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5
壹
魯哀公十四年,西狩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焉,折前足載以歸。叔孫以為不祥,棄之郭外,使人吿孔子曰,有麏兩角,何也?孔子往觀之曰:麟也,胡為而來哉。反袂拭面,涕淚沾襟。叔孫聞而取之。子貢問曰,夫子何泣耶。孔子曰,麟之至也,為明主出也。出非其時,而見害,是以傷焉。
……
“这天下早已改姓,大西军也早就覆灭,你又何必愚忠?”
“只要你开了这口,何愁富贵不能?”
“嘿嘿嘿,要得我开口,除非下辈子,你做梦去吧!”
刀起,头颅掉入江中。
朝阳,艳得要命,映射在眸子里,那是最艳的血色。
……
满眼都是斑竹林,唯见远处的蓝色铁皮屋,我方安心。
海子山的四月,细雨淅淅沥沥,横生的斑竹拦在路途中央,鞋子已经湿透,向后退已经没有了道路,我只能向前行。
高山草甸织就的绿色,因前日的暴雨,河谷里的溪水浑浊不堪,与我去年来时的景色相异。
……
“雾生……”她欲言又止。
“我为你弹一曲罢,权当送行。”
他安慰她:此去当求取功名,荣归此间。如有不行,亦当归返,不绝故情。
略一调弦,她纤指巧弄,弹的是一曲获麟操。
他拔剑而舞,和之以歌: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琴音流淌,他慷慨激越,却不见她眼眶悄悄湿润。
……
雅,我夜夜梦见你。断桥之上,何以只见你,不见我?
不过是迷雾罢了,你寻不见自己。
我是谁?我当在哪里?
雾生,是时候去寻找你自己了。
寻找我自己?
我是谁?你又是谁?
去了便知,你又何必强求于我。
2018年09月17日 02点09分
1
level 5
贰
過江濱,隨心遣步,時而葉子飛墜。
石橋西側,青柳盡皇皇,愁緒悄寄。
一江水向江南去,江邊人自倚。
但感慨、老流年裡,生涯多失意。
——花犯
从雅安到望鱼,小朋友开车送我。沿途但凡有好的风景,我可以呼叫停车,然后下车,站定,拍照。
望鱼雾生,望鱼因雾而生,而此番重回望鱼,仅是旅程中的一个前站,而非终点。
盖因清明小长假的关系,来此旅行的人较往日多了些,但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阿姨和叔叔们。
雨天湿滑,一对年轻情侣在阶梯上滑倒。方上台阶,巧遇一对东北夫妇,我荣幸地担当了他们的向导兼导游,讲解红军长征时路过望鱼古镇,以及电影“勇士”拍摄地红石谷的所在地。
对我的讲解,夫妇俩很是感兴趣,大抵在东北,不太可能遇见此番景象:一队队红军战士,攀山越岭,义无反顾踏上北上抗日的征途。
别过夫妇俩,我向杨家客栈寻去。今晚依旧在杨家客栈住下,无他,盖因其直面山水的格局,可以很好地观山水。
人,依旧是那年的人。房屋,依旧是那年的房屋。
街面破损的石板下,依旧潺潺流淌的泉水。
一切似乎与初来时别无二样。但一丝不详的预感,让我感到不安。
天色青蓝,远山如黛。
日间刚下过雨,气温恰当的好,我预感到此次绝难见到望鱼雾生奇景。
与去岁不同,她并未在阶梯前迎接我。
2018年09月17日 02点09分
2
level 5
叁
君行逾一載,裙裾淚行行。
君行逾二載,永夜繡鴛鴦。
君行已三載,階前落葉黃。
落葉黃不掃,思君愁到老。
願為雙飛雁,日日同君好。
潸然清淚下,長坐對天曉。
——中秋吟
连日的暴雨,小溪的水变得浑浊咆哮起来。
连日间天气晴好,正是抢摘第一批春茶的好时机,却不料天公不作美,三日三夜的暴雨,出山的道路多处被山洪冲断,整个晏场几乎成了孤岛。
发愁的不仅仅是乡人们。看着赶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终于下定决心,翻过海子山,走北面的官道。
她背着竹篓,赤着脚跟在他身后,她想帮他背书箱,他拒绝了。
溪水漫过石桥的桥面。他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蹚着桥面过河,浑浊的溪水照不出他俩的影子。
快到宝田寺,她以手搭额,凤凰山半山坡阵阵翻滚的云雾,如妖魔侵掠。
她挣脱他的手,“什么时候回来?”
“功成名就之时,不然,也当归来。”
他大踏步向前走,汉阙石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紧追几步,绕过石碑,眼见着他走进了密林中的宝田寺,她不再跟上去。
2018年09月17日 02点09分
3
level 5
肆
美玉鹹所憎,世俗豈同途。
旦夕何鬱結,將行立踟躇。
顧瞻非前次,多是傷心地。
長日苦蹉跎,能不摧吾志?
——錦裡行
从小巷口经过,我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巷子尽头,一堆破砖烂瓦映入我眼帘。
不妙!出事了!
我不意多想,转身进了小巷。
去时木匠还在努力修复的川主宫,此时已是断壁残垣。新塑好的泥胎肢体已然残缺不全,原本两层的小阁楼,仅余半堵墙,挡不了风,更遮不了雨。
王生为她题字的那块石碑,断成了几截,原本尚可辨析的字迹,已成了一撮蚯蚓,依稀能看见残迹。
除了王生的残碑,其他几块石碑,或断或碎,也未落得个好下场。
我陡然伤神,围着残垣断壁走了一圈,试图拾捡起哪怕一块瓦片,半截青砖。但是一无所获。
去年与她初至此间的场景,尚在眼前。方过一载,未曾想竟有如此变故。
抬眼望向远处,海子山云深不知处,雾气萦绕于半山,见证这一切古往今来。
她不是望鱼之神么?怎会对眼前的变故一无所知?
重新走过上街,依旧是昨年见过的那位母亲,依旧是守着臭豆腐与摸摸鱼的邻家大娘,就连朱红的门楣和柱础们,也都未改变模样。变了模样的,大抵是刘雅,还有我现在的心情。
缘来居客栈距杨家客栈仅十步之遥,却是修葺一新,客栈边上一块青石铺就的小广场,引人侧目。我好奇地走进去,接待我的是何生的母亲,一位颇为慈祥的邻家阿妈。
缘来居尚未开门迎客,新修葺的地面还保留了老宅原有的石板地面,我免不了拿它和刘生家老宅相比较。虽是新修葺的地面,却保留了老料,我暗自庆幸。
但很快,失望让我脸上的表情凝住。
刻意做旧的墙板,做旧工艺拙劣而显著,像皇帝的新衣一般,与原本老宅的木柱格格不入。部分保留的老木柱,掩盖不了骨与肉之间巨大的差异。看得出来,某些东西原本并不属于这座老宅。
我快步走进天井,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我吃惊。
天井石板之间的缝隙,都被水泥填满,天井里四处积水,这哪里还是四水归一的格局?原本因风雨侵蚀而显得格外沧桑的青砖墙,也被白色拉毛漆覆盖得密不透气,再也看不见往日岁月凝聚的沉郁。缘来居的牌匾,被临时放在通往二楼的台阶转角处。
只有台阶前一段老木,盛开着不知名菌类,还承载着这老宅往日灵气。
何生,一个如刘生一般普通的望鱼土人,听闻我到来,热情邀我上楼,参观他新装尚未完工的客栈。
我跟在何生身后,他母亲在前面带路。走一步,我叹一口气。
从何生口中,我逐渐知道了缘由。
当地乡政府意欲开发古镇,与老街俩住户签订协约,要在望鱼打造一个新民俗的未来样板。只不过,装修尚未收尾,连外行的何生都发现,这样的装修,完全是修旧如新,做旧不旧。
尽管对民俗和装饰,何生连个基本的子丑寅卯也说不上来,他隐隐觉得这种先破坏老建筑,再打个新补丁的伪装修,压根就不是什么民俗,对方甚至连基本的规划都不会做。
后来,何生告诉我,那个自诩雅安第一设计师的某某,连基本设计规范都不懂,我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哪里叫开发,这哪里是什么新民俗,纯粹是破坏和犯罪!
喝着何生母亲炒制的野生茶,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山泉味。何生耐心的捧出设计图,一一指出他认为的不妥,期冀我能给他一些帮助。
不知不觉,日薄西山,天色黯淡。我别了何生,走出他家大门。一隙阳光,从望鱼老街的屋檐洒了下来,在街边墙上,生生的拉出一道裂缝。
距离杨氏客栈,不过十步,我走了几近两个小时。
距离去年初遇的日子,我们在望鱼走了几百年。
距离当下,有的人只走了一步。
2018年09月17日 03点09分
4
level 5
伍
風搖被竹浪,水濺應清簫。
湘人隱約俯裙腰,弱枝淺撩、漣漪未銷。
悄尋覓,問肝膽故人誰照。
——換巢暖鳳
对我的再次到来,老板杨林和老板娘都表现出超常的记忆力,一眼便认出了我来。
我笑,数百年前,我一直住你家客栈,可曾忘了?
杨氏客栈有着别家客栈少有的优势:地处下街,前门为面,屋后为坡,坡下,便是雅鱼的源产地——水边两株楠木,高七八丈。我记得刘雅寓居此间的时候,并没有这两棵树。
哀伤于何生老宅的遭遇,以及刘雅对我的避而不见,我心情比较低落。安顿好住宿后,独自来到石桥上,静静地等待着望鱼雾生。
今晚,无雾生。
我一个人站在石桥上良久,顾瞻前后,心有不甘。
然而,真个无雾生。
直到天空的颜色由丹青变为藏蓝色,我不得不返回杨氏客栈。
无论是老板杨林的泡酒,还是邻桌偶遇的老乡夫妇,都引不起我的兴趣。
我沉浸在何生家老宅的变故中,也许,这才是刘雅召我回来的缘由吧。
也许,并不是这么简单。
怀着微醺的醉意,和满腹的种种情绪,我睡得及早。我尚在期盼着,刘雅会在梦里,再次从古镇中走来,哪怕是远远的,我亦满足。
2018年09月17日 03点09分
5
level 5
陆
金戈鳴激越,男兒當壯烈。
但使身軀捐馬革,誓令匈奴朝天闕。
——漢風歌
“杀了!”
为首的军官用蹩脚的汉语吼着,他声音嘶哑。
同袍的鲜血溅射了出来,人头已落地。
他看着一个个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面无表情。
杀红了眼的人,不会对杀人有任何触动。见惯了死尸的人,亦同样无动于衷。
“大西军顽孽!杀!”
“杀!”
“杀……”
残阳如血。江边早已被鲜血染红。
雅,我再也回不去了。
2018年09月23日 13点09分
6
level 5
柒
晨光濕草木,寒氣浸羅帷。
落葉疏且敗,光彩失翠微。
行人目漫漫,顧我往來非。
顧盼无顏色,春色將葳蕤。
——春行
宝田寺,占地八十亩,二十四殿堂,七星抱月。
小和尚与他年纪相仿,带他走过一重重天井,给他讲述了果禅师当年兴建宝田寺的禅宗故事。
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三天三夜,他并未走出宝禅寺半步,怕看见她守候在寺庙门口的身影。
住持老和尚一个人在禅堂,整天就是敲木鱼,诵经文。
小和尚带他走过拱桥,折转来回,穿过黑松林,指着路边的墓室,这是某某师傅的,这是某某师傅的,喏,那边,看见了没,那个长条石堆砌起来的,那是了果祖师爷爷的。
了果建宝田寺至今,两百年有余。从大明洪武年间,瞬时便到了崇祯年间。
大明朝风雨飘摇,业已走过了两百多年。
了果的墓室,大抵见证了大明两百年的变迁。
你看够了么?小和尚问他。
你看够了么?他在心底问了果。
你还看到了什么?他继续问了果。
2018年09月23日 13点09分
7
level 5
捌
疾風旌旗折,萬里黃沙血。
三軍呼嘯山摧岳,邊城烽火連天黑。
——漢風歌
数个月前,雾生与百十号人,一起翻山越岭,逃了出来。
大西军一战而败。据传,是杨展的军队狙击了船队。
雾生并不清楚战事的来龙去脉,在船队与明军沿江厮杀的伊始,他就同一群甲士一起,簇拥着那个老先生,弃船上岸,徒步向西北行进。
一路上九死一生。百十号人哪经得住明军的沿途狙杀,在还剩十来个人的时候,雾生拉着死活不肯再走的老先生,躲进了彭祖山的深处。
老先生毕竟老了,在深山里折腾了不到两天,就撒手归了西。
临死前,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身边唯一还活着的人。
雨夜,雾生独自一人,穿过了肃亲王豪格率领的清军包围圈,孤身向南方跋涉。
漫天的大火,烧遍每一个城镇和村庄。靠着捡拾被烧到碳黑熟透的猪狗尸体充饥,雾生艰难跋涉,终于穿过岷江,进入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
老先生说,只要找到当初苗人修建的祠堂,便可改变时局,挽大厦于将倾。
雾生并没有找到那座祠堂,平西王的军队冲乱了一切。
2018年09月24日 08点09分
8
level 5
玖
塞外無青塚,宓妃托有誓。
哪堪風催雨,夜來折腰肢。
未敢夢懷廬,喑喑泣如絲。
終入林泉老,故人豈不知。
——哀君子蘭友為風雨吹折有寄
我睡懒觉的毛病,到了望鱼就自然好。早上不到六点,我就早早起了床。
枕边再无刘雅的手札,窗外却有五彩巨禽的欢鸣。听起来像是一大家子,还不止一对儿。
淅淅沥沥的小雨自晨开始,便下个不停,这更增添了古街的幽戚与娴静。从天边射下的幽蓝天色,却掩盖不了古镇的忧郁与伤情。
在望鱼石古亭边,我眺望远山,那一刻,我忽觉心痛。
这种心痛,似乎与古镇一脉相承。
这种心痛,似乎与刘雅一脉相承。
我能够感应到古镇心中的痛,因为刘雅,因为她是望鱼的守护神,因为她与这镇子,本就是一体的。
幽蓝色在一点点变浅,没有谁能够阻止朝阳升起。
我走下石阶,这一百多步石阶,仿佛是时空隧道,连通着一个隔绝于尘世的世界。石阶的上头是望鱼,下头是这个真实的世界。
在幽蓝色逐渐变为淡蓝色,再变得灰黯的过程中,整个水面,山崖,水涘,桥边,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地,如一幅画,美而不妖。
她说过,在我来之前,望鱼是没有雾的。
我终于看见了之前的望鱼,她应有的样子。
美厨师似已不在。我敲开望江源的门,开门的大姐也是起得早。我告知步到断桥,要欣赏这般美景,大姐提醒我,“直接下去就是。”
没有了雾,断桥上的花花草草,木凳铁架,均匀地挂满了露珠。
我眺望远方,竹林掩抑,青峰照影,飞鸟如箭,山林如墨。
我回望新桥,新草招摇,照影纹动,水波无痕,人家稀疏。
这人间四月天,望鱼镇子藏在深竹茂林里,隐约可见。
再至铁索桥,水深已盈数尺,原有的干涸河滩,此时深不见底。
渔翁的船依旧靠在岸边,却不见那日旧友。
鉴于水位变化,我并未下到岸边。其实是不见老者,我心不安。
绕过新桥,来到水岸对面,欣赏一番后,我回了客栈。
雨势逐渐变大,枝头的山乍追打着,从这树跳到那树,显得很不和谐。
客栈老板杨林劝我,雨势太大,不宜上山,盖因海子山多年前曾吞噬过生人。
幸喜,雨势渐小,老乡姐姐夫妇驾车去了高庙古镇。杨林拿出新茶,我用山泉水泡了一壶,便出发了。用山泉水泡的野茶,香气难以言喻。
2018年09月24日 08点09分
9
level 5
拾
即便歸途絕,何妨任我行。
獨留幽景遠逢迎。
可賞芳華,可賞月初明。
可賞一雙新燕,築屋與檐平。
——喝火令
不顽老和尚多方挽留,他坚决要上路。
小和尚取过竹筒,给他注满水,“这可是宝禅寺独有的甘泉,清冽异常,拿来泡茶,香气远飘九里。”
他接过竹筒,看了小和尚一眼,投以感激之情,却不肯看老和尚一眼。
告辞!
路过了果的墓室边,他移步过去,“了果禅师,谢谢你为我解开谜团。”
通往凤凰山山顶的石板路,因连日的暴雨,更加艰险难行。在接近山顶的一段路,被大雨冲毁塌方,他攀爬上去的时候,小和尚为他装满甘泉的竹筒,掉进了火烧坡的深涧里。
若非松林茂密,他也连同那竹筒一起,滚落深涧,怕是连身骨也无存了。
去吧。了果和尚对他说。
去吧!他竭尽全力,终于爬上了凤凰山的山口。但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拾
即便歸途絕,何妨任我行。
獨留幽景遠逢迎。
可賞芳華,可賞月初明。
可賞一雙新燕,築屋與檐平。
——喝火令
不顽老和尚多方挽留,他坚决要上路。
小和尚取过竹筒,给他注满水,“这可是宝禅寺独有的甘泉,清冽异常,拿来泡茶,香气远飘九里。”
他接过竹筒,看了小和尚一眼,投以感激之情,却不肯看老和尚一眼。
告辞!
路过了果的墓室边,他移步过去,“了果禅师,谢谢你为我解开谜团。”
通往凤凰山山顶的石板路,因连日的暴雨,更加艰险难行。在接近山顶的一段路,被大雨冲毁塌方,他攀爬上去的时候,小和尚为他装满甘泉的竹筒,掉进了火烧坡的深涧里。
若非松林茂密,他也连同那竹筒一起,滚落深涧,怕是连身骨也无存了。
去吧。了果和尚对他说。
去吧!他竭尽全力,终于爬上了凤凰山的山口。但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2018年09月24日 08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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