可我连着试了很多网站,都被那些杂七杂八的规矩搞蒙了,如果在网站发文,我这篇就必须还要改,而且无法自然分段,很影响阅读观感。
我又试了一些论坛社区,然而里面关于古龙及武侠的版块太少,而且几乎没什么人。
至于武侠吧,武侠小说吧这些地方,如我之前发文说的,那里大部分的人不待见古龙为首的散文诗意的新新流派武侠,当然古龙他们是待见,但也仅止于古龙黄鹰了。我们这些后生作者,写出类似古龙风的新新流派武侠,别人即使看了,也是拿传统武侠的眼光来批评。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古龙吧,尽管不少古龙迷说现在的古龙吧大不如前了,但至少这里还有古龙迷聚集。
很多吧友也还肯接受尝试类古龙风的原创武侠,即使纯粹的模仿他们也会比较公道地评议。
此篇武侠是完结的,不长,大约就十万字左右,是一个大的武侠系列开端。
相比我现在写的那些武侠,此篇的水准是高出太多,我看后甚至感觉没必要续新作了,就把以前写的好好修葺一下。
我读自己写的旧作,经常不自禁地嫉妒那时候的自己,虽然文笔上还不能完善,但文思极高,情节的编排能力比现在也高了太多。
尤其是人性的冲突,人物内心的复杂变化,实在是现在无法写出来的水平了。
2018年10月06日 19点10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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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几骑快马从小巷的尽头电掣而出。
在暗沉的夜色里、迷离的月光中,风风火火地带起了一条呛鼻的尘龙。
这伙人来去匆促,如鬼似魅,面目难辨。
但他们腰悬的一柄柄黑鞘快刀却在夜色月光中清楚地闪耀。
原本整齐的马蹄声忽而大乱。
带起的那条尘龙在后面高腾数丈,突然满途的枯叶飘起,一道人影随着枯叶被那条尘龙吞噬。
枯叶如箭,箭箭直指每匹马的颈部刺来。
人影在如箭的枯叶间急速穿梭。
只听惨厉的马叫连声传来,马上人纷纷展开身法,轻盈有致地向四方荡开。
当他们分别在道路两边的石沿落稳双脚时,每匹马已喷血倒地。
其中一个剑眉星目的老者高声喝道:“大家别慌,先瞧准对手是何方神圣。”
四周沉寂,每个人的心跳呼吸似乎都暂时停顿了。
又过良久,才听某种阴诡至极的怪笑声远远飘来:“在下无名,非神非圣,天生与马有仇,一见快马,就忍不住动了杀心。”
老者游目环顾,丰富的经验及锐利的直觉竟无法探知那人的确切方位,怒道:“你杀马从不看主人么?”
无名道:“懒得看。”
老者还在四下里搜寻他的所在,愕然问道:“为什么?”
他语声就像直接来自九霄云外,实在难以捉摸。
老者忽地眼花缭乱,再恢复正常的视力时,只见一个陌生人已稳稳地立在他面前:“因为死主人没什么好看的。”
这句话才说完,老者又感觉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清,等他的视力又恢复正常时,同行的几个人都如那些马一般喷血倒地。
那些马至少还能惨呼出声,同行的几个人却完全死得漫无声息。
老者胆战心惊,厉叱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在下无名,对此怎么总有人要怀疑呢?”
无名的手中多了一条鞭子。
鞭梢又突然蛇一般缠紧了老者的咽喉。
“你知道么,有书曾写过,多疑的人容易窒息身亡。”
老者无心无力去思考及追问究竟哪本书写过那样一句,他也不必,因为他自己已在亲身体验。
他的脸已憋得发青发紫,已迸出了几块淤血,他的目光也渐渐在崩散,瞳孔也渐渐在收缩,收缩成一个聚焦着无限恐惧与仇恨的点,又猛地扩大,似乎一下子可以吸尽世间万物。
在生命消亡的最后一刻,他听着无名冷淡地说:“因为多疑的人总会焦虑,人一旦焦虑,就难免呼吸不畅,那滋味,现在的你已深刻真实地感受到了。”
二
——将军与美人,威严与柔情。
——有谁能抵挡将军狠心的一剑?有谁能拒绝美人妩媚的一笑?
也许你能,可惜你不在这里,更可惜你不是无名。
无名仍冷漠地立在这里,也不知什么时候长鞭已松开,老者已倒地。
远远的一座小楼上,灯影如梦。
无名目力敏锐,能清楚地看到那灯下的将军,灯下的美人。
他痴了,呆了。
茫然间,他竟听见有一些对话穿过了苍白的月光,在他的耳际停留。
那些对话源自两个人的一场生死约定。
其中一个人正是那座小楼上的将军——
“你终于来了。”
“我怎能不来?”
“是的,只要有命在,你就一定会来。”
“君之武功精进否?”
“尚可与你一战。”
“君之兵器呢?”
“从不离身。”
“君要战,就在此时?”
“此时若有碍,凭你另择日。”
“好,君也看出了此时的我,边疆战场带回来的一身伤犹未痊愈。”
“心事重重的我,也没处于最佳状态。”
“所以只能择日再战了。”
“何时再战,请君指教,也干脆定下一个地点。”
时间:明年冬天,有雪飘扬的夜晚。
地点:将军阁——
不是冬天,长夜无雪。
美人轻盈灵巧的舞姿迷倒了将军身边所有的仆从。
而将军本人却始终未认真观赏过她的任何动作。
哪怕是转瞬即逝的短短一瞥。
这并非因为将军不喜欢她的舞姿,只是另一个人还没有来。
将军已等了这个人很久,从今晚的第一杯酒等到第二十三杯酒。
他已有了些许醉意,舌头已感觉沉重,腮帮子也麻木了。
这个人还是一直杳无踪影。
将军捏起拳头,手指的关节咯咯作响,他突然有种想杀人的强烈欲望。
每当他等一个人等得终于不耐烦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欲望,这种比肉欲更难抑制的欲望。
美人蹁跹地舞了过来。
她似看不懂将军的一些不自然的表情变化,那些变化有可能致人死地。
但她已想都不想就如鱼一般滑进了将军的怀抱。
这本是她此生最擅长的事,为了这件事的完美,她曾辛苦练习很多次,遭受数不清的打击,幸好现在不会有男人再对她挑剔了。
她坚信做这件事的自己可轻易征服世间的所有男人。
不仅征服他们的身心,有时候也包括他们的性命。
乐声悠扬,是另一种会勾起男人肉欲的曲调。
温柔的纤纤玉指,闪电般刺在了将军的喉结上。
一缕因愈渐危险而愈渐娇媚的笑,海浪般涌过美人艳红的嘴唇。
她的确是美人,连杀招也出得那么美。
多少男人迷上了那么美的杀招,防不胜防地死在她裙下?
她以为这一次的将军也不例外。
只要是男人,就无法例外。
可惜她想错了。
她的确是美人,杀招也够美。
但始终视而不见的美,是引发不了痴迷的。
将军从未正眼看她,将军从未将一颗心付诸在她身上。
所以将军不痴迷。
所以将军已防不胜防地出手。
在性命遭受威胁时,就算闭眼睡着了,将军异乎常人的警觉也会使他立刻清醒,反击绝不太慢。
美人的手指刚刚接触到他那钢铁般又冷又硬的皮肤,四周便突然充满了杀气。
凌厉的杀气,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魇。
杀气早已侵蚀了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感到呼吸困难。
她向男人发出杀招是必压制杀气,将军向她回以杀招却堂而皇之,毫不掩饰。
但久经训练的她这时急中生智,左腕一翻,五指如钩,决意去挖将军凛然有威的双目。
将军也不闪避,只因她的左手才到中途,咽喉已被将军的右手紧紧扼住。
而将军的左手,也已握拳直直击中了她的太阳穴。
乐声冻结。
月光冻结。
美人的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也冻结。
美人不敢动了,她也不能动。
她从将军的怀里弹起身时,已是很久之后了。
她竟然还没死,还稳稳地站在大厅中央,右手长袖轻舞,一柄利剑从袖中滑出,剑尖在滴血。
难道是将军的血?
XXXXX
酒色如血。
来自遥远波斯的葡萄酒。
将军为自己慢慢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左手一杯,右手一杯。
左手一杯递到自己唇边,右手一杯递给美人:“喝。”
这是命令的口气。
很少有人能违抗将军的命令,尤其是刚被将军轻易击败的人。
尤其是狼狈不堪的女人。
将军的命令和美人的美一样,总是使人无端端地迷失了自己。
美人听见将军的命令,她已非喝那杯酒不可。
接杯在手,一口饮尽,竟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爽快。
擦去嘴角的残酒,目光望着冷静威严的将军,缓缓将空杯奉还。
将军也一口饮尽了另一杯酒,两只空杯像久别重逢的故友,在他眼前轻碰了一下,依旧一杯在左一杯在右。
只是一杯已碎成了齑粉,洁白如盐。
美人心头大震,全身骤寒,她看得出,粉碎的杯子正是她喝的那只。
忽闻将军又沉声发令:“奏曲。”
曲声苍劲,略显悲怆,有一种战场厮杀的错觉。
曲声一起,美人就飘飘摇摇地倒了下去。
倒的姿态很是古怪,一点也不美。
三
风,寒风,寒如今昔的月。
月在窗外,高悬夜空,非常寂寞。
将军寂不寂寞?
将军当然寂寞,世上有几个人能真的不寂寞?
高处不胜寒,寂寞也分很多种。
今昔的风,今昔的月,就最适合去陪衬将军的寂寞。
多年征战沙场,不仅有雄姿英发,也有丢盔弃甲;不仅有满身的功勋,也有满身的伤疤,此刻能留给将军下酒的,却已唯有寂寞。
——这比寂寞还寂寞的寂寞,真是无可挑剔的下酒物。
xxx
曲声却不寂寞。
曲声高雅幽远,有种淡淡的哀伤,却不寂寞。
死去的美人还躺在大厅中央的舞台上。
舞台也似跟着她一同死去。
烛光将她的尸体照得一片辉煌。
杀人果然是调整情绪的好方法,将军此刻的心里也是一片辉煌。
他的紧张烦躁都在杀人的瞬间消除殆尽。
此刻的他甚至已有了一些得意。
xxx
兰汤温柔地荡着细细的波纹,抚过将军稳如磬石的双脚。
于是很快又很自然地,将军宽衣,沐浴。
古铜色的皮肤已完全被热水包围。
一开始,水的温度只比夜风及月光要热一点,当将军的整个身体都淹入水里之后,负责加水的人又突然把水烧得越来越烫。
他喜欢这种火热的快感,让他找回了在战场上挥刀杀敌的疯狂。
过了良久,久得足够淹死一头牛。
他的头终于慢慢冒出了滚烫的水面。
他的全身心终于短暂地战胜了寂寞。
在他的一生里,寂寞绝对是最可怕难缠的敌人。
但无论如何,这个敌人终究要被他打败。
在他面前,各种各样的敌人都纷纷倒下。
因为别的敌人快死光了,所以寂寞才在他的人生中变得最可怕难缠。
xxx
此情此景,一切都令他很满意。
除了他等的那个人,依然久久不来。
那个人究竟是谁?
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一再苦等?
美人已死,尸骸已冷,月已冷。
冷月的光从窗外悄悄洒进来,照着将军的脸,将军脸上的威严开始木然。
他的瞳孔隐约在收缩,一定是发觉了某种常人难察的征兆。
曲声突变幽怨。
曲声又突变豪壮。
充满了不息的悲吟与热血。
烛火辉煌,烛火未灭。
兰汤温和,兰汤未冷。
月更冷。
但万事万物却已都一下子摒弃了寂寞。
因为此时,将军阁楼上,那个人终于来了!
2018年10月06日 19点10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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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月牙山庄的存在犹如天畔的一弯月牙,神秘,而又无人质疑。
高怒的存在也是一样。
高怒七岁就父亲亡故,在少数几个忠义家臣的辅佐下继承庄主之位,至今已稳坐四十三年。
对将军来说,他一直独立特行,沉着稳重,少年潇洒老来冷峻,不乏豪情。
研习的祖传刀法更已堪称千古武林一绝,很值得观摩切磋。
所以将军才会在无雪飘扬的夜晚,久拥寂寞,苦等他的到来。
幸好现在,他总算没有失约,总算带着他的刀徐徐走上了将军阁。
将军凝重的眼神骤然放松,就像乌云骤然散去,露出了那弯迷人的月牙。
将军露出了月牙般的笑意。
可是当看见高怒一步步向他走近、脸上却岩石般毫无表情时,将军本已开始灼热的心又一下子跌落谷底,冰冷黯然。
他似乎能从高怒的瞳孔深处看出极不寻常的噩兆。
高怒的这次到来,似乎并不是只为与他一战。
xxx
他猛地自澡盆里站了起来。
湿透的头发紧紧贴着棱角分明的脸颊。
早已寒冷的浴水也沿着古铜色的皮肤流回澡盆里。
他就这么赤身露体,像一尊沉寂了千年的坚硬石塑,久且狠地瞪着高怒,遗忘了身边的一切甚至这个世界。
时间于这一刻,似也在他的目光中冻结。
xxx
高怒一步步一步步,本不太长的距离,却似永远都走不完。
这段距离包含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一片血腥的地狱一片荒凉的废墟。
任凭高怒一步步走过席桌,一步步走过美人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迷茫的往事。
他也在久且狠地瞪着将军。
在离将军只有五步之遥的位置停下,淡然道:“有曲有月,有生有死,有菜有杯,却为何独独少了酒?”
这层楼内此刻并非没有酒。
至少还有半瓶昂贵的波斯葡萄酒,只是这种来自异域国度的酒虽色泽如血,喝起来却甜如蜂蜜。
在高怒看来,这种酒简直就是女人嘴上的胭脂,孩子手里的糖葫芦,根本不配称作正儿八经的酒。
高怒心目中认可的酒,必须十足烈,十足辣,就像流到哪里都会轻易烤焦一切的灼热岩浆,就像刮到哪里都会轻易撕碎一切的凛冽寒风。
将军了解高怒,方方面面都了解,他们对酒的看法其实从来是一样。
他等待高怒的时候之所以始终啜饮葡萄酒,只因他舌尖闲不住,又不想先醉。
葡萄酒有个最大的好处,便是比水和茶够劲过瘾,却不容易将人醉倒。
将军披衣跨出澡盆,手一挥,立刻上来四个壮汉将澡盆与美人尸体一并撤走。
他微笑相迎道:“有酒。”
这两字才出口,他的身后已幽灵般多了一个白衣人,他向这个白衣人命令道:“上酒。”
白衣人却并没有立即执行他的命令,只是很郑重地问:“上什么酒?好酒还是劣酒?”
将军反问:“你认为呢?”
白衣人看了一眼高怒,冷声道:“应该上劣酒。”
高怒面不改色。
他本就是一个以沉稳著称的江湖人。
他的名虽是怒,却不常怒,因为怒有碍长寿。
他若常怒,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将军和他一样,极少怒,但听了白衣人的回复,将军怒道:“理由呢?”
白衣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因为我不认识他。”
将军冷笑:“你不认识他,就拿劣酒来招呼他?”
白衣人道:“是的。”
将军疑惑:“你真是我的属下?”
白衣人道:“是的。”
将军愕然:“我的属下中竟有你这么狂的人?”
白衣人非常坦率:“我还年少,难免轻狂。”
将军不由笑道:“我真想回头看看你,究竟是怎样一副狂相。”
白衣人的态度已坦率得接近傲慢:“狂相并不好看。”
将军也干脆利落地对他表现出坦率的一面:“你蛮有趣。”
他问高怒:“你看他是不是蛮有趣?”
高怒漠然:“一点也不有趣。”
将军怔住了:“哦?”
高怒道:“因为他是岳小虎,岳小虎是天底下最不有趣的少年。”
将军道:“就是狂杀三虎的岳小虎?”
高怒道:“世上没有谁比他更狂了。”
将军问白衣人:“听说岳小虎是吃生的虎肉长大,虎胆包天,曾玷污过悲凉侯的第二十九房宠妾?”
岳小虎毫不犹豫地得意起来:“事后也与悲凉侯战了四百回合而不败。”
将军赞道:“悲凉侯虽是我的手下败将,但你年纪轻轻,已能战他四百回合,武功之强,也确实值得你狂了。”
岳小虎更不客气地承认:“现在若又和他相逢交手,我保证百招以内就将他击倒。”
将军道:“我信。”
高怒道:“我也信。”
将军皱眉:“但你是如何进我将军阁,做了我的属下?你这么狂,怎甘心做我的属下?”
岳小虎依然坦率:“因为我要打败你,让你也沦为我的手下败将。”
将军笑道:“这理由听来还勉强能通过。”
他的笑容陡地一沉,冷冷道:“而你要知道,既做了我的属下,就得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你不认识他没关系,我认识他已足够了,况且是我要拿酒来招呼他,不是你。在这里,一切都只属于我,包括你的性命。”
岳小虎似乎怔了怔,想再开口,将军已不给他机会。
将军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而且你把他得罪了,他或许会立刻杀人的。”
岳小虎又傲慢地挺起了胸膛,抬高了下巴:“我也会杀人。”
高怒只有苦笑。
他活到现在,已深知杀人的痛苦和代价,却还是有许多年轻人偏偏要将杀人视同儿戏。
他的内心开始无法抑制地刺痛了。
既是痛自己,也是替岳小虎惋惜。
这个少年若一直将杀人视同儿戏,那他的未来就注定要毁了。
此情此景,联想过去的自己,高怒确实已只有苦笑。
将军没有苦笑。
将军擅长冷笑,尤其是对那些狂妄无知的人说话时:“会杀人是一回事,杀不杀得死又是一回事。你可知当初悲凉侯与我交战,斗了几回合而落败?”
岳小虎当然不知,但他很有兴趣听答案。
与生死胜负相关的事,他向来都很有兴趣。
将军道:“三回合。只斗了三回合,我就轻松斩断悲凉侯的左臂,剑尖直逼他的咽喉。”
岳小虎怔住,表情终于变了。
将军又问:“你可知昔日我与这位先生一共斗了几回合而最终平局?”
岳小虎听着,他的心已不觉提到了嗓子口。
将军肃容道:“五百七十三回合。”
岳小虎不狂了,战栗的身体摇摇欲倒,一张脸白如他的衣服。
将军道:“你还认为该上劣酒么?”
岳小虎嗫嚅着道:“我……我……”
将军道:“楼下的冷窖里有陈年花雕,也有不起眼的糟子酒,你下去自己瞧着办吧。但别瞧太久,我等这位先生有耐心,等你可没有耐心。”
岳小虎像落水狗一样灰溜溜地走开了,从他以为能大展拳脚的舞台上灰溜溜地走开了。
但他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总有一天他能击败将军,重新大摇大摆地走回这舞台,傲视一切。
将军道:“他是个好材料,可惜受的挫折太少。这么狂的年轻人,应该多几次严重的打击,让他学会忍,才能最终看清自己而有所进步。”
高怒道:“你在打磨他,意欲重用他?就算知道他会一直放不下要击倒你的想法?”
将军正色道:“匕首锋利,但还是有柄的,只看你握的是哪一头了。”
高怒点头道:“至少现在你握的是柄。”
2018年10月07日 05点10分
6
level 9
五
烛光与刚才同样辉煌。
将军仍旧冷冷地坐着,目光仿佛窗外岑寂的夜。
他忽然举杯。
杯中酒呈现出碧绿如玉的波纹,幽幽鼓荡着展动着,一圈满一圈碎,一圈生一圈灭。
时辰已不早。
眼神沉重,对应高怒一直紧皱的眉头,将军尽力笑得平和:“请。”
一饮而尽。
空杯更空。
高怒看着自己的手,已许久未曾开口。
他漠然如空杯,几十年下来,只让他学会了漠然。
“说话。”
将军用的不是命令口吻。
他整个人显得热烈而渴望。
过年时小孩子向大人们讨要红包时,多半就是这种状态。
高怒终于回应了他三个字:“将军请。”
严峻的表情,冷淡的声音。
仿佛时刻防范着对手的突击,仿佛时刻想让别人觉得他麻木不仁。
这让将军异常尴尬,为难。
将军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沉默,再次斟满酒,举杯。
每饮一杯,心都要“空”一下。
“空”如仲夏从高高树梢掉落的蝉壳。
酒已不多。
已不够引发他们的热血与热泪。
只能使他们更冷漠地久久对视。
将军背后的墙上,斜挂着一柄形式奇古的剑。
深沉的剑锋仍源源不绝地散发着将军昔日的豪气。
剑锋所指处,一幅草书的“英雄”也豪气逼人。
“你是不是英雄?”
将军问高怒,如曹操问刘备。
问得随心,答时却要万分慎重。
高怒只轻声吟出了两句诗:“泪洗桃花冷,月把相思藏。”
这两句诗表示他仍是风流种,仍是多情子。
擅长吟风弄月,所以仍不配称为一代英雄。
月光悄然洒在高怒的脸上,将每一条皱纹里暗藏的相思都明明白白地照了出来。
吟罢这两句诗,高怒又回归沉默。
将军冷声道:“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吟诗的,更不是为了让你发呆的。”
高怒淡然问:“你是为了让我干什么?”
“说话。”
高怒表情迷惘,又问:“我该说什么话?”
将军很郑重地缓缓道:“你难道忘记了那一年的那句话?你该说的,岂非正是那句话?”
高怒黯然一叹道:“我怎会忘记?”
将军凝注着他,目光中已有了希望:“那么你只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高怒沉声道:“有雪之夜,将军阁,一刀一剑,决生死。”
将军满意地笑了。
他笑着直直瞪住高怒的脸,目光如出鞘利剑。
高怒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目光也如出鞘快刀。
两人的坐姿都很稳,但桌上的酒杯却在倾斜。
静。
杀气与压力像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样在楼厅内扩散。
酒杯倾斜,倾斜,欲倒。
将军突然道:“我是主人,应该由我再为你斟酒。”
高怒道:“你已敬了我很多杯,现在该轮到我敬你了。”
将军道:“何必客气?”
高怒道:“礼尚往来。”
他们最后一字都说得铿锵有力,倾斜欲倒的酒杯应声平平稳稳地落下。
高怒道:“将军请。”
将军的酒杯落下时竟奇迹般装满了酒。
而高怒的酒杯仍空空如也。
将军端起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冷酒下肚,额角逼出了两滴冷汗。
高怒的额角也有冷汗,不过只有一滴。
有经验的江湖人已能看出,方才他们是在比拼内力,而最终的结果是高怒险占上风。
将军赞道:“很好,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比以前更强了。”
高怒道:“我从不做让人失望的事。”
将军满意地露出微笑:“我向来就很欣赏你这一点,能做到这一点已值得我惺惺相惜。”
2018年10月07日 11点10分
7
level 9
六
高怒的目光从将军脸上移到了将军背后斜挂在墙的那柄剑上。
剑在鞘中不安分地震颤,因为它早已感受到了敌人的存在。
“你把你的剑挂到了墙上?”
将军道:“自从那一年的那一天与你约好择期再战之后,我就把剑一直挂在墙上。”
高怒愕然问道:“一直没再取下?”
将军目光一凛,沉声反问:“除了你,世上还有谁值得我取下这柄剑?”
他说着起身抬手,很慎重地取下剑来,猛然拔剑出鞘,剑身雪亮,寒锋微颤,隐隐有声,他的脸竟也被剑光映得惨碧,就像附着一层苔痕:“想不到二十几年未出鞘,它依然刚韧如昔,锋利如昔。”
高怒的瞳孔深处闪出了一种奇怪的光,冷冷道:“它在震颤,或许是迫不及待地要饮我的血了。”
将军傲然一笑,把鞘随手扔到桌上,剑锋斜指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在剑光的凌厉气势下,仅有的月光也突然潜伏了。
剑在低吟,似在召唤遗落已久的豪情,将军笑看剑锋,也似再不愿将它收回鞘中。
高怒淡漠的目光向如冰琢成的剑锋望去,剑光陡然强烈地四射开来,把他的脸也照得和将军的脸一样惨碧。
他们都已无可避免地衰老,只有杀人的利器经受住了岁月的磨砺。
将军右手握剑,左手又拿起桌上的空杯,长叹道:“剑未饮血,正像杯未盛酒,是那么地无趣,那么地悲哀。”
高怒慢慢恢复了镇定,沉声道:“你说过,当你有剑在手时,杯中所盛之酒就是人血了。”
将军肃然道:“宿敌的血,才乃世间最好的酒。”
高怒没再接话。
将军又长叹道:“我的剑和我一起苦等了你二十几年,终于把你等来了。今日可能会发生很多惊心动魄或感人肺腑的故事,却都完全与我们无关。”
高怒问道:“什么与我们有关?”
将军坦率地笑道:“当然是生死。”
生死并不惊心动魄,并不感人肺腑,因为他们都已习以为常。
这一切只不过是一段早就平淡无奇的宿命。
高怒只有同意。
他冷冷地看着双手,似已从这双手上看到了生死,不禁黯然神伤,叹息道:“不错,今日一到,生死在心,非战不可。”
将军点头,傲然重复着他说的最后四字:“非战不可。”
他很快补充道:“这二十几年来,我每天都过得不耐烦。”
他不耐烦,是因为他在等着决生死,定胜败。
他生命中唯一的信念,就是杀人,杀掉世间能与自己平分秋色的人。
而高怒却不同:“这二十几年来,我每天都过得撕心裂肺。”
将军皱眉,冷冷道:“撕心裂肺这个词用在这里一点也不好。”
高怒的脸上露出了久经风霜的坚定神情,断然道:“好!”
将军很惊愕,他从这一声断然的“好”里,竟不仅听出了高怒的怨恨,还听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一种残秋叶落的悲凉。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为什么好?”
高怒的脸突然凝重如暴雨前的天色:“你不耐烦,只因你心中仍眷恋着血腥的沙场,以及向敌阵冲杀时,咽喉间释放的豪迈呐喊。而我撕心裂肺,却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早已厌倦了江湖争杀,那一场场以命相搏的决斗对现在的我来讲,根本毫无意义。”
将军居然赞同他的话:“是的。”
旋即目光一沉,如明朗的月坠入了深黑的井底,他的面容也一下子凝重起来,语气严峻:“但你想过没有,我之所以一心期盼着这场决斗,不计生死,已入忘我状态,并不是因为想再杀一次人,重温当年征战的痛快,而是因为我身在江湖,还不肯服老。”
高怒全身一震。
原本冷漠的脸上竟产生了很多种稍纵即逝的奇怪表情。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回归沉默,认真地听将军说下去。
——他还从未这么认真地听过别人说话。
现在,他听将军说下去,已不仅认真,而且慎重。
将军缓缓道:“退伍的将军,退隐的江湖人,内心的失落与迷茫是无法向人说清的。他们为了重拾当年的豪迈,不惜再流一回血,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惨痛的。有时,甚至连余下不多的生命也能牺牲,他们有他们认为值得做这一切的理由,那理由比佛教徒的信仰更坚不可摧。就像今夜的我和你,重聚将军阁,拔剑在手,举刀向天,斗的已非生死胜败,而是谁更配继续做江湖人的那颗心。”
这些话犹如惊涛骇浪,一下下猛烈地冲击着高怒本已老得几近腐朽的内心。
突听头顶一个人疯狂地纵声大笑道:“好一番精妙绝伦的言论呀!没吃足够多的饭,没走足够长的路,没受过惨痛的教训,是绝难说出这番话的。”
将军目光一冷,仰首而望,却只见四五盏光芒灿烂的宫灯在徐徐转动,并未发现有人,但那疯狂的笑声却一直在头顶响个不停,仿佛就是自宫灯里传出的。
将军沉住了气,很有诚意地邀请道:“这位兄台何以听声不见人?是有什么隐衷而不宜露面?正所谓暗处不藏真君子,我向来喜欢结交君子之友,阁下若是君子,但请现身一饮。”
那人笑道:“据我分析,如今形势将变,我还是藏在暗处能保命。”
将军怔住:“此话怎讲?”
那人很正经地一字字道出了他的分析:“刀剑俱出,必有一场恶斗,斗得惊天地泣鬼神。我若置身其中,难免要被波及,恐怕到时候,身上就会有透明窟窿出现了,血不流个三四斤也难罢休。”
他说的话虽有些滑稽,声调却透着莫测高深的诡秘,使听者不得不立刻提高警惕。
将军沉吟半晌才爽朗地笑道:“阁下既有此顾虑,我也不好再强求。只是有一点,阁下光临敝处,虽不现身相见,却也算我的座上贵宾,我如果连贵宾的尊姓大名都不知道,往后传到江湖上,恐有很多人要讥讽我不通礼节了。”
那人迟疑道:“我什么都好说,就是名字偏偏不好说。”
将军饶有兴趣地笑问:“阁下名字莫非有异于常人之处?”
那人道:“也不是,只因我生来无名,一直无名,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2018年10月0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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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无名拍手道:“好,高庄主就是不同凡响。”
高怒也道:“好,无名更不同凡响。”
无名愣住,目光闪动,问道:“高庄主又在和我弄什么玄虚?”
高怒道:“你去之无影,回来的方式也不寻常,所以我忍不住赞你一声好。”
无名长发蓬乱,一身白衣也布满了斑斑泥渍,面容生得阴沉,目光也尖锐如锥,低垂着头似在用心观察席桌上被油浸染的一角桌布,整个人显尽了谦卑恭敬之态。
但其实他眼角却始终在不怀好意地偷瞄将军与高怒,嬉皮笑脸地道:“高庄主一声好,至少值千金,我无名的辈分低下,恐怕受不起。”
高怒笑了,极少笑的他,一笑起来就表情更冷,冷声道:“受不起三字休在我面前讲,何况我还得再赞你一声好呢。”
无名饶有兴趣地问:“我的好竟有如此多?”
高怒道:“你杀人手法之诡秘阴狠,天下已罕有可比的同类,这一点当然也值个好字。”
无名故作一脸愧色道:“承蒙高庄主谬奖,我实在受不起,受不起三字已足说明我此时的心情。”
高怒不屑地仰首道:“可惜你还不够快。”
无名点头,竟很坦率地幽幽叹道:“要论快,我确实永远也比不上我的兄弟。”
高怒皱眉:“你还有兄弟?”
无名又深沉地叹了一声:“人在江湖,命运难测,能有一个兄弟,路总要好走些。”
高怒道:“方才与你合力突袭我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兄弟?”
无名摇头:“兄弟是兄弟,自与同伴有很大区别。方才死于你手的,若是我兄弟,我此刻就没心情和你说这么多了。”
高怒瞳孔收缩,冷冷问道:“若是你兄弟,此刻你已怎么样?”
无名也瞳孔收缩,冷冷答道:“我会奋起与你一拼,当场为他报仇。”
高怒竟又沉默了。
将军却在一旁鼓掌道:“这种做法虽显鲁莽,然而很得我心,你真不愧是一个好兄弟。”
无名恭声道:“将军也来对我谬奖了,难道是想引发我的赤面旧疾?”
将军朗朗而笑:“你有赤面旧疾?说明你不仅是个好兄弟,还是个有品有行的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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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怒惯于沉默。
他就像一块古老的岩石,出声总是特别困难。
而当他突然向人开口时,讲出的话却又总是句句带刺。
他的沉默表面上看去似无缘无故,其实每次都是有内因的。
他的沉默,源于他很敏感。
他的敏感就是他每次沉默的内因。
别人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个表情动作就可将他轻易触动。
这次也是一样。
无名说到兄弟的时候,他心里就莫名平添了一种淡淡的感伤,这种感伤他当然不会形于声色的。
——不错,人在江湖,有个兄弟的好处,可能已胜过一切。
高怒在沉默中不停地问自己:
我有没有兄弟?若有,会是谁?会是将军么?
当然不会。
一直以来,将军都只注定是他的对手,他终生博弈的对手。
这种关系,死也不改变。
但有时候,对手与兄弟之间,是否也存在着一些共性呢?
——这一点,此时的高怒已来不及想到。
2018年10月07日 18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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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沉默不久,思绪万千。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想的事情若太多太杂太乱,任谁都难免头疼的。
他暗中叹了一口气,望着无名,面上仍无表情,冷冷问道:“今夜你的兄弟也到此一游么?”
他特意问得有趣些,其实只是要减轻自己内心的压抑感。
无名悠然笑道:“对于游山玩水,观花赏景,他的兴致虽没我高涨,但要提到顺便斩几颗人头下来,他就热情似火了。”
高怒有些听不懂。
无论说话做事,一旦遇上拐弯抹角的人,他就容易迷惑。
直性子的他,也向来只爱听直逼主题的话。
幸好无名很快做了直截了当的解释:“这次不是走马看风景,而是杀心潜入夜,斩头于无声。所以这次我就算摆明了不要他一同跟来,他自己也会抢着来的。他此生最大的嗜好,莫过于来去无声地杀人。”
高怒懂了:“他现在杀人了么?”
无名诡笑道:“他不是急性子,目前还未到他真正想大开杀戒的时候。”
高怒漠然:“我却是急性子,他既已同来,若久不现身,我可能就会忍不住先杀了你。”
无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害怕模样,哀求道:“你可得沉住气,其实要他现身不难,等他杀了五个人以后,就会自动现身了。”
高怒道:“这需要多久?”
无名笑道:“放心,最多半柱香的时间,况且现在他已杀了第一个人。”
高怒目光如刀,语气也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被他杀的那个人呢?尸体在哪里?”
无名道:“还能在哪里?就在这个楼厅里。”
每个人的呼吸心跳似一下子都停顿了。
每个人都想四面观望,找找那具尸体。
但始终没有谁敢动。
他们似也一下子都变成了尸体,呼吸心跳停顿,肌肉僵硬,血液冷却凝固。
每个人都有可能就是那具尸体。
高怒冷冷道:“你确定?”
无名微笑道:“他杀人的手法一直很干脆简单,就是拔刀挥过、斩掉头颅。”
他站起身,姿态优雅地跃下席桌,顺手在桌上端走了一大盘清蒸鱼。
他也不客气,一手端盘,一手拎起整条鱼,竟当众大快朵颐起来,吃得狼吞虎咽,片刻已扫了个盘底光。
完整的鱼骨架被他随手扔到窗外,又慢慢将空盘放回桌上,打着响嗝笑道:“现在有地方装人头了,好兄弟,还不向将军高庄主送礼问好么?”
突然那些在场伺候的奴仆们一阵骚动,已有人放声尖叫起来,在人丛中推来搡去地往外挤,刚挤出半个身子,就有颗头凌空飞出,准确平稳地落在桌上的那只空盘里。
大片的血流出,在盘底蔓延,如鲜红的油。
将军看清了人头的面目,不由变色道:“是杜荣!”
高怒也变色道:“这真是你属下的人头?”
现在任何对这颗人头的质疑都令将军无限愤怒。
他的瞳孔已发红,愤怒的声音也透着一丝哽咽:“杜荣十六岁就入了将军阁,到今年八月才满二十五岁,从来都对将军阁忠心耿耿,勤奋尽职。这样一个老实人,没有得到我的半句赞美,现在却为我而惨死。”
高怒也不禁愤怒了,瞪着无名道:“你兄弟若再扔一颗人头出来,我保证会立刻将你的人头割下,以示还礼。”
无名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很得意地笑道:“我兄弟杀人就像我吃菜,我总吃得最干净,他也总杀得最干净。你们绝对找不出任何痕迹来证明人是他杀的。”
能在几十个不聋不瞎的仆人中穿梭自如,杀人无声,简直就像鬼。
当将军问那些仆人,刚才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时,竟没有谁能将情况说清。
但几乎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字:“鬼!”
他们只看见了一条接近透明的鬼影闪电般飞入人丛,又闪电般飞出,然后就有人看见了杜荣的头在一点点脱离脖子,然后那人就忍不住惊恐地尖叫,然后人丛就乱成了一团,然后杜荣的人头就飞上了天。
这么多“然后”,其实一切只发生在短促的片刻间。
无名大笑道:“他们说的对,我兄弟就是鬼,唯有鬼杀人才杀得那么干净,那么快。”
2018年10月07日 18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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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大厅冷如地窖,静如坟墓,闷如密封的瓦罐。
几扇窗虽都大敞开着,却再也吹不进一丝风。
因为暗藏了一条斩头于无形无声的鬼影,整个大厅已被一种阴森可怖的氛围死死笼罩。
无名在看着将军。
将军满面严肃,目光冷酷地与他直直对视了很久。
无名并没有被将军的严肃冷酷所震倒,依旧泰然自若,全身每个部位都透着他的漫不经心。
将军突地脸色一沉,冷声道:“尊兄杀人的功夫,在下确实佩服。我在江湖行走了近四十年,还从未见过有谁杀人比尊兄更干净的。只可惜——暗地里施阴手,分不出高下胜负。”
无名道:“将军的意思是……”
他也一时迟疑,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将军态度坚决:“尊兄若能露面与我光明磊落地一战,我今夜死而无憾。”
无名还是迟疑着:“将军真想这样子么?”
将军答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和渴望:“是!”
他补充道:“你不是说,等他斩了五颗头以后,就会自动现身么?此时,大厅里已落有四颗头,最后一颗头,他不妨就来斩我的。”
无名又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更显得意,更显诡秘。
他当然很赞同将军的提议。
或者他本身就想第五颗飞出的头是属于将军的。
这是一个英明的将军,但遇上了他,就也变成了一个会犯糊涂的将军。
看着将军稳操胜券的表情,感受着将军视死如归的豪气,人人都不禁在兴奋鼓舞的同时,又替他战战兢兢地暗中捏一把冷汗。
连高怒也认为这老家伙是疯了。
他想以自己的生死来换取那个杀手的现身,绝非明智之举。
他是在冒险,而且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经过刚才的两次斩头事件,已足以想象到那个杀手的可怕。
——那个杀手或许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但异常地快。
一快起来,再拙劣的招式也变得极具威胁性。
——这是武功再高的将军也无法比拟且轻易取胜的。
除非将军确定,在突然间惊起的速度,会比那个杀手快,至少要快一倍,才可保证自己在不伤毫发的情况下将其击倒。
高怒这时候也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已和将军站在了同一条船上,拴到了同一根绳上,命运相关,一人犯错,大家遭殃,一人死,大家陪葬。
——他已犯了一次大错,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没想到将军也跟着犯错了,而且明显比他错得更厉害,直接危及性命。
黎明就快到了。
令人恐慌不安的黑夜终要成为过去。
高怒心中长叹,只希望黎明能带来奇迹。
——或许他就是奇迹。
此地能救将军的,当然只有他了。
情势已千钧一发。
一切都看似绝望。
但高怒却突然沉静下去,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决定。
一个“傻”得不可思议的决定:我应该救他,我要用我的头来救他!
因为他们是敌人,惺惺相惜,本已互相难以割舍,在他们心目中,敌人就等同于兄弟,亲切而真诚。
只有懂得珍惜敌人的人,才配做高怒终生的敌人。
无名若也懂这一点,就不会再为自己兄弟的所作所为而得意了。
过了良久,无名才又冷笑着开口:“他还不愿出来。”
将军面露愠色,沉声道:“他怕与我正大光明地一战?”
无名摇头道:“他不怕。”
将军道:“既然不怕,就大大方方地现身,我这颗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无名道:“他还不愿出来,是有原因的。”
将军逼问:“什么原因?”
无名眨眨眼,笑道:“没玩够。”
将军道:“他现身一定更好玩,我以我的头担保。”
无名道:“只要将军照他的老规矩办事,他当然是很乐意出来的。”
将军道:“什么老规矩?”
无名诡笑,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只要将军站在原地不动,让他在暗处出一招,若这一招将军能不还手,能不死,后面当然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他玩了。”
他接着柔声道:“将军若不照这老规矩办事,他只好仍呆在暗处,时而兴奋了,就扔几颗头出来,那想必更好玩。”
将军额头手背都有青筋暴突,扭曲如蛇。
他的双手紧紧握拳,似乎要立即一拳打过去,打碎无名的咽喉。
但他还是强压住愤怒,冷冷道:“好,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任凭他出手多狠,绝不还手。”
无名笑道:“这才是将军的明智之处。”
将军挺直背脊,昂然而立,目注远方,像一尊准备接受狂风巨浪侵袭的冰冷石雕,已无思无想,无生无死。
那么坚决,又那么无奈,那么豪壮,又那么悲凉。
高怒只恨自己此刻不能变成瞎子聋子。
——他不愿看见将军流血倒下,不愿听见将军人头落地的声音。
将军说的对,这一夜的确要发生许多惊心动魄感人肺腑的故事。
但这些故事却并非全是别人的。
一切的一切,包括生与死,痛与恨,都相关着他自己的命运。
他自己的命运已给他做好了圈套。
——命运本身,或许就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圈套!
2018年10月08日 05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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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沉默如死的高怒突然慷慨地脱口而赞:“说得妙。”
无名冷笑道:“后面还有更妙的,你想不想听?”
高怒道:“不必了,你的金玉良言,别人听多了就如同饮鸩。”
无名道:“那试问高庄主,金玉良言你不想听了,故事你还想听么?”
高怒淡然缓缓道:“不知你进了殊香宫,拜了殊香仙子为师,可曾得她剑法真传?”
无名叹息一声:“她吝啬之极,几年下来尽教我怎么算计人,却连剑也不让我摸一下。”
高怒好奇地问道:“既是如此,君之满身的诡秘武功从何而来?”
无名道:“殊香仙子平日里对我谆谆训诫,开口闭口都要提另一个老女人的名号,叫我少去后山,谨防被那老女人抓去剥皮抽骨。”
高怒怔住道:“竟有这么可怕的老女人?”
无名目光微微闪动,悠然道:“后来殊香仙子想尝试着退隐一段时间,我不肯随之退隐,但整个殊香宫已彻底封锁,唯一可通外界的路,就藏在后山。”
高怒道:“你去了后山?”
无名点头:“而且真被那老女人抓去了。”
高怒道:“但你现在还活着。”
无名苦笑道:“那老女人,形若疯,心却不疯,也不会杀人吃人,她竟告诉了我一件天大的秘密。”
高怒道:“什么秘密?”
无名神情严峻地一字字道:“殊香宫原本叫毒蛇殿,那老女人就是不慎遭殊香仙子陷害的毒蛇娘子。她被秘囚于此,锁住她手脚的链子镣铐,非凡铁打制,坚不可断,她已注定永远困在后山,与世隔绝。”
高怒听得毒蛇娘子的名号,不禁震悚道:“这个凶妇竟还活着。”
他吃了一惊,这一惊着实不小。
他只觉自己似已突然间魂飞魄散。
不止他,将军在沉静中也因这个名号而流出更多的冷汗。
昔日江湖,几乎每个人都对这个名号存有忌惮之心。
就算现在,也莫不谈虎色变。
千古最凶残的女人,绝对是她无疑。
她的可怕,绝对是十个殊香仙子也难以相比的。
无名又回归坦然,淡淡地笑道:“别人一进入囚禁她的洞窟,必死无疑,因为她号称毒蛇娘子,宛如蛇神,后山所有的蛇类都纷至沓来,聚于洞内,上千条蛇,有一大半是一口就能咬死人的剧毒蛇。”
高怒也不觉后背一阵发麻一阵发凉,皱眉道:“但你没有死。”
无名得意地笑道:“我身上带着一件宝贝。”
高怒道:“愿闻其详。”
无名道:“当时我也没想到,那东西向来不值一文,但在她眼中,却居然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高怒道:“那东西究竟为何物?”
要知毒蛇娘子性情古怪,能让她动心的东西并不多,能被她看成宝贝的东西就更少了。
她一旦认哪样东西为宝贝,即使是路边的一坨狗屎,江湖中也会有无数人对其趋之若鹜。
昔日纵横武林时,虽身为女流,却觊觎江山;虽生得不美,却媚术精绝;虽手段恶毒,却也曾令一些自命不凡的英雄甘心对她屈服。
如此空前绝后的奇特女人,足以令她视为宝贝的东西,怎会“向来不值一文”呢?
这确实难以置信。
无名终于开始详细地缓缓解释:“在下小时候被一种小似蚯蚓的蛇咬伤,当时只痛得我嗓子都哭哑了,本以为那次已必死无疑。怎料三日后又奇迹般地毒消而癒,只是伤口一直都发肿,不青不紫,竟是金色。”
他顿了片刻才接着道:“后来跟着殊香仙子,一次巫山云雨时,肿块被她发现。她就索性从头发上取了一枚簪子,挑破肿块,竟挖出了一颗纤细晶莹的蛇牙。我为了纪念,便将之做成护身符,佩戴着不再摘下。”
高怒道:“想必那样东西就是它了。”
“它”当然就是指蛇牙。
无名笑道:“蛇牙拿出,再没有蛇敢靠近我,连信子都不吐了,由此保住了我一条命。”
高怒道:“那究竟是一颗怎样的蛇牙?能如此神奇。”
无名道:“毒蛇娘子说,那是四百年前毒仙元铁雨所精心饲养的一条蛇,叫小龙儿,它的毒牙纤若缝衣针,晶莹如钻,其毒不剧,却惑乱人心,引人走火入魔,被咬者,只有身上含着另一条蛇之毒才可安然无事。”
高怒惊讶地追问:“另一条蛇之毒?”
无名点头道:“幸好那条蛇也曾咬过我,余毒未清,两种毒一冲撞,就在我体内抵消得干干净净了。”
高怒疑惑道:“这枚蛇牙,对毒蛇娘子而言,又何以称宝贝?”
他话外之意是指,毒蛇娘子既已困在那里,区区一枚蛇牙,就算有无穷神奇,也救不了她逃出生天。
无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特意传我衣钵——其实就是她积淀的七十年内力,她虽永远困在了那里,但我却有希望替她杀了殊香仙子报仇,然后光大她的毒蛇殿。”
他冷冷一笑接道:“她说小龙儿乃蛇中之皇,有了小龙儿的毒牙,就如手握圣旨,虽已毒不死人,却能训蛇成兵,助毒蛇殿称霸江湖。”
高怒耸然道:“去年湘西苗头堡内突遭千蛇围袭,纵然苗帮精于用毒,却也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无名傲慢地笑道:“实不相瞒,如今我已杀了殊香仙子,重立毒蛇殿,继任第二代殿主,也顺应上代殿主之命,训出了十几支蛇兵队。”
高怒勉强支持着,叹道:“看来那真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无名悠然道:“我恐日后毒蛇娘子必找机会杀我以饱私欲,只因误认为我先做了毒仙元铁雨的护蛇后人,毒蛇殿将在我的统领下慢慢名不副实。”
高怒冷冷道:“但最终是你将她杀了,而不是她杀你。”
无名摇头诡笑道:“我没有杀她,听说毒蛇殿藏有另一些宝贝,我还得把线索一点点从她嘴里抠出来。”
他接着一脸严肃地补充道:“况且我留下她,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日后天绝崖十二长老念及毒蛇殿罪衍深重,兴师讨伐,我大可将她推到前沿,顶下一切罪名,自己假作清白,逃之夭夭。”
听及于此,高怒绝望了。
是真真正正地绝望了。
无名非但不是一个无名之辈,而且心机之深,已可怕到了极致。
此等既武功高不可测、又心机极可怕的人,掉入他的圈套,当然只有绝望了。
更何况还有另一条杀人不眨眼的鬼影,让高怒将军手足无措,相互难顾,形如等死。
本来啰里吧嗦地讲那么多话,是想给将军谋取更充足的时间蓄积真力与鬼影一搏,现在却适得其反,反叫众人心里更恐慌不安了。
2018年10月08日 06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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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忽闻脚步声零零落落,从曙光微现的窗外传了进来。
如拔光羽毛的麻雀被扔进万丈寒渊之下,每个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又大量沁出。
无名神色不动,笑看着高怒问道:“高庄主在发什么呆?”
高怒道:“你听见脚步声了么?”
无名道:“当然听见了,而且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高怒讶然道:“另一种什么声音?”
无名冷笑着一字字道:“惨叫声。”
果然,一连串的惨叫声,细如断发,传进楼厅。
就在这时,无名拔身飞起,凌空几个灵巧的跟斗,箭一般钻出窗去,顷刻无影无踪。
只见窗口正对东方,一轮朝阳初升,放射着万道金光。
无名就像直接飞进了朝阳里,身形与万道金光完美地融会。
高怒跃起,正待去追。
但无名说过,他一动,就又有头扔出来了。
这是真话。
高怒才动,楼厅中已刀光不断。
刀光如闪电,在仆人丛中极速地游弋穿梭。
一颗颗容貌迥异表情却一致呆怔的头此起彼落,惨叫声竟丝毫不闻。
只见有的头像抛绣球一样高高飞起,有的头又像下冰雹一样纷纷砸落。
血,一滴一滩一片一地。
大厅内已充斥了血的腥味,充斥了死的气息。
如果高怒一直听从无名的警告而不动,那鬼影就不会重拾屠刀,疯狂杀人?
但在无名突然飞出去时,高怒已不能再坐以待毙。
高怒厉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仍有刀光闪烁头颅起落的仆人丛。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送死”,找机会与那鬼影玉石俱焚。
几点冰凉的血,几点犹有余温的血,齐齐溅到了将军脸上。
将军已木然。
没有愤怒,没有悲哀,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转过了头,但已分不清方向。
只因每个方向,都是一样的景色。
血的景色,红得刺眼,刺心。
血已将每颗头颅上的喜怒哀乐深深淹没。
在血的无情修饰下,人性竟达到了最平静的一种境界。
将军也平静如石。
突听头上一个人尖声笑道:“让将军久等了。”
一柄长刀应声直直向将军的头劈下。
刀风撕破薄绸般的空气,刀意凛冽如隆冬。
好快的刀法!
快到已没有速度,已超越了速度的极致。
将军陡然吐气开声,厉喝道:“奉陪!”
剑已刺出。
刺出的剑,飞出的龙,击出的闪电。
一刹那间就斩断了刀风。
高怒听到身后有将军出剑的声音,猛地回头。
只见一剑一刀已迅急地飞出窗去,刀前剑后,似也飞入了灿烂朝阳。
那是将军在对那鬼影穷追不舍。
而高怒冲进仆人丛时,已是满地身首异处的尸体,已是满地的血色如朝阳,那鬼影却转移目标,缠住了将军。
高怒一脸冷汗,每颗冷汗都被血光映红了。
昨夜今天他总像个傻子被毫无防备地玩弄。
将军已追出去。
他要不要也随着追出去,助将军一臂之力?
反正这满地狼藉的死亡,都是因他冲动而造成的。
他应该对此付出代价,对此有弥补。
他怎能还这么呆呆地站在这里,也像一具任何情感都没有的尸体,他咬咬牙,准备去追。
不管还来不来得及,他已决定非追不可。
但他尚未展动身形,又听“咔嚓”几声,高大的撑梁圆柱竟断为数截,轰轰一阵乱倒,正倒向将军原本站着的地方。
席桌已支离破碎,一只金樽在尸体血泊间滚了很远,最后停下时,其中已装了半口血。
四壁萧然,一个黑影举着一根烧得正旺的火把,大笑着从断柱后缓缓走出。
他一步步漫不经心地走着,走一步就伸火把点燃一处低垂的绸布窗帘,另一只手不断摔出酒坛。
酒,先是碧绿如玉,后来与血流在了一起,颜色渐变淡红,深红。
红的血,红的酒,被火花沾上,就愤怒地烧起来。
烧得如疯似癫,肆无忌惮。
大火的瞬间崛起,令这个原本气派雄伟的大厅变成了隐有鬼哭的地狱,一具具尸体被残暴地火葬。
高怒似已不忍再面对这一切。
但他又呆呆地定在原地,双脚僵硬不听使唤。
火,血,酒。
除了这三样,只有这三样,然而再无谁能分清这三样。
他试着强迫自己走出去,走出这一片让人心寒的烈火。
但眼花缭乱的冲天火光中,显出了一条人影。
正是那个大笑着放火的人。
此时火把已掷下,笑声却仍狂傲地在火光冲天烟气弥漫的大厅里回响。
他应该笑的,大笑。
因为就目前的情势看来,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他笑着问高怒:“还记得我么?我把将军阁窖藏的好酒劣酒一并拿来招呼高庄主了,是不是很够意思?”
高怒当然记得他。
这个人就是岳小虎。
此刻站在他身前的岳小虎,不仅狂傲眼高于顶,而且眉目间透着一种世所罕见的狡猾。
岳小虎悠悠道:“我说过我也会杀人,但你一开始并不信。”
高怒沉声道:“现在我也不信。”
岳小虎诡笑道:“等烈火烧得这大厅落下第一根木梁时,你就非信不可了。”
他慢慢从衣袖里抽出了他的兵器。
一柄寒光四射的刀。
刀身铮然瓦亮,就像刚打造出炉的一般。
就像从来也没有沾过人血一般。
但血是可以擦净的,被血洗过的刀锋,肯定更亮。
如果没杀过人,这柄刀就不会有那么重的杀气,那么浓的戾气。
高怒冷声道:“刀已在手,何必再等?”
岳小虎道:“你我皆是高手,都不想磨磨唧唧,但我实在有很多话要说。”
高怒道:“杀人之前,被杀之前,我从没有心情与人说话。”
岳小虎笑道:“你不想杀我杀得明白一点么?你不想死得明白一点么?”
高怒似有动容,一时默然。
岳小虎一字字道:“我跟随将军,正是为了等这一天。”
高怒不插嘴,也不打断他。
他接着道:“杀我恩师的人就是将军。”
高怒目光一凛道:“你恩师?”
岳小虎恨而悲凉地道:“隆泰臣。”
高怒不觉嘲笑了一声道:“这个勾结逆党的狗贼就是你恩师?可想不到。皇上要派人暗地里除掉他,而朝中,只有将军敢受命去办这件事。”
岳小虎咬牙道:“恩师一死,我便流亡江湖,平日里的吃穿住行简直还比不上一个菜农。我那些年所遭的苦难,你们是永远也无法想象的。”
他眼神突变遥远,微笑道:“幸好后来我加入了一个神秘组织,从此以杀人为职。这两年我已不知杀了多少人……”
说到这里,他恨恨地一叹,咬紧牙,暂时陷入沉寂。
高怒明白他未说完的那些意思。
他是恨自己杀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是他真正的仇人。
只有将军,才是他此生最想杀的仇人。
他为了杀将军,已什么都在所不惜。
他目光又得意起来,激动地大声笑道:“这次组织终于把目标锁定了将军,让我得以了全夙愿,哼!痛快,真他娘地痛快!”
高怒道:“所以你才费尽心机在他身边卧底?”
岳小虎道:“然后等待最佳的机会。”
高怒疑惑地问:“为什么选在昨夜开始?”
岳小虎笑道:“很简单,因为这次行动还有另一个目的。”
高怒哦声道:“什么目的?”
岳小虎傲然道:“杀你。”
他们正是利用高怒与将军之间的战约,来个巧妙的一箭双雕。
高怒与将军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思一想早已在他们的周密算计里,他们早已手握最精彩的一副牌。
高怒终于什么都懂了,冷冷道:“我还想问你最后两个问题。”
岳小虎道:“但问无妨。”
高怒道:“你加入的是不是毒蛇殿?无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岳小虎诡笑道:“无名是个撒谎专家,但有一点是确凿的,毒蛇娘子真的还活着。”
他没有直接回答高怒的第一个问题,他已不必回答。
高怒已经了然他的答案了,喃喃道:“原来如此。”
岳小虎道:“本来你的这两个问题,我已无须回答,因为一个死人,也没必要知道太多。”
突听一个人在他身后冷冷道:“谁是死人?”
岳小虎大笑着把刀柄握得更紧,一字一字傲慢如初地道:“当然是。。。。。。”
语声一顿,低头看着胸口,一截发亮的剑尖在他的左胸纹丝不动。
发亮的剑尖,干净得就像从没有吃过人血一样。
干净得就像他手里的刀。
他呆怔地看着,看了很久,全身一点点僵硬冰冷。
他的嘴角古怪地抽搐着,似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瞳孔深处已没有了傲慢与狡猾。
而只有无尽的质疑。
他真的怕了。
他不信世上还有人能杀他。
尤其是在这个已彻底稳操胜券的时刻。
——这人是谁?竟能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后,给他猝不及防的一剑?
他握刀的手慢慢五指松开。
刀慢慢从他手中滑落。
落在那一片燃烧的血海里。
刀落地时,他整个人也跟着轰然倒下了。
火热的血,流进他的嘴,他终于尝到了血的味道。
可惜仍不是仇人的血。
——是谁在他身后?
——是谁刺出的这一剑?
是将军!
不出高怒意料,真的是将军。
高怒看着将军,将军看着高怒。
两人都是极端冷静的表情。
高怒没有问将军为何去而复返?是不是已追到了那条鬼影?是不是已杀了那条鬼影?他的这次归来,是不是凯旋?
高怒没有问,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在他们久久的无声对视中,所有问题的答案已昭然若揭。
第一根木梁已带着飞舞的灰烬落下。
将军这才如梦惊醒,决绝地说了一个字:
“追”!
这个字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2018年10月08日 07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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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9
十六
追!
当然要追!
而且得拿出足够的勇气、竭尽全力去追。
而且得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去追。
现在这种状况下,除了义无反顾地去追,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们已开始在追了。
他们不需要鼓足勇气,因为他们不是鼠辈,因为他们满怀仇恨。
他们什么也不怕,相反的,那些被他们追的人,才该怕。
被他们追的人当然是无名和那个鬼影。
如果此时无名和那个鬼影已知道怕,那他们追上去,可能也只是平白送死,一点得胜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但若那两兄弟不怕,他们趁此反扑,成功的几率还是不小。
因为骄兵洋洋而归,途中必失戒心,必有疏忽。将军第一次追出去时并未坚持到底就返回了,更让他们以为将军败于其手,锐气挫尽,顾虑过多,绝想不到将军还会很快第二次追上来。
所以高怒知道,将军最终说的这个“追”字,并非意气用事,并非鲁莽冲动,将军有将军的精明,甚至比以前更能看准形势抓准时机了。
这是不是因为盲目的怒火已彻底熄灭?将军已足以冷静地对待仇恨?
能这么快就在仇恨中冷静,也实在非比常人。
将军从来都不是常人,高怒也一样。
不过高怒现在没有仇恨,却有无穷无尽的愤怒。
越愤怒越显得冷静,这是高怒身上最非比常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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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得无比坚决,但还是在将军阁的外院中停了半晌。
脚步声惨呼声,一声一声,时断时续,纠缠凌乱,如梦里飘着的雾、雾里吹过的烟,在他们耳际徘徊不去。
刚才这里莫非什么事也没发生?
没疯一般的杀戮,没成堆的惨烈尸体,没遍地的斑驳血泊。
将军阁三百仆从,除去楼上大厅内惨死被焚的近三十人之外,都完全不见踪影,平地消失了。
难道有人将这剩余的两百多奴仆尽数掳走了?
要知道那可是两百多活生生的人,而且大部分受过将军的精良训练,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等闲辈。
就算对方出动了为数更多训练更好的人,终于掳走了这两百多将军阁奴仆,所造成的动静也肯定不小,现场也肯定会留下许多痕迹。
然而整个院子里干净得不染纤尘,祥和得如深山寺庙,连前院火海的屋厦倒塌声也对这份干净这份祥和不起丝毫影响。
“或许你的那些属下们不是在这里受戮的。”高怒突然说:“或许我们都听错了。”
将军冷冷道:“我们绝没有听错,方才的脚步声惨呼声肯定都发生在这里。”
晨风在吹,吹来了大片大片前院火海中爆出的灰烬,落到后院里时,犹如下着一场凄凉伤痛的雪,将军的头发已被如雪灰烬染得发白,一种有气无力的白。
高怒回首,将军阁只剩一副残缺伶仃的骨架,熊熊烈焰也不忍再继续蹂躏它了,渐渐火势缩小。
将军重重提起一口气,奔到大门口,却又仓促痛苦地停下。
这毕竟是他艰苦开创的一番事业,亲手造就的一个世界,现在都付之一炬,令他晚节不保。
他笑了,凄然大笑:“世事离奇,人应其变,不顺则毁,一应万全。”
他的脸竟突然被朝阳映得发出一片金光,辉煌已成不堪回首的过去,已化为这一片金光返照人生,今后何去何从,只有迷惘。
高怒想叫他回头一次,但看得出他不愿回头,不愿服输,不愿接受一败涂地的现实。
高怒的心不禁一阵刺痛。
看着将军故作坚毅的背影,听着将军故作平静的笑声,他知道今后的将军只会活在一个个精心伪装的谎言里,不能自拔地活到最后。到那最后一刻,或许将军也要变成一个谎言被深深埋进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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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已毫不留恋地掠了出去,一掠数丈。
无论身后正发生着多么惨重的灾难,都似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大火烧光了他的一切,也包括他的情感。
他的心已在情感被烧光的一刹那变为铁石,从此对世事彻底麻木,无动于衷。
高怒怔怔地站在院子里,他的思想也似停滞了。
后面是威名基业功勋荣耀的废墟。
前面是缤纷的花树,蔚蓝的长空,绚丽的早霞,阳光柔和地洒下来。
现在似只有一路向前才会获得光明。
将军已选了一路向前,高怒也必须选。
高怒一路向前地追上去!
追出院子,追进朝阳。
他追的,似已不再是将军,不再是无名和他兄弟,不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目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信念。
一旦去追,就无法停下来。
他已追不到将军。
将军没有等他,将军知他是局外人,不想拉他进自己的私人恩怨。
将军不想再有人为他流血死亡。
将军的仇要自己独立去报,绝不允许别人来插手帮忙。
更何况高怒本来也是他的敌人。
他怎能和敌人一起合力报仇?那岂非可笑可悲到了极点?
高怒没有想到这些。
他本就不是一个擅于思考的人。
他经常是一根筋,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犟到底,绝不半途而废。
院墙外只有一片迷茫。
一座山挡住了一座山,连成了一片迷茫。
高怒已在深山里,将军在何方?
高怒咬咬牙,靠着直觉选了一个方向,又迅速地追。
那个方向也只有山。
山过去,还是山。
光秃秃的山,树林繁密的山。
山与长空对应出千万里的迷茫。
没了城镇市集的喧哗,没有儿女情长的纠葛,一切反而更令人迷茫。
只因什么都没了,所以无法适从,无法看清。
蓝天白云艳阳,都被绿叶长枝深深遮掩。
风摇动枝叶,才暴露出一星半点的天空。
高怒追不动了。
刚开始他是借助轻功,慢慢内息不足,他只能把脚沾地像常人一般狂奔。
热汗湿透了衣裳,他犹如落汤鸡,狼狈不堪。
他的呼吸心跳已变得急而杂乱,甚至能感到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开,那种痛令他心烦气躁不知所措。
他只能停下来歇一歇。
照这样,即使追到了,也帮不了将军什么忙。
他应该及时折返,回月牙山庄。
但当他再站起身时,却还是一路向前地追去。
山路更崎岖,山势更峭拔,石子更尖利。
可他已只能用脚贴地奔跑,已不能再施轻功,他必须保证体力。
风声开始呼啸,景物开始迷乱。
山林中的一草一木与他飞速地擦肩而过,成了记忆般的浮光掠影。
高怒知道,至少要先追出这座大山。
等追出这座大山时,他才恍悟,自己依靠直觉选的这个方向竟是直指他的月牙山庄。
他怔在山脚,放眼向另一座山的顶端翼然而建的月牙山庄,竟陌生得令他感觉可笑可悲。
——将军在何方?
至少他已阴差阳错地追到了自家门口。
他是继续另选个方向追下去,还是一路向前?
他怎能顾家门而漠然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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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青进屋禀报:“将军阁起大火了。”
洛煌眼睛一亮,容光焕发,兴奋地命令洛青青道:“快扶我出去,我要好生看看将军阁的毁灭。”
洛青青应声扶她至屋外,凭栏望去,朝阳如血映着大火,一片灿烂金光扑入眼帘,很快将军阁轰然坍塌,很快火势消弱,换作青烟有规律地袅袅升起。
洛煌几乎已兴奋得泪水夺眶而出,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无名果然是信得过的,我的三十件珍宝没有白送。”
她望着已成一片焦土的将军阁,沉吟道:“接下来就该轮到月牙山庄了。”
她又果决地命令洛青青道:“速去准备马车,拉车的马一定要脚力强劲,我得赶紧到月牙山庄附近,等着目睹高怒也一败涂地。”
洛青青为难地道:“夫人重伤在身,还是……”
洛煌语声严厉起来,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急躁:“我等这一天已等得很痛苦,就算死,我也要去看月牙山庄的灭亡。”
洛青青暗中一叹,不再说什么,扶着她在一张圈椅上坐稳,然后毕恭毕敬地退下。
她的仇恨,是洛青青永远看不懂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的江湖并不如洛青青想象的那么美。
洛青青希望自己以后只爱人,不恨人。
可惜这心地纯真的小女孩已在江湖中。
一日入江湖,终生不由己。
2018年10月08日 07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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