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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平娘陪我走在这漫天洋洒的雨露中，此时我恼极了。）
（这是一场急雨，我并不能急着回漱芳斋去，只好听得平娘的话，去近旁的亭子中暂避风雨，而她则去旁的宫室寻一把伞，迎我回漱芳斋。嘱咐她快去快回后，向千秋亭方向赶，快走两步步上玉阶，忙往亭中去，只亭中早有贵人在，抬衣袖拭去沾染在发梢的雨渍，过去同人见礼）淑纯问襄娘娘安。
（额娘在时亲教礼仪，如今便是阿姊教导，虽不严苛，但总归阿姊是依靠，和阿兄一般是我在这世上的血亲了。）
@赫舍里之岐- 娘娘我开好辽！！

（定省后本欲往四所去，谁知春雨下得太急，只消一霎便已攻城略地，占据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将我困在窄小的千秋亭中。）
（好在本也不急。万泰六年后，我便少有这样亭中观雨的闲情逸致，此刻倒难得地寻回了初入宫闱时的悠闲心境。背手立于红栏变远望，就连倾斜的雨丝落在肩上也未曾察觉。）
（来人开口，才侧身去看）是你呀。
（那副与昔日云心颇相似的眉眼映入眼中，一时竟有些恍然。万泰九年初秋时也同现在一样，下了整月的雨——我的云心就在连绵的雨声之中，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宪陵那样冷，她孤零零地躺在那儿，一定很难过，可我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拥抱她。）
（轻微摇头挥散掉不合时宜的思绪，仍以温煦的笑应她）雨地湿滑，你可要小心。怎么没和裴然在一块儿？

（襄娘娘敛了眸光，向我投来，一瞬里倒以为是额娘，我冲她点了点头。在这些日子里，我已将额娘诸种收在心中，在深长的岁月里，希冀达成额娘的盼愿，成她喜欢的模样。千秋亭外春雨敲落雨檐，渐次响起啪啪声响，上前两步，同襄娘娘道）
淑纯谢襄娘娘关切之情，待会儿回去，会留神仔细脚下的。（指了指襄娘娘另一侧）娘娘您也是，小心雨水。
（阿姊性情沉稳端静，连日也将阿兄和我关顾得妥帖，与阿姊在一处，格外熨帖，并不觉得日子难过。而后挠头一笑）阿姊沉稳，瀛比阿姊贪玩，此时便独身出门了。（犹豫着开口问道）襄娘娘，淑纯冒昧，可不可请您帮淑纯一个忙？

（云心去后，她与裴然便一并被留在漱芳斋，与藻和太为邻，由嬷嬷们照看。每逢旧友过世，留下身后年幼的儿女时，我总是感到很无力——我虽有心照看他们，却又无瑕匀出精力，只能远远观望，看他们互相搀扶着磕磕绊绊地行走于漫漫征途上，间或地伸以援手。）
（蹙起眉）她又赖在屋里不肯出来呀？可别坐成了个闷葫芦，偶尔也该拉她出来透透气。（聆得她郑重的请求，拢紧袖口，毫不迟疑地颔首承下）好。

（秋水肃杀，寒气迫人，春雨却是可以浸润一切的，这才是我爱的春。如襄娘娘的音色，无根之水的纯质润过，极尽柔和，与这恩风露雨相称。我小阿姊几岁，不知她与襄娘娘之间如何，听得娘娘口吻，像是颇为熟稔。扑了扑一双眼儿，笑着应道）今日淑纯看了好些地方，云收雨霁了，淑纯要把阿姊邀出来赏花观景。
（襄娘娘几近脱口而来，不加以思索，她不问我是何，不问我意欲何为，我变得敬她起来。低下脑袋，像极了犯错的孩童，诉前因）出门时，阿姊也差人传话要淑纯带柄伞，回去淑纯不怕阿姊责问，只怕她忧心。瀛想借娘娘名头一用，是得了娘娘照拂，回了漱芳斋的。（觑一觑人）您会以为是瀛戏耍了您么？

（聆她此言，不免又要切切询问）诶，她总待在漱芳斋里坐着，会不会觉得阴冷呀？（唇抿成一道线，良久才续）改日我让人从承乾拨一些炭给你们。
（她和云心裴然都很像。不仅仅像在长相，更像在讲话时的语气和措辞，几乎就是一个小一点的她们。她这样郑重又小心翼翼地同我讲每个字，仿佛句句话都怀揣着忐忑心思，生怕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过错，令我也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答）
只这一回，许你用我的名号避。（又笑，温热的指腹点在她额心）下回可得记着自己带伞啊。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许是借额娘遗下的三春东风、许是阿姊与襄娘娘未知的交情，襄娘娘如斯温柔地关怀，我微一抬眼，总当是额娘—— 回来了。）
（这个时候的漱芳斋还是有料峭的寒，待转入了夏，许就好了。双手一叠，施礼向人道谢）谢襄娘娘垂顾。娘娘宽心，淑纯会陪在阿姊身边的——
（襄娘娘对阿姊的关切是真心实意的，在阿姊的福气底下，我也受到了襄娘娘指尖的“雨露”，她笑了，我也随她笑，眼作了新月牙儿，竖起三根手指作保）您不怪淑纯，还借淑纯一盖“伞”，下回一准儿不忘！（顿了顿，眼珠打转）若下回与阿姊同出阁门，能遇得襄娘娘一道赏花就好了呀，淑纯还能放纸鸢给您瞧。

（她郑重的许诺令我有一刹的晃神。很多年以前的某个黄昏，得知光姊过世后我肿着一双眼叩响咸福宫的门，那时云心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才不相信你的承诺”——我几乎就要这样说了。）
（但眼前人并不是她，我想，瀛应当比她的母亲要更懂得信守约定吧。犹豫地伸出手，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细软的发顶，露出一点宽慰的笑）好在还有你陪她。
（又聆后话，语气也随她变得轻快）下回你们游园时，差人来承乾宫知会一声就是。不过，我已经不太懂小女孩的喜好啦。如今兴盛什么式样的风筝？

（襄娘娘神色微变，我只当她想起了从前的旧事，听着雨声、驻足在她身边。又见襄娘娘复露一笑，缓缓抬手抚上发顶，很是欣慰。若额娘还在身畔，在如是春日，我蜷缩进额娘怀中时，她会比襄娘娘更要温柔，那是来自母亲独有的馈予。）
（我扬着笑）这是淑纯该做的。
（见襄娘娘有问，三指并作一指，比在唇间，卖起了关子。）是个秘密。届时瀛会带着纸鸢，着人叩响承乾宫的宫门，娘娘可一定要来，那时再瞧它好不好看，值不值得娘娘一观，如若不然，您打瀛手掌心也成。

（不知不觉间，原本声势隆重的瀑雨早已化作可润泽万物的涓涓银丝。含青草气味的风偶尔将几滴飘雨携入亭中，蒲公英一般轻轻降在我的颈边和肩头。）
（换作往常我一定会皱眉，但此刻却无瑕去烦恼被水渍浸染的肩——垂下眼睑，小心翼翼地将她娇小的手裹在掌中，也一并容纳下她对于无忧无虑过去的美好感怀，很郑重地）
好呀，我牵住你的手，就算是许下这个承诺了。（又聆后话，摇头，温和的眼映出稚女满怀期待的面庞）打手掌心太疼啦，我不舍得。不如罚你和裴然搬来承乾住几日，当作“惩戒”。
（话音一顿，牢牢握住她柔软的手，抬眼望向受雨水洗刷后显得干净利落的紫禁。鳞次栉比的殿宇一时之间都模糊作一团黑白交错的光与影，只有几步之外万春亭的红顶依然醒目如初，仿佛某个记忆碎片的重现。我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与她就是在那里相识。那时我尚是白夜中踽踽独步的行人，是她令这双瞑翕的眼得以看见光，也是她将我育成不倦的追光者。）
（只是她离开后，我的世界也昏暗下去，重又退回永夜中。）
（但这一刻，望着她生命的延续，望着这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清澈眼眸，我好像又找回了光。唇畔拢起笑，揽住小女消瘦的肩）雨停了，走罢，我送你回漱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