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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是留守儿童，从小性格内向，成绩不好。初中辍学后外出打工，买过水果、袜子和首饰，在老家四川成都金堂卖过奶茶，很快亏本，倒闭。后来多次创业，又失败，只能跑到东部沿海地区去做滴滴司机。在犯罪以前，他已经出清了自己的信用，在20多家互联网金融平台贷下一笔巨款。”
“犯罪嫌疑人钟某，滴滴司机钟某，准确的说就是一个Loser。留守儿童，辍学，万众创业难民，互联网金融难民，他一人身上把这十几年的雷全占了。这是一根割无可割的韭菜，他在社会这个赌场里输掉了全部，然后一下子爆掉了，还拉上了一个女孩子为他陪葬。”

时隔三个月，滴滴再爆雷。
三个月前不幸坐上顺风车的空姐还尸骨未寒，三个月后，又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走上了这条断头路。据说是师范院校的校花，前几天还在微博上感叹社会的美好，对和友人的约会期待不已，没想到转眼之间就一去不回。在她最近一条微博的评论区，热评写道“三天以后不要上那顺风车，求求你了！！！”。

这一切都令人揪心扼腕，但历史终究不能重来，也没有人能真的未卜先知。事情发生以后，人们愤怒地要求严惩凶手，愤怒地呼吁抵制无良滴滴，再加上面对女孩子家属悲痛中带着克制地希望滴滴能“面对全国十三亿人给个交代，你们以后要怎么做来避免悲剧再次发生”，滴滴那篇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的“诚意”道歉声明火上浇油。毫无疑问，滴滴的至暗时刻已经到来，留给程维与柳青的机会不多了。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当然很清楚这种时候写哪类文章最方便。比如我可以怼一怼滴滴，《滴滴一下，顺丰夺命》；也可以写点《女孩子穿多少都不是伤害她的理由》之类的，放在公众号上说不定就十万+了。我当然也很清楚，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任何罪犯身后的悲惨故事都不应该成为加害别人的理由和借口。
但在悲痛之余，我还是希望能够与大家探讨点更本质的东西，而不是说过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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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家看看这个嫌犯。正如开始说道的，他就是个字面意义上的Loser，是个被收割了一轮又一轮，几乎被榨干所有价值的空心韭菜，不管在理论分析中当今社会的结构是纺锤型还是金字塔型，他都属于不容置疑的底层人士。当然，我并不是在说社会底层都是潜在的犯罪分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即使是在底层，大多数人也在为着更美好的生活而奋斗，为这个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做出贡献，他们值得尊敬。但是，同样的顺风车杀人案，同样的社会边缘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安全管理领域有个海恩法则（Heinrich's Law）：每1起严重事故的背后，必然有29起轻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再小的概率，当乘上全社会的巨大人口数以后，都将变成令人触目惊心的庞大数字，而数字的背后，就是像乐清姑娘这样一个个原本鲜活无比的生命。

电影里的边缘人们，也许能抓住万分之一的机会靠答题成为百万富翁，也许钱从天降，有人给他10亿供他实现梦想。但生活不是电影，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份钱从天降的运气，他们只能生计艰难苦苦挣扎，欲望和需求又将如何满足？当已经无路可走的最后，滴滴给了这么个机会。
一位美丽的少女，一段荒无人烟的山路，一把藏在车内的匕首。
于是悲剧发生了。

前一段时间吧里常常讨论关于月收入的择偶标准，很多女孩子觉得月入两万勉强配得上她们，月入一万简直稀松平常。当时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因为这和自己所见识到的社会现实严重不符。一方面，我在一线城市求学，学校背景也还算可以，最起码校友在本地吃得开，大多有份体面工作，可毕业前几年基本都过的比较拮据，月入一万月入两万什么的得特定专业（金融和计算机这些）才能做到；另一方面，家里在老家某三四线城市有房有车，父母也都是国企中层干部尚未退休，理论上讲所见所处不敢说上流社会，起码也能算中产阶级吧，然而看着吧里平时讨论的什么品牌和爱好，时常因贫穷而感觉自己与大家格格不入，尤其羡慕大家不用为自己的未来而感到焦虑的样子……后来专门花时间查了查相关资料，触目惊心，深感自己的无知与幼稚。

月入一万很少吗？根据统计，达到这一收入水平的人已经是13亿人中排名前3~4%的高收入人群了。在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18上半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排名最高的上海地区，人均可支配收入也只有32612元，相当于5435元/月。拼多多上市前后，众多媒体惊呼消费降级大潮到来，可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消费降级，只是以前人们被所谓消费升级的幻景迷住了双眼，而现在市场对于人们消费能力的预期在逐渐回归理性。拼多多看到那些了五环外、二线后的城镇和乡村的消费者们，那些被CHANEL、PRADA，被AJ1、Supreme所忽视的人们，所以它成功了，不管受到多少类似于“拼夕夕”的嘲讽。这就是沉默的大多数的力量，聚沙成塔，凝液成河。

说完收入，再聊聊教育。我们的第二个幻觉就是，受过高等教育者已经烂大街。对，没错，每年八九百万大学生看起来特别多，好像一到毕业季就找不到工作，可相对应的，全国每年的新生儿数量超过一千七百万。抛去中途夭折死去的不算，剩下那一多半的人都怎么样了？从小生活水平不好，也许父母在外地打工，自己和爷爷奶奶留守家乡，在乡镇学校磕磕绊绊读完九年义务教育，成绩相对好的说不定还能读个高中甚至大专，成绩不好的就直接去打工了，但打工又能赚多少钱呢？过上几年能在家乡买个小房子来结婚的都算是成功人士，更多的人只能一份接一份的打工，结婚生子后又像他们的父母那样在外务工，让子女在家留守，成为一种循环。我一个好友，炽天使的前号主，曾经也是这样，在东北某小城的中学毕业后进入职校，出来打工做地铁安检员，后来他接触了贴吧，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才因此改变了人生轨迹，发奋考上一本，现在为冲刺浙大研究生做着最后的准备。这样戏剧性的人生终究只是小概率事件，因为城乡、区域之间的社会经济发展不平衡，农村和中小城市的青壮年劳动力不得不为谋生而背井离乡，而绝对匮乏的优质教育资源、户籍制度、望尘莫及的房价，又使得孩子们难以和父母一道在大城市接受教育，和父母共同生活。2013年，全国妇联推算我国当前共有6102.55万留守儿童，到了现在，这一数字只会扩大，不会缩小。

另一方面，如今60岁以上的老龄人口超过2.3亿，占总人口的16.7%，老龄化已成严峻的社会问题。这是什么意思？用官方表述来说就是，“老龄人口逐年增加，人口红利逐渐消失，人口红利所带来的劳动力及其所创价值减少，养老问题的严重性与必要性逐渐浮出水面”。直观一点来说，一个典型的核心家庭将会是4+2+2模式，即一对夫妻需要照顾双方一共四位老人，并且考虑到人口规模的正常延续，还需要生两个孩子。人到老年多是病，治病有多贵大家心里应该有数。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上对子女的必要养育花费，这种沉重的生活压力是越来越多年轻人不愿意结婚生子的重要原因。但睿智的专家们总有办法，你不结婚生两个是吧，那建议向你征单身税。彳亍口巴。

从1978年改革开放算起，我们已经经历了长达40年的中高速经济发展，所取得的成果在世界范围内来看都绝无仅有，光是能让13亿人中的绝大多数都吃饱饭就已经是件无比伟大的事了。但是，在40年后的今天，生活中充斥着人工智能、大数据，每个关注时事的人都觉得未来已来的今天，只让人吃饱饭是绝对不够的，吃饱只是人作为生物而言最最基本的需求，除此之外，人们还需要安全，需要爱与被爱，需要成就感，需要尊重。我们都应当了解和认识到，所谓建立在人口红利上的社会发展是要付出代价的，包括我们自己在内。钟某当然也是这个代价中的一份子。

这个社会，尤其是享有既得利益的中层以上，如果不能进行适当的转移支付，不“先富带后富，共奔富裕路”的话，那么被牺牲的代价们中间只要出现一两个走极端的，就又会是一场滴滴女孩事件，或者是其它的什么，比如医闹，比如残害幼儿园孩童。
受害者们是无辜的，凶手们是泯灭人性不可饶恕的，但当社会这个大系统整体出现问题的时候，对于个体而言悲剧则已无可避免，它会随机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