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3
【2】
路过牧场时,莱娜从余光憋见了一抹白色。
青青草地上自然会有白色,正是放牧中的羊群,可与羊毛的乳白不同,那样的白似乎更为纯粹而干净,也相应地缺乏了一丝生命力。
莱娜犹豫着要不要去打一个招呼,迟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遵从本身的意愿。
鬼狐的嘴里叼着一根牧草,躺在草地的斜坡上,视线遥放于不远处的羊群,正做着牧羊的工作——贵族大少爷断然是不必做这种工作的。
原因很简单,哪怕是身在乡下的莱娜也有所耳闻。据传言,鬼狐一族中某位重臣的谋反之计败露,令王室勃然大怒,主使被处以极刑,而整个种族亦受到牵连被驱逐出王城遭受流放。为了进一步分散其势力,家族中的每位成员都被遣放到不同的偏远村落。国王大概认为,量鬼狐一族再狡猾,身处乡巴也难以再弄出什么名堂。
估计是考虑到先代辅佐有功,如今没落得灭族的下场,倒也算是万幸了。
鬼狐天冲自然是那被流放的一员。
纵使天高皇帝远,讨论国事在淳朴的村民当中也是极为忌讳的,再加上小孩子容易管不住嘴,所以莱娜才制止了前些时候弟妹们的深究。
“鬼狐大人,午好。”莱娜走近,在他身侧抱膝而坐,谨慎地措着辞。即便鬼狐一族的地位大不如前,但莱娜认为没落的贵族至少比平民还是要高一个阶层的。
“下午好啊,莱娜。”鬼狐稍稍偏过头,没有起身,保持躺卧的姿势冲她一笑。
莱娜讶然,记忆里上次见面时她并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见女孩面露惊异,鬼狐脸上的笑意又浓上几分,解释道:“其实我之前就从邻居那里听说过你的名字了。”
莱娜感到一阵羞意浮上心头,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那这一次就正式自我介绍一遍。”鬼狐坐起身,拍落毛发上的碎草后伸出右手,“我叫鬼狐天冲,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你好,我是莱娜。”
两手交握。莱娜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发凉,不知是否一直在室外的缘故。
“听上去是个温暖的名字。”
母亲说过,她的名字带有“光”的含义。
“……谢谢。”突然被称赞,莱娜又有些无措了。尽管她本人是不容易将心思暴露在脸上的类型,但在面前那双金色兽瞳的注视下,不知为何,她感到自己好似赤身裸体,无处可藏。
“有空的话,一起来晒晒太阳吧。”鬼狐说着又躺了回去,“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午睡。”
自己确实倒不急着回去,另外还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促使莱娜乖乖听话地躺倒在一旁的草地上。
秋日的天空澄澈清爽,飘着一朵落单的白云,看上去软软的蓉蓉的,像棉花糖,又像某个人的尾巴。
“鬼狐大人……这里的工作做着还适应吗?”
“对我来说很简单,而且每天都非常清闲,挺好的。”
说不清是客套还是真心话,但莱娜觉得假设换作成自己在一夜之间身份一落千丈,肯定也会心有不甘。
“王城里的人,每天过的都是勾心斗角的日子,忙于争名夺利……沦落到如今的境地,也不过是赌输了罢。”鬼狐毫不介意地主动提起莱娜及其他人所避讳的话题,似乎觉得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莱娜想象不出,他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至成年的,但显然不是什么愉快温馨的家庭。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阳光怡人,整个人都被舒适的暖意包裹着。刚一躺下时,就连莱娜也感受到一阵模糊的睡意袭来,但她还是迫使自己振奋了一下精神,可不能在这里真的睡着了。
“冒昧地问一下……请问‘面具’是做什么用的呢?”
“在一些节庆活动当中会用到,不过这片地区似乎没有那样的习俗。”
“戴上面具遮住脸后,不就不知道谁是谁了吗?”
“正是为了分不出彼此的真身。”一息鼻音被鬼狐的哼笑带出,“王宫中会定期举办舞会,所有出席的人都会戴上面具。只有在那个时候,人们才能放下连绵不绝的心计与争斗,真真切切地游玩,谁也不在意彼此的身份。就连普通百姓戴上面具,也能混入舞会当中。”
莱娜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但假面与舞会听上去很是有趣。
“王室的内部分流成了许多派系与家族,互相之间水火不容。但只要戴上了面具,就可以暂时抛弃自己的身份与立场,纯粹地交友。”
仅存于短暂一夜的友人。在莱娜听来,更加不可思议了。
虽然村民们之间相处得还算和睦,但这样的活动如果能在村镇上举办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知为何大家都开始讨论起城里人的假面舞会。也许是鬼狐也将之告诉了其他人,又或许是汤尼叔叔大张旗鼓地批发了大量面具,于是顺带做了点宣传。
偏远乡村往往缺乏娱乐活动,一点小消息就会犹如将墨汁滴入盆中水一般,迅速蔓延扩散开来。于是自然有人开始提议,在村镇上也办一个面具舞会。瞬时一呼百应,众人跃跃欲试。
“这下子赚大发了!”看着源源不断的进账,汤尼叔乐得合不拢嘴。
正在帮忙清点面具库存的莱娜见状笑了笑,不可置否。
“果然还是不能小瞧那只狐狸的头脑。”
“什么?”突然提及鬼狐,让莱娜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吗?面具舞会就是他在负责张罗,进货渠道也是他告诉我的,毕竟整个村里头只有他晓得具体流程。那小子开口要的分成可不少呢。”
终究是精于心计的一族,骨子里依旧流着逐利的血。莱娜心底不由得更佩服了几分。假以时日若成为镇上首富,估计也不会让人感到太意外。
一股风潮轰轰烈烈地席卷了整个村庄,现如今即便是走在乡间小路上,也能看见不少年轻人戴着被视为新鲜事物的面具,热切地探讨着不久以后将到来的盛大活动。
2018年09月10日 01点09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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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默默地帮对方包扎着臂上的伤口,莱娜并没有主动询问鬼狐被追杀的原因,反倒是鬼狐想取得她的信任而抢先一步说明:王室清剿鬼狐一族是迟早的事,只是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不然这个时候他自己早就逃到山外面去了。鬼狐花费了大价钱在城里买通的线人戴上面具潜入了假面舞会,向他告知了王室那边的动向,然而这个消息还是来得太迟了。
其实早在舞会之前,线人就已经活动在村庄里,戴着用来掩饰外来者身份的面具,以假面上的记号来分辨——从一开始,鬼狐就完全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推动假面潮流。
“如果时间足够的话,我也想通知大家尽快疏散,可是太晚了……”在这一点上鬼狐没有撒谎,让村民们逃跑也可以为他自己的逃亡争取时间。
而莱娜并没有对他的解释作出多少反应,她整个人就好似一副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在大部分时间里总是呆呆地望着某个方向,眼神涣散。
她沉默了些许,双瞳中渐渐凝聚起微弱的光,“……谢谢你救了我,鬼狐大人。”
鬼狐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从鼻息里带出一声哼笑:傻孩子,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存在,你压根就不会遇到危险。
不过他当然不会将冰冷的真相说出来,甚至希望对方永远不要注意到这一点。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早晚也会被他们找到,还不如多一个人增加帮手。”在家族中养成的习性,让鬼狐惯以利来说服别人。他自觉他当时冲出去,是害怕莱娜会把凹凸大赛的线索给说出口,至于其中又有几分是真正的怜惜之情,本人自己也说不清。
他们藏匿在山上与追兵周旋了一天一夜,才终于趁援兵将至之际寻得突破口,逃亡其他地方。然而逃出被重兵封锁的深山仅仅是亡命之旅的第一步。
“莱娜,你确定要跟随我吗?”在鬼狐一族被全国通缉的情况下,鬼狐天冲光凭自身的外貌就会招徕无处不在的敌人,“你只要去往一个人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就能恢复原本安定的生活,他们的目标只是我,你没必要跟我一起冒险。”
她摇摇首,拉起他的手,眼中充满了坚持,“请让我追随您,鬼狐大人。”
那并不是一双会撒谎的眼睛。
鬼狐几乎感到不可置信,但是送上门来的棋子没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为活到凹凸大赛的飞船前来接应的一周后,他确实需要帮助——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得不躲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逃避追兵,唯有依靠不惹人注目的莱娜进城采购食物等必要生存物资。
面前的篝火已经熄了,鬼狐感到山洞里有点冷,但他没办法动身去添柴。因为此时正有个人脸枕在他的肩膀上,双手还环住了他的手臂,一旦他动作大一点,就会惊醒熟睡中的她。
估计等她醒来后看到这个姿势状态,会先开始惊慌失措吧。莱娜睡着的时候有下意识抱东西的习惯,这是他在与她共同流浪了几天后发现的,恐怕连本人都不知情。
明明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但同样也会隐藏有孩子气的一面。关于这一点鬼狐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抱怨人家,他有时候也只是看上去老谋深算罢了,否则眼下也不会如此狼狈。明天便是飞船到来的日子,莱娜这几天为他四处奔波很是辛苦,所以就让她多睡一会吧。
目光落在少女毫无防备的睡颜上,柔软的触感透过手臂肌肤徐徐传递而来,三观虽然不太正但好歹身体健全的十九岁男青年要说内心毫无波动那一定是谎话连篇,但他还是极力地**自己,判断那一瞬间的心悸也不过是生理反应或吊桥效应罢了。
其实他并非没想象过,如果自己没有生为鬼狐族,如果他与她之间拥有普通的相遇和相识,那么会不会有另一种结果?如果他不必为生存不断地践踏与舍弃,如果他们活在稍微和平一点的其他世界……
他不能再继续往下想象了。
鬼狐天冲不能拥有任何软肋。如果莱娜打算追随他参加凹凸大赛,那么势必总有一天彼此会成为敌人,他必须做好随时随地抛弃任何一枚棋子的觉悟,容不得分毫的犹疑。
踏错一步即是深渊。
大赛官方派来的飞船比鬼狐想象中要小得多,但不显眼自然更好。小虽小,可其外观材质所透露出的科技感是远非这颗星球的技术所能比拟得了的,光是想象一下赛场的模样就令人兴奋连连。
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已没有容许鬼狐天冲继续生存的哪怕方寸之地,他只有参加凹凸大赛这一条生路。可自愿跟随着他的莱娜不一样,她还能有另一种未来。
“莱娜,你真的要来吗?”他回首,身披御寒长袍的少女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自天空飘零而下的雪花落满了她瘦小的双肩。
她点点头。
“会有生命危险的。”
——必要时,我们还会自相残杀。
“我愿意。请让我追随您,鬼狐大人。”
莱娜的眼神已褪去了前几日的茫然,此时充满了决意,却让人看不透为何而决绝。
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不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么至少这一次,让我选择自己的未来(末路)吧。
2018年09月10日 01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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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我故乡的星球,人们会在重大的节庆里戴上面具,掩藏平日里的身份与地位,以示平等。所以我将面具作为鬼天盟的象征,在这里,无论你来自哪个世界,无论你的出身如何、能力高低,只要戴上面具成为鬼天盟的一员,你我就是共同奋斗的一家人!……我们不是蝼蚁,我们是吞虎噬象的流沙!”
盟主鬼狐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招徕一片浪潮般的喝彩与掌声。
他走下讲台,莱娜上前向他汇报了近日里鬼天盟的人员招募情况。
“……这一周的积分收入比上周可观,不过个别小队还需要战术上的指导。”
“将部分跟不上的小队重组一下,确保有战斗经验较丰富的成员带队。具体人员编排就交给你分配了,莱娜。”
“是。”收到命令的盟主副手点点头,转而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当中。
鬼天盟目前的发展势头大好,前期准备已然就绪,被称为“百死百生”的最终阶段近在眼前。届时,他的棋子们将会为棋手献上全部的力量……
他曾经惨烈地输过一次,作为企图掀翻旧政的逆党首领,他在阴谋败露之际将事先准备好的替罪羊送上了断头台,然百密一疏,还是有没封牢的口将他的身份披露了出去。本来对鬼狐一族手下留情的王怒不可遏,认为自己被狠狠愚弄了,便下令诛杀鬼狐全族,包庇者一律处死。回想起与那位最有可能泄密的知情者的最后一次见面,鬼狐认定自己是败在了当时的一念之仁上,若事先将那个人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就算策反失败也不至于落得狼狈逃亡的下场。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输了,再也不可能对任何一颗棋子心软。
鬼狐望向前方,他的鬼天盟正井然有序地运作着,最大的功劳不得不归功于他最好用的一颗棋子——不远处,莱娜正有条不紊地给成员们分配工作任务,多数时候她都比负责制定计划的鬼狐更多地接触到下面的人员,故其人望丝毫不在他之下。
他知道,不过他全然不介意,若换作是别的组织,首领总会顾忌能力突出的手下挑战自己的地位,就好像那个被怒意冲昏了脑袋的王。但整个鬼天盟都是他的道具,换而言之即消耗品,人是不必与物品挣个高低的。
莱娜是一名能干且出色的副手,办事效率极高,待人诚恳亲切,是鬼天盟中不可或缺的粘合剂。幸好带她一起来了,否则光靠他一个人尽管也能建立起一定规模的组织,但很难发展得像这般迅猛。当人们看到已经有第一个开始追随他的人时,戒心也会相应地放低不少,这就是所谓的从众效应,能自然博取到他人信任感的莱娜更是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效果。
看着一众人像嗡嗡的蜜蜂般围在莱娜的周边,鬼狐不由得感慨,她就如同其元力技能“蜂后之刺”一样,是一只女王蜂。
如果可以的话,还真不想将这等上品的道具过早消耗掉。
他的莱娜永远是忠诚的。
这一天,在办公室找不到人影的鬼狐有要事吩咐,便亲自前往属下莱娜的房间。
起初他还准备按门铃,但基地的房门感应到了盟主的身份,自动开启了。鬼狐猜测应该是莱娜进行了特权设置,不过这反而让第一次进入助手私人卧室的他有种擅闯的感觉。
这里还兼具她的个人办公室,一进门就可以看到身披白袍的莱娜趴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办公桌上,面具被放到了一旁,露出熟睡的颜。再环顾整个不算大的房间,仅有着床和衣柜之类最低限度的家具,单一色调的暗沉外观散发出清冷感。算起来鬼天盟基地建立起来的时间不算长,惯于节俭的莱娜也不会为自己过多地添置私用品。
距预赛结束的期限愈发接近,牵涉到上百号人的计划的工作量不可小觑,这几天自己让她东奔西跑想必已经很是操劳了。每次有什么事情他都习惯直接交代给莱娜,让她负责安排下去,而生性喜欢操心的她又总是把事情都揽下来亲力亲为。如果身体累垮了只会降低工作效率,鬼狐想着,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还是转交给其他人好了。
他向外踏出一步正准备离开时,忽地顿了顿,又转身折返向她走去。
在不惊动睡美人的情况下,鬼狐小心谨慎地抱起椅子上的莱娜。动作过程中,一本笔记意外地被扫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依旧没有醒,看来是真的睡得很熟。
鬼狐将其抱到了对方的床上,盖好被子,心想着:只是不希望重要的人手在关键时期受凉感冒罢了。
接着他返回原地拾起落地的笔记本,一张夹在其中的纸片随着他的动作被带了出来。是一张剪报。
报道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意味着并非凹凸大赛里的新闻,更何况凹凸大赛也不卖报纸。
——《王国下达对鬼狐族全体的诛杀令》
加粗的大标题令他心中一惊。
再翻看笔记本中的内容,只见另外还有不少剪报按照时间顺序被收录在内,其中还有一篇关于“窝藏逆党首领的村庄被军队清洗”的报道。
诛杀令的颁布以及派遣出军队的日期都在舞会的前一天,而舞会当天邮递员因生病休假,导致村落没能收到本就晚了一天报纸。白底黑纹的面具向来是起源于鬼狐一族的传统,再加上村民们没能及时主动交出罪大恶极的逆党头目,遍布面具的村庄就被武断地视为了袒护逆党的巢穴。
她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这是鬼狐第一时间心生的疑惑,然后马上就推理出,他藏匿在山林里的那几天都支使莱娜去购买食物,她会接触到报纸不足为奇,再加上离开的那天她穿着长袍,在里面藏点什么也不是难事。他又进一步联想到,彼时乘坐在飞船上的她,曾长久而依依不舍地凝视着故地……
鬼狐愈想愈感到不妙,莱娜她一早就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知道是他为村子带来了灾厄,是他害死了她的家人,是他摧毁了她的归属之地……她全部都知道。既然完全知晓,她为何还执意要追随自己?
他头一回开始质疑起了她的忠诚——等等,这个说法本身就很不对劲,他鬼狐天冲从来没怀疑过一个人,怎么可能?
可是仔细回顾自结识后的每个情景,他似乎真的对莱娜的天真与忠心深信不疑,权当她是个迷恋着自己的傻丫头、好用的棋子……她轻而易举地就获取了他的信任,就像鬼天盟众迷信着鬼狐的谗言——许久之前一位家族中的导师曾教导过他,这世间看上去不可怕且无害的事物,往往是最恐怖且致命的毒。
到底谁才是被欺瞒的那一方?她在鬼天盟中不断斩获人望,是否别有所图?在自己最信任的位置、毫无防范的身后,又是否会迎来背叛的一刺?她是否一直潜藏起真心,企图报复害死了至亲的他?究竟是哪来的勇气,让他坚信她会无条件地服从自己?
当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失去控制偏离棋盘,无法掌控全局的不安定感使鬼狐本能地心生起焦躁。
迅速调整好情绪,鬼狐开始为最坏的猜想思考起对策。这时——
“鬼狐……大人?”
莱娜醒来了,正讶异于鬼狐出现在她的房间,而且自己不知怎么就躺在了床上。
“有什么事情吗?我马上去办。”她慌慌张张地起身前去,而鬼狐眉头微皱的严肃神情让她有不好的预感。莫非出什么大事了?
“莱娜,这是什么?”鬼狐决定摊牌。已经被她看到了笔记拿在手里的模样,也不可能装作没发现了。
“这是……”莱娜并未流露出人在秘密被曝光时应有的神色,此时的鬼狐已全然不能再咬定那并非逼真的演技。
她沉默了稍许,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说明,然道:“我想留作纪念。”
“什么?”他难以置信。
“说是‘纪念’好像也不太妥当……因为那些报导记载了我故乡的末路以及有关鬼狐大人您的信息,所以就想保留下来……我没办法带走别的东西,唯一和我曾经的家相关的就只有这个了。”
鬼狐还是不敢相信,他清楚莱娜一点都不迟钝,不可能没从报导的内容中看出端倪,“你不恨我吗?”
“恨?”她瞪大了双眼,“为什么?鬼狐大人您明明救了我……”
“如果没有我的到来,你和那个地方的人根本不会有杀身之祸吧!”他近乎咆哮地吼出真相,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暴露出失态。他一向优雅又克制、理性而从容,但在这一瞬间着实乱了方寸。
可莱娜几乎是下一秒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杀死我亲人的并不是您。”
——那又有什么区别?
鬼狐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担心鬼狐大人您并不想看到它们……怕会勾起您不好的回忆……”
——确实是不算好的回忆。
然而,再单纯、再贴合她人设的解释也没办法唤回他曾经的深信不疑。
莱娜见鬼狐看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冰冷,心口处萌生出不知名的钝痛感。
“我做错什么了吗?鬼狐大人?”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行了!”他制止她的靠近,“没什么别的事情了。”冷色又渐渐从眸上褪却,他重新佩戴上了游刃有余的面孔,“‘百死百生’的计划一切照旧,你继续做好你份内的工作吧。”
“……是。”
从身后传来的回应被自动关闭的房门掐灭,鬼狐大步踏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无所谓了,百死百生终究是只是表面上的计划,交给谁都无妨,反正他们最后都会成为我的饵料。
现在发觉还不算晚,大不了以后再多个心眼,只不过是回到从前谁也不相信的时期罢了。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
鬼狐一遍又一遍地劝服自己,可缭绕于脑海中的怒意迟迟未消。
自心底深处腾升而起的焦灼感,说不清道不明。
2018年09月10日 01点09分
8
level 3
【8】
——看啊,最后不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自幼年期就开始与同族日夜竞争的经历告诉他,只有踩踏更多的尸体,才能攀登至更高的位置。信任,只不过是可笑的筹码而已。
——来迎接你们的王吧,这就是尔等愚蠢而悲哀的下场。
力量自“象征着平等”的面具源源不断地涌入鬼狐的身体里,将百人之力全部归为他一人所用,这才是“百死百生”真正的面目。
遭到背叛的盟众纷纷因痛苦而倒下,在战斗中被打破面具的莱娜略显茫然地四顾着。
“鬼狐大人……”她走向那个依旧熟悉、此时却有点陌生的背影。
“莱娜,尽完你最后的忠心。把你的原力也交付给我吧。”
鬼狐向莱娜伸出手,后者自动地低垂下了头。
——让我看看啊,你的忠诚,能再坚持到何时?
——不躲开吗……?你倒是躲开啊,莱娜!
——我不是背叛了你吗?
“鬼狐天冲,住手!”一条漏网之鱼甩出大锤,制止了他的行动,“我们居然相信了你的谎言!为了让整个鬼天盟保存下来……”
“莱娜小姐,我们都错信了鬼狐了。快跑吧,这里有我们来顶住!”另一只工蜂也嗡嗡叫地赶到女王蜂的身边。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信任着将你们拉入毒蛇陷阱的她吗?
——真是些碍事的家伙。不过这才是遭到背叛后应该做出的反应不是吗?
元力大涨的鬼狐轻而易举地就收拾掉了这两个吵闹的小喽啰,莱娜跪在倒地的同伴身侧,仍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感到愤怒呢?那两个人可是因你而死的啊。
——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的,是你帮我一手创立了鬼天盟。
鬼狐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个身体。此时浑身充盈满能量的他其实并不缺那一份微不足道的元力,假设他没有及时发现了“真相”,他大概还会将其留到预赛后继续效力。真是可惜了,即便是国际象棋里最为全能的“皇后”,在会留下隐患的情况下仍必须狠心舍弃。
既然迟早会为他献上生命,那么必将由他亲手杀掉。
杀死心中最后的柔软之地,杀死自己唯一的软肋。从此往后,他将不会再有任何弱点。
——让我看看你愤恨的表情吧,别在饰演忠诚的戏码了……你们都是一样的……快让我看看啊!
一道金色的箭头闯入进了神圣的仪式场。
她并非没有试想过。既然是大赛,那就一定会有淘汰与拼杀。
所以某种程度上,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参赛选手变得越来越少,就必然会出现与曾经的同伴一决生死的情况。而她的命从一开始便是属于鬼狐大人的。
百死百生的计划书完全由她来经手,她清楚计划当中的每一个细节。要说征兆,其实早已出现——计划中看似详细地阐明了打败前百位的方法,却唯独,没有书写成功后的未来。
是的,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未来。
她知道,终有一天,她需要献上自己的生命。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
她拾起鬼狐亲手舍弃的那副面具,呆呆地凝望着。
她还想再追随得更久一点。
如果,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她就能想好告别的话语了。
若有来生——
刺目的金光包裹住了积分百名以后的失败者,莱娜将面具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犹如一只烈火焚身的飞蛾。
2018年09月10日 01点09分
9
level 3
【9】
火辣辣的刺痛将他从瞬杀的昏迷中强行扯出,鬼狐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搅动般剧烈震痛着。喉头涌上的血呛住了气管,他咳嗽了好几下才总算能勉强恢复呼吸,肺部却如同被吸入的空气烫伤一般**了知觉。
承受了那样的一击、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他居然还活着,沦落为这副模样,倒还不如直接给一刀痛快。
——又输了啊。
意识趋于朦胧间,他想起的不是那个在最后关头击溃了自己的人,而是那个时刻挺身挡在他身前的莱娜。
他赌输了。
永远以最大恶意揣测着任何人任何事的他,从来不相信人性,从来不相信世上会有无条件的信任与忠诚。他甚至连自己也不信。
他甚至不相信自己会有爱。
湿漉的触意袭来,混乱的感官让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从体内流出的血,还是从眼眶中淌出的泪,亦或是混杂着泪的血。
在视野彻底模糊之前,他看见一道金色光柱从地面上升起,卷携着败者的身体碎片徐徐升空,好似正在被火焰烧却殆尽的虫蛾。
竟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样的景色,很美。
世人皆嗤笑飞蛾扑火之愚,却并未有多少人想过,其实烛火也在不断地燃烧着自身。
燃尽周身可以焚烧的一切甚至自我,只为让那微不足道的光芒能在黑暗中挣扎得更长久一点。
终究会一同归为灰烬罢。
2018年09月10日 01点09分
10
level 3
【后记】
这是我码了那么多年同人第一次写刀,值得纪念,感想更是如滔滔江水。本后记狂魔是一定会写后记的,但这次后记太长,也想给刚看完文的读者一点消化的时间,所以就单独拎出来说说我自己写这篇文的感想。
不瞒大家说,这篇文我一共肝了7天,我一直是亲妈写手,也很喜欢嗑糖,然而我该死的就是……不会写pa,这辈子只会写原著向,而且写啥都能写成阅读理解,于是原作四十米的长刀到我手里就变成了四百米加长版,不过本人写得超爽倒是真的。
看到很多原著向都把鬼莱写成在凹凸大赛上才相识,但我个人想象不出莱娜小姐姐这种个性的女孩参加凹凸大赛的理由,于是就私设成两人在原来的世界里就相识,莱娜是为了鬼狐而参赛的——这就更虐了,感觉没设置成青梅竹马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莱娜本可以平淡地在小镇过完一生,但鬼狐的出现带来了不幸,甚至摧毁了她的归宿,迫使她只剩下了追随鬼狐这一条出路,莱娜同样也需要凹凸大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也并非鬼狐的错,因为他同样也是不幸的,而双手沾满鲜血的他却更是有罪的。她的缘,他的罪——这便是本文题目的由来,我实在是个取题废,除了这个标题外只能用屁股想出“蛾与烛”这种没品位的玩意了。
鬼莱最虐的点大概就是生死相隔与“鬼←莱”的单恋,我这人思路清奇就稍微反转了一下立场:鬼狐喜欢莱娜,但他不自知也不承认,野心欲望迫使他自我扼杀这种阻碍他的情感,因此他是燃烧自身的蜡烛,他燃烧的不仅是周围的棋子,更是他的灵魂、他的情感;明知自己在被利用的莱娜依旧喜欢鬼狐,但在我笔下,莱娜的情感并没有那么纯粹,她的忠诚与爱抱有一种走投无路的因素在其中,除了追寻烛火的光芒,已无其他退路,当然这也是一种爱。甚至就连原设里鬼狐救莱娜的一命的糖,也被我魔改成了“如果没有万恶之源狐,莱娜根本不会遇到危险”这种带毒的刀。不过我文笔拙劣,能不能写出想表达的东西还不好说,毕竟本文前半段基本就是狐撩妹,后半段则全是狐被妹撩。
伏笔和线索我一路都有在铺垫,剧情上我个人还是很满意的,有那么一丢丢悬疑的味道,但是后半部分的节奏还是过快了。产完粮我终于可以愉快地爬墙了(X)!
码字过程中我满脑子都是这玩意↓
“我鬼狐天冲就算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绝不会对棋子动心!”
……
“……
真香
。”
感谢您将废话看到这里x
2018年09月10日 02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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