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引子
云亦萧。
一柄剑。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剑锋染血。
雪花飘落。
落在战场,落在剑锋,落在血泊。
落在敌人曲曲折折的往事中。
战场是小楼。
孤楼。
非闹市,处深山。
敌人也是小楼。
自称西北第一剑客的小楼。
小楼于小楼,与云亦萧一场大战。
已战后。
小楼败。
毫不意外。
小楼醉。
仍不意外。
小楼仗剑,纵横西北,十七年未尝一败。
今日终败,忽地醉了。
在云亦萧的剑下,败竟是充满了诗情画意,极度迷人。
在云亦萧的剑下,败绝不凄惨沮丧,而是解脱,而是升华。
升华了灵魂,解脱了往事。
曲曲折折的往事,安安静静地破碎。
此后,不再为故人魂牵梦绕。
此后,不再执迷。
2018年09月30日 19点09分
1
level 9
XXX
小楼离开。
天地,雪花盛开。
血花,只有两朵。
一朵来自小楼的左臂。
一朵来自云亦萧的脖颈。
其实小楼的剑法远比云亦萧造诣深厚。
可是云亦萧剑出,惊艳。
连密布乌云的天空也在云亦萧剑出的瞬间惊艳得焕发神采,阴郁消散。
连死气沉沉的大雪也在云亦萧剑出的瞬间惊艳得来了劲头,舞动飞扬。
所以小楼,甘心求败。
XXX
小楼已远。
远如雪夜的迷蒙。
云亦萧孤身仍处小楼,早已懒得管小楼的去留。
小楼人去,剑留。
剑为往事拔,今天终于不再执迷,所以往事破碎,剑抛下。
他自去,从此潇潇洒洒,四海为家。
XXX
云亦萧仗剑,纵横江南,二十年未尝一败。
二十年,算不清战了多少次,为多少执迷的人斩碎了往事。
可他自己,比那些人更执迷,往事总不肯容他有片刻清净。
每次战后,是他最感清净时,这时却又被往事疯狂侵袭。
他在往事的海洋里痛苦绝望,挣扎无力。
他是云亦萧,神鬼莫测。
谁也不懂他的神鬼莫测如何形成。
其实就是因为往事。
往事使他必须时常躲避,他不愿自己的朋友看着他在往事的海洋里受苦。
他们会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可他们根本帮不了他分毫。
他此生罕有乐事,有必找他们共享。
至于受苦,自己一个人已够了。
2018年09月30日 19点09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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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雪花,千千万万朵。
一朵飘落战场,是往事。
一朵飘落剑锋,又是往事。
一朵飘落血泊,还是往事。
为什么往事只让云亦萧受苦?
为什么往事就不能拿来下酒,拿来品味?
想要答案,或许必须亲身深入往事。
云亦萧有往事,却记不起各个往事的完整面目。
云亦萧的往事,残缺而汹涌。
云亦萧忽地再拔剑,跃下小楼。
小楼虽小,却高。
小楼本就在高山。
小楼的一面,本就是高崖。
云亦萧正是从那一面跃下。
他立刻似雪花,凌空飞扬。
风声呼啸,温柔如情人眼泪的雪花已似寒锐的尖刀。
他有剑,不怕这千千万万朵雪花化成尖刀。
他急速坠落,狂舞剑锋,与雪花激战。
与老天激战,与往事激战。
他忽地跃下小楼,不是求死,而是求战。
求败。
那些似有若无的东西能痛痛快快地赐他一败。
雪花似有,可雪花落到他那因运足功力而发烫的手臂上之后就若无了。
老天似有,可老天在乌云郁积和雪花飞舞的渲染之下就若无了。
往事似有,可往事在他与朋友共醉同游之时就若无了。
他败了。
他成功地败了。
惨败。
他也变得似有,若无。
他得尝一败,身心俱疲。
很想就此直坠,跌落崖底,粉身碎骨。
他天真地以为,雪花老天往事将随他一起粉身碎骨。
那多好。
确实好极了。
但他不能。
绝不能。
因为他又听见了。
这一刻,唯独他又听见的声音是真实的,其他都仍是似有若无。
他又听见的声音是风无羽对他的呼唤。
风无羽忽地现身小楼,对他急迫恐惧地声声呼唤。
风无羽从来和他仿佛有神奇的心灵相通。
风无羽虽每次在他受尽往事折磨的时候解脱不了他,却总会在他将有决死之心的时候来尽力挽回他。
他舍不下风无羽。
他凌空翻身,身法灵巧,箭矢般斜射向崖壁的一棵大树。
他稳稳地攀住了那棵大树的一根粗壮枝干。
然后,壁虎般迅捷地往上爬去。
不久,他已抵达小楼第三层一间房的窗下。
那里,正是他和西北剑客小楼会战的那间房的隔壁。
他首先看见了一个酒杯,盛满酒的酒杯,温热了的酒。
他左手还攀着窗框,来不及翻进房间,右手又拿着剑,无法抽空去接过酒杯。
但他毫不迟疑地伸长脖子,张开嘴,那个酒杯立即倾斜,温暖浓醇如友情的酒液徐徐一线流下,正中他的口腔。
杯空,点滴不剩。
好酒,爽快至极。
握杯的手现在已握住他的手。
风无羽的手也像温热了的酒一样暖人。
他们相视而笑,往事之苦终于再度消解。
2018年09月30日 19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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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原来你一直躲在隔壁的房间。”
“不躲的话,怎么瞒得过神鬼莫测的云亦萧?”
“但你眼睁睁地看我中邪似地跳下小楼后很久才现身呼唤?”
“也不是很久。”
“再久一点我就真的掉到底粉身碎骨了。”
“你何苦埋怨我,现在你不是完好无损么?我们都完好无损,可喜可贺,当又浮一大白。”
XXX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XXX
已晚,已雪。
已饮,不止一杯,不止一人。
不止风无羽一直在隔壁。
还有几人在隔壁的隔壁。
他们都巧妙瞒过了神鬼莫测的云亦萧,都眼睁睁地看他中邪似地跳下小楼。
他们先让风无羽现身,因为一切的热烈总需要某种悄然的情绪过渡。
云亦萧今宵太迷,太乱,太燥,太痛,太怨,太愤,太恨。
他们有热烈的兴致,却不能贸然。
于是让风无羽这个在他心目中最重要最难割舍的挚友先去唤回已在疾风暴雪中癫狂发泄过的他再以一杯温热了的美酒消解他的余火。
于是一切的热烈,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如夜这雪。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几人伴着他围聚一桌,吃热烈的火锅。
几人都是他的朋友。
他虽只认可风无羽一人是友,其余的人他根本毫无结识过的印象。
但其余的人当他是朋友的热情丝毫不比风无羽差。
他本来倔强,冷如坚冰,今宵面对一桌朋友,桌下红炭红炉,桌上火锅美酒,热意蒸腾,汗意冲动,他终于也不由自主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地融化了。
所以他再不计较什么,再不介意什么。
不计较往事还乱,不介意别人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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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今宵涮火锅,我们定下一个全新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们每人涮吃一片肉,就把那片肉不当做肉了。”
“不当做肉?”
“当做往事,一片肉一段往事,我们这次用往事下酒。”
又是风无羽。
他的鬼点子从来都那么多。
云亦萧何尝不知,他今宵的鬼点子是为自己而突来的深意。
云亦萧这些年来,苦受往事折磨,解不脱,摆不掉,越陷越迷。
简直已到了生不如死,求死一快的程度。
自己也想过往事下酒。
但想的时候,更多的不是期盼,不是冲动,而是纠结,而是困扰。
甚至是自怨自责:为什么我偏就不能潇洒地将往事下酒?
他需要别人帮他说出来。
这个别人,当然最好是风无羽,只有风无羽主动提出他才肯接受。
只有风无羽从来都最懂他的心。
他第一个干干脆脆地点头同意:“好,依你。”
奇怪。
往事两个字飘出风无羽的口,飘入他的耳,已不如刀锋般锐,已不如飞雪般寒。
他心安理得。
感觉正有一种快乐一种幸福一种满足在他与风无羽之间、在小楼上火锅前、在另外几人的热烈情谊中悄悄静静地抵达了恰到好处的一点。
他猛地大声说:“你们先来,我殿后,因为——”
风无羽替他说出最难说出的一部分:“因为你的往事太长了。”
他狂笑,几乎笑出眼泪,这辈子他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狂,如此解脱,如此不顾一切:“不错,如果我先来,你们就要再等太久才涮得了自己的一片往事。”
风无羽也狂笑,狂笑着狂摇折扇,他的头也在摇:“提议摆上来,我并未规定别人不能在你涮吃自己那片往事的时候,也涮吃他们的,涮吃无先后,先后只在倾述,而你的往事太长,正好令大家有一阵优哉游哉的以逸待劳。”
他又装模作样地轻咳着,接道:“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我却是惯常的狡黠之徒,这般以逸待劳的机会是绝不放过的。”
云亦萧怔住,莞尔,叹气:“我和你至交十几年,你总把我吃得死死的,你的要求我岂能违背?”
风无羽正色:“非也,不是我有这要求,不是我故意在逼你,是你先到小楼,今宵算东主,红炉火锅我帮你筹备,你就欠我这份情,以后我做东主时,你也须帮我筹备一次。”
云亦萧洒然:“这有何难?”
风无羽点头:“你也是个爽快的好汉。”
云亦萧坦然:“既为东主,敢拂宾兴?那我就却之不恭,先讲为敬。”
风无羽再次狂笑,再次狂摇折扇。
别人常见他在隆冬的野外摇扇,这本是他根深蒂固的风度。
但此刻摇扇,他却真是纯粹为了驱热。
楼外仍是寒风凛冽,暴雪卷席。
楼内的这个房间,这张桌前,反倒已越来越热,尤其是云亦萧的洒然坦然,更使他热,心热:“各位,你们可有耳福了,天底下谁听过云亦萧狂笑?谁能听云亦萧耐心地述说一段往事?”
余人皆跟着狂笑,不仅狂笑,而且喝彩。
云亦萧又几时听过别人为他喝彩?
他赶紧伸筷子,夹起一块肉,前所未有的急切。
肉,是最肥最大的一块。
毕竟,他的那段往事也是在场的所有人里最长最复杂的一段。
XXX
风雪夜小楼,往事来下酒。
红泥炉火旺,倾吐欲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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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川遇险
得,得,得。
马蹄敲着青石板,剑鞘敲着马鞍,云亦萧的心敲着鼓。
咚,咚,咚。
可旁边骑马与他并辔齐驱的冼若雅却还在不停地笑。
嘻,嘻,嘻。
好像即便是马蹄突然停下,她的笑声也不会停。
云亦萧惊讶,转头去瞧这个笑不停的娇妻。
她怎么就一路上笑不停呢?
恰在此刻,她小巧玲珑的鼻子微微皱起来,就似春风吹皱了湖水,模样甚是娇憨可人,却猛地打出个特别粗犷的喷嚏。
特别响亮的喷嚏。
啊啾!
他尚未回过神,自己也跟着打出个喷嚏。
照样的特别粗犷,特别响亮。
啊啾!
XXX
他们已下了山,进了城。
不大不小的城里热热闹闹,听见最多的就是斟茶倒水、锅里翻炒辣椒的声音。
辣气熏天,在四川人嗅来香得过瘾,是为芳辣。
细履幽畦掇芳辣。
但在他们这种初来乍到的外乡客嗅来,就有点刺鼻得要人命了。
四川人喜欢坐茶馆。
一碰到茶碗,就叽叽喳喳,谈天说地,毫没喝茶该有的清风雅静。
四川人也喜欢吃辣,这是自古以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四川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本身就是一颗颗火辣辣的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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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炒辣椒炒出的刺鼻辣味,有些发焦,习惯清淡的北方人乍一嗅到,肯定受不了。
所以,立刻就传来两声格外响亮的“啊啾”!
这两声“啊啾”犹如两只受惊出巢的蜜蜂,迅速精准地飞窜到一家川菜馆里,叮住柜台后正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子的胖掌柜的脑袋。
只见他把脑袋激灵灵地甩了下,抬眼往外看。
“哦呀,潞城的云大少爷来了,稀客稀客。”
他转出柜台,迎到门外,笑得红光满面,也像是刚吃了一碗炒辣椒,嘴唇尤其红,而且肿。
他嘴巴里说着上江官话,幸好云亦萧经常来四川拜会唐门老祖宗,勉强能听懂些。
“云大少爷,长途劳顿,看你们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快进馆子里面,好生坐下歇脚,我叫唐三爷给你们炒几个菜,你们肯定饿极了。”
四川人的火辣热情也很出名,容不得别人半分客气,云亦萧夫妻刚下马,就被胖掌柜领着一大堆伙计前簇后拥地带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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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馆入座后,冼若雅忍不住担心地对云亦萧说:“他们这里的菜不会都特别辣吧。”
岂料胖掌柜素来耳朵尖,先听了个一清二楚,大大方方地笑道:“不怕,知道你们是北方人,所以我叫唐三爷把菜弄得清淡。外加一碗你们北方常喝的蘑菇鲜汤。”
冼若雅毕竟是淑女矜持,顿觉不好意思:“真麻烦了。”
胖掌柜依然笑呵呵:“你们是老祖宗诚心邀请的贵客,我怎么敢怠慢?不麻烦的。”
云亦萧突地用生硬的四川话道:“那就给我来一份麻婆豆腐。”
胖掌柜却面露为难之色:“云大少爷,麻婆豆腐不辣可不好吃。”
云亦萧也大大方方地笑道:“没事,我来过四川不知多少次,已经吃得辣了,就是还受不了干炒辣椒的气味。”
说到这儿,不禁又打个喷嚏。
冼若雅立刻像看怪物般直愣愣地看着他。
胖掌柜也愣了半晌才道:“好吧,我这就去吩咐唐三爷。”
后厨里锅铲炒菜的声音极其嘈杂,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匪夷所思的香气。
那种香气太浓太烈,似生满刺的荆棘,刺到人的鼻端,又瞬间柔软,令人真是难以言表的舒服。
麻辣川菜的妙处,尽在这香气中了。
云亦萧已非常坦率地表露出陶醉之色。
XXX
胖掌柜走向后厨,冼若雅这才松了口气:“别人直截了当的热情第一次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
云亦萧古灵精怪地笑了。
这古灵精怪正是他以前一贯的本色,冼若雅还以为他早就丢了呢。
冼若雅故意冷冷地板着脸:“笑什么?我问你,你吃麻婆豆腐干嘛?那样辣,你吃得下?”
云亦萧仍笑得古灵精怪:“麻婆豆腐挺香的,一会儿你也该试试看,保证不会失望。”
冼若雅噘嘴道:“我不吃,你也少吃点,免得以后脾气火爆,只知道欺负我。”
“火爆倒不会。”
一向在娇妻面前腼腆温顺的云亦萧此刻居然在格外调皮地扮鬼脸:“热情应该有的,你不喜欢我变得热情么?”
冼若雅又故意做出不情愿的神采,扭开头去:“谁稀罕你的热情。”
她这头一扭开,正好对着后厨那块油渍斑斑的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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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不厚,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头与缭绕的油烟。
胖掌柜掀帘子进去后,如同肃容的将军走入纪律松散的士兵队伍里,威严逼人,瞬间使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人头不动了,只看见浓浓的油烟还在缭绕。
终于人头再动,却像拔萝卜一般飞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个人头,其中一个人头最圆最大,明显就是属于胖掌柜的。
随着人头的乱飞,油烟也变换了颜色。
从黑色变成红色,哗啦地一声泼到门帘上。
门帘顷刻被染红,散发出腥臭无比的血气。
虽在江湖上走过几遭,见过血淋淋的厮杀,内心已算得坚强,但冼若雅还是忍不住惊恐地尖叫起来。
云亦萧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切,面色也因惊恐而惨白。
两个人都是额冒冷汗,心跳加速,屏住呼吸,同时警觉地握紧了随身带的武器。
他们毕竟乃近几年来武林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应对危机的能力本就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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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内帘外,店内店外,一片沉寂。
任何的响动即使再微小也可能瞬间触发腥风血雨。
不知这样沉寂了多久,门帘内忽地传出热烈明朗的说话声:“好叻,菜已烹制妥当,端来上桌,让客人久等了。”
这说话声口音极重,却非四川本地的,然而与四川话又很相近,想来也属于上江官话一脉。
云亦萧不仅常来四川,天南海北也都去过,立刻听出这口音究属何方。
湖南!
湖南口音在咬字上比四川口音要艰涩含混些,却也正因如此,又比四川口音更易辨识。
这说话声未落,一只手已掀开门帘。
一只白皙瘦削的手,纤美的手腕戴着七七八八花纹各异的白银镯子,有些还缀挂了零零落落的铃铛。
是苗族人,苗族女人。
他们所料不差,走出帘来的,确是个身着苗族服饰的女人。
这女人全身上下的白银配饰多得让人看了眼发酸,甚是替她感觉沉重,她却如鸟着羽,自然而然,姿态柔美步履轻盈,一点也不累。
她走一步,全身上下就一片叮铃铃地响。
琐碎的响声,隐含了韵律,迷惑了人心。
2018年09月30日 20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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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云亦萧和冼若雅已眼睛失神。
终于等到她走近桌前,这一段不过八九步之遥的距离却似被她无限拉长,走了亿万斯年,走得海枯石烂,走得春天也失去了最美容颜,走得他们也似将风化烟消。
她微笑,手里托着一盘菜。
雪白的瓷盘被大大的盖子罩住,不知盛着什么神秘诱人的菜品。
她手指纤巧若流云被风吹,徐徐揭开盖子:“红烧人头,阿玲亲手烹制,难得的机会哦,两位千万别客气。”
盘里果真是一颗溜圆的大人头,烧得七分熟,油光红亮,奇香袭鼻,若不是人头,确实能瞬间勾起人的食欲。
可惜偏就是人头,五官焦肿,竟还栩栩如活,冼若雅看了一眼已忍不住弯腰狂呕。
云亦萧没呕吐,却也胃里翻腾,难受至极。
表面上他却毫没所谓地瞪了瞪人头,再抬头惊奇地看这个苗族女人。
那人头正是胖掌柜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亦萧已慢慢站起来,佩剑已慢慢滑出鞘,眼睛已慢慢射出寒光。
其实他不必问的,蜀中唐门与湘西苗家素来结怨极深,双方明争暗斗了近百年,今天突有湘西的苗族女人来所属唐门的一家酒馆大开杀戒,并不是什么奇事。
苗族女人娇俏地笑道:“因为我叫阿玲。”
她这么回答时,不仅娇俏地笑,而且顽皮地偏了下头,像个阳光开朗不通世务的小女孩。
可实际上她已经不小了,比他们这对结缡未久的燕尔夫妻大多了。
她额头眼角布满了皱纹,双颊明显长过痘子,现在痘子没了,只留下难看的坑坑洼洼。
她浑身上下或许只有手还很年轻漂亮。
单看一张脸,她是不仅苍老,而且丑陋。
她却似全不自知,又顽皮地偏了下头,对他们笑道:“我叫阿玲,你们别嫌弃我的手艺哦。”
那盘红烧人头,热乎乎地冒着烟雾,冼若雅裹在烟雾里瑟瑟发抖,一声不吭地突然晕厥跌倒。
云亦萧刚意识到什么,已见阿玲手里挥舞着一张手帕很快地遮住自己的嘴巴。
烟雾飘过来,也笼罩了他。
他再次忍不住响亮地打喷嚏:“啊啾”,然后就与自己的娇妻一样晕厥跌倒。
阿玲看着软瘫在地不省人事的他们,故作惋惜地叹气:“阿玲啊阿玲,你为何总不给别人时间享用你的手艺呢?”
她伸手蘸了一点盘里的酱汤,放在嘴里细细咂吧了片刻,满意地微笑。
“很好,手艺依旧保持在十几年前的水平,没有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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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小老太婆
光线那么柔那么媚那么乱,就像整个世界都突然酩酊大醉了。
云亦萧缓慢醒转,只觉眼睛酸涩、头脑闷痛,神智尚不完全清楚,这也和宿酒初醒的状态差不多。
他痴呆地望向前面。
有一个女人正在前面离他忽近忽远。
柔媚而乱的光线集中到她身上后就变得特别耀眼。
她在翩然起舞。
她浑身都在响。
叮铃铃,叮叮当当。
响声有的清脆,有的模糊。
云亦萧听着这些响声,惘然不知自己此刻是身处何地。
太多事他都认不清记不起了,他此刻只痴呆着,思维也仿佛凝滞。
他唯一可确信的是,面前这个女人绝非自己的妻子冼若雅。
这个女人叮铃铃,叮叮当当,他应该还可借助这些响声在记忆里追索出她到底是谁。
她仿佛曾对他说起过名字,但他实在头痛,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2018年09月30日 20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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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暮雨不来春又去,花满地,月朦胧。
暮未雨,春未去,花未满地,月未朦胧。
人初醒。
人躺在柔软如云的床上,做着不明所以的梦。
朦胧间,梦已支离破碎。
她从云端跌落至寒气袭人的谷底。
她从梦里跌回了床上的现实。
那张床原本柔软如云,待她一惊醒,就变得坚硬如石。
她感到迷迷茫茫,感到腰酸背痛,感到自己的每寸肌肉也都变得坚硬如石。
她吃力地睁着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环顾周遭,半晌才看明白自己是在一间布置精美的小竹屋里。
但她身下的那张床却是再寒酸不过的硬板床,只铺了些干稻草,用花纹也土里土气的被单覆盖着。
也就枕头和屋里的布置算得上勉强搭调,不负精美。
在这样硬邦邦的床上她免不了要睡落枕而脖子发酸,仿佛通往大脑的血管已完全堵塞了。
她揉着脖子,艰难地抬头去望竹帘半卷的窗口,隐约看见外面有月光皎洁星光柔和,笼罩着一片开得正旺盛的花圃。
花香浮动,飘散进窗,她已很久没在这么清芬的花香里深深陶醉过了。
正当她陶醉得有些难以分辨出世界是真是假的时候,外面吹起了一股大风,吹乱了星光月光,吹疼了花圃。
每朵花都开始发出呻吟,她听见了,于是一颗心惘然若失地跟着哆嗦。
千千万万片花瓣像破碎的心,飞舞在大风里。
等到风静之时,就会真的花满地、月朦胧。
叮——
原来这小竹屋外也挂着几串风铃。
大风很猛烈地吹过来,像是故意要欺负风铃般,刮得风铃接连碰撞,发出的声音却纤细如针线般。
她的耳朵听着风声中的风铃声,急忙下了床,赤脚走向窗口。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心慌意乱,仿佛窗口有失散太久的亲人在热情地呼唤她。
但她还没走到窗口,旁边的门扉已先慢悠悠地打开,仿佛夜晚的花骨朵在慢悠悠地绽放。
门扉就仿佛正展开的花瓣,而她仿佛在芳香清凉的花蕊里。
一下子这么多的仿佛,搞得她晕头转向,更加迷茫。
门口立着个人影,一动不动,就像用薄纸片剪成的,随时可能被大风吹走。
冼若雅看了一眼这个人,竟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不属于婚后人妻的羞涩。
那是一种只有芳心初动的少女偶遇情郎时才会感到的羞涩。
那种羞涩莫名其妙,突如其来,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实际上已嫁为人妻,忘记了自己已有个丈夫叫云亦萧。
她此刻的内心空空蒙蒙,像是什么都没有装着,又像是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不禁低下头去凝注自己的赤脚。
她惊诧地发现自己的赤脚真可爱,每个脚趾头都和白面捏成的胖娃娃一样。
她凝注着自己的赤脚,心思逐渐飘远,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或许是九霄云外,或许是天涯海角,或许是某个人的心里。
她也逐渐忘了自己突然产生的少女般的害羞。
叮——
她尖叫了一声。
那个人竟已进来,蹲在她面前,伸手细致地缓缓抚摸着她的赤脚。
那个人的手和她的脚一样可爱白皙细嫩。
她尖叫了一声,然后石化般浑身僵硬。
她呼吸急促,心跳扑通扑通,眼睛睁得溜圆。
她现在是彻底忘了云亦萧。
她现在简直已什么都忘了,只知道目不转睛地盯紧那个人的手,生怕那个人的手突然做出更过分的事。
幸好那个人的手一直逗留在她的脚上。
但这对向来矜持不苟的她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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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
舞蹈停下。
女人的身影就像一只蝴蝶安安静静地停在一朵才绽开的花上。
女人身上的各种铃铛兀自微颤,余音不绝。
“你是……”
云亦萧发昏的头脑终于拨云见日地想到了什么:“你是那个阿玲?”
女人噗嗤一笑,活泼地欢蹦过去,伸出纤纤玉手在他头上轻拍了拍:“你答错了。”
云亦萧很想抬头看她的长相,但她的手不离开他的头顶。
他只觉自己的头瞬间像被千斤巨石压得死死的,脖子酸得似快要折断了,脸上也艰辛地出满了冷汗。
他尽力承受着,实在想不到一个声音那么可爱的女人,手上的内劲却那么雄厚。
“别动,”她仍然在笑:“我晓得你在想啥子,你一定想不到我作为女人,手上的内劲会比你老爹云满天还强大吧。”
她竟也是地地道道的湘西口音,而且知道他的身份来历。
她即便并非阿玲,也必定和阿玲一样是来自湘西那恶名昭著的苗家堡。
云亦萧咬紧牙关,已累得浑身发抖:“你……把我妻子怎么样了?”
女人这才肯放开手,又飞快灵巧地一阵旋舞,躲到了朦朦胧胧的灯光深处,存心不让他看清她究竟长什么样。
她笑道:“你妻子是哪个?叫啥子名字?”
云亦萧忍不住暴怒地冲着她喊叫,声音撕心裂肺,就好像对方已亲手夺去了自己妻子的性命:“你还装蒜!”
女人突然也火大了,从灯光深处猛地窜出来,就好像一支蓄势已久的利箭终于离弦射出:“我装啥子蒜!我不晓得就是不晓得。”
她笔直窜到云亦萧面前,瞪圆了双眼。
她的眼睛小极了,越要瞪圆,越显得滑稽。
但她脸上的其他地方却配合着眼睛长得特别精致。
所以总体看来,她还算是个美人。
云亦萧一生中当然看过许许多多的美人,才不久被他娶到手的冼若雅就已美得不可方物,而小眼睛的美人他竟是第一次看见。
他也似乎突地看傻了。
是傻了,不是痴。
痴就意味着有点动情,而他现在毕竟已做别人的丈夫,这方面还是勉强能克制的。
傻傻地看了半晌,女人才恍悟了什么,脚跳起老高,失声叫道:“糟了,让你看见了。”
很快她又恢复镇静,煞有介事地露出冷傲的神态,做着自我介绍:“既然让你看见了,没办法,我们就认识一下吧。我叫程梦云。”
云亦萧张嘴,却无话可说,脖子里像噎了个鸡蛋。
程梦云脸红了,赶忙解释:“我晓得,以前江湖上存在过青锋庭院嘛,有一任院主名字和我同音。但我是前程似锦的程,他是陈玄奘的陈,我是梦里知多少的梦,他是孟尝君的孟,最后的云字倒是一样的。”
云亦萧还是无话可说,表情傻傻地看着她。
她又恼羞成怒地跳起脚来,大声叫道:“你再这样怪里怪气地看我,我就打……打死你……”
云亦萧浑身一震,却突然笑了。
2018年09月30日 20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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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9
XXX
冼若雅也表情傻傻,低头看着那只仍慢慢柔柔轻轻细细地抚摸她脚的手。
她已怦然心动。
“好漂亮的脚啊,”这个人总算说话了,声音也和手的动作一样,慢慢柔柔轻轻细细,就像黄昏山间的一泓清溪,就像溪面久郁不散的一层薄雾:“可惜我不是你丈夫,再继续摸下去,必会出大事情。”
冼若雅这才再次发出惊慌的尖叫,脚一跳,甩脱了这个人的手,然后踉跄后退,一直退到床边,脚左躲右藏,却根本没地方可躲藏。
她听着自己的心砰砰乱跳,突地终于明白了,抬头叫道:“你……你是小女孩?”
这个人笑道:“我不是小女孩。”
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冼若雅身边,就像兔子在草地里觅食嬉闹,就像冼若雅此时此刻的心,那蹦蹦跳跳的姿态真是可爱得要命,冼若雅简直已忍不住想伸手将她抱一抱。
但她又紧接着郑重申明:“我是老太婆了。”
冼若雅惊异地瞪着她。
她是老太婆?
冼若雅简直又忍不住想扇自己的耳光,让自己从这越来越荒谬的世界里清醒过来。
面前这个清秀矮小的姑娘,竟说自己是老太婆?
这种荒谬的事情,谁遇到过?
反正冼若雅现在是不幸遇到了。
这个小姑娘笑容灿烂,语调却故意装得老气横秋,一本正经地笑道:“我是唐奶奶,唐门老祖宗见了我都必须鞠躬问安。”
冼若雅已经哭丧着脸,准备找时机躲开她了。
冼若雅已经认定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精神绝对不正常。
这样的小疯子,怎么可能认识唐门老祖宗,怎么可能让素来不怒自威的唐门老祖宗对她像对前辈一般敬重。
虽说童言无忌,她的言语却实在无忌得吓人。
谁知她又用她漂漂亮亮的手牵起冼若雅的手,笑道:“把鞋子穿上,天很快就亮了,我带你出去游览我的花圃。”
冼若雅只感到浑身冰凉,被她牵起的手更冰凉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被她这么一牵,冼若雅就突然迷惘地如回梦中,身魂分离,难以自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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