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主儿是个文化人。我原以为，那一日初见她，茶道那一套，不过是考验我硬装出来的东西，日子久了，我便隐隐感到了压力。若将人比做一碗水，敬主儿那是个汤碗，而我，不过是区区酱碟，沾了两滴水，便当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
（我本是烦透了书本的人，年幼时，被父亲逼着看书写字倒也惯了，如今一人在宫里，再没了兴致。这一天，若不是替敬主儿来寻书，我又岂会让自己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如同无头苍蝇似的，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要前往何方。）
哎呀——
（那声音传来时，我正踮着脚尖儿要拿最上面一层那本《文心雕龙》，才以两指将书捏出，没拿稳，落在了地上，我忙将书捡起，伸手掸去灰尘，犹疑着是该出去请安，还是干脆躲起来，只当没我这个人。）

【寻沿书屋此地，在记忆里，一贯是我躲清静的地儿。这世间有两样东西盖不住，一是贫穷、家徒四壁，二是爱一个人、炙热的眼神。】
【于我来说，孤独、寂寞，便如同早已千疮百孔的高树，如何也粉饰不得。纵然紫禁兄弟姐妹几逾半百，同尊一父，同叩天地祖宗，其实交心者不过寥寥数人。】
【自此可知，出身帝王家，孤独便是常态。】
【我尤是不喜所谓文人的红袖添香，览书、习字是圣洁之事，左道旁门，三心二意者，是无法领悟到书中所通。】
【笔舔浓墨，砚台已见了底儿，欲从一旁取水来磨，才发觉杯中早已空无一物。】
【长眉一敛，扬声与外】小居——添水。

【我素来少在读书之事唤他，想来是又躲懒，去了旁边院子里玩，正是在兴头，便顾不得主子的需求。】
【既是如此，只好亲自起身，去外头太平缸里取水。重门下的木香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蜿蜒下垂，粉白、鹅黄交织，映在天穹尽然的晚霞之下，尤添稠侬。】
【这地儿极静，连指捉书翻页的簌簌亦可闻，更别说是其他声音。】
【待立定，一手停在腰封上，一手稳稳托着浣笔的小桶，朝着回廊深处的轩门大敞的书屋扬声一句】谁在那？
@爱新觉罗今宵

（他开口，我抱着书，进退两难，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自书柜后走出，远观其衣饰，松了口气，朝人福身行礼）奴婢永寿宫戚氏，给贝子爷请安。
（他未必认得我，而我记得他，从前往四所给敬主儿的小阿哥送衣裳时，因为年岁相当，排行又近，我总瞧见他，如今虽然个子大了，模样也长开了，可眉眼还在呢。）

“起吧。”
（紫禁城中黄门英娥数百，于主子眼中不过一水的面容衣裳，所入眼者亦只是寥寥无几。面前人有些许眼熟，故而我欲离折袖之际回身稍作打量。）
“过来添水。”
（语罢，稍一掸沾了渍的衣袖，落座案前，待其添水。小居离侧，凡事亲为，我有些厌恶此事，只因耗费光阴，我从未于此等琐事中体会到趣味。置笔观纸，斜靠椅背，眸子尚未曾打书册上离开。）
“方才那处有动静，你在做什么？”

是。
（垂眸跟在他身后，将书先行搁于一旁。若不是他后一句，仿佛那个慌张的几乎要躲进地洞的是另有他人。）奴婢在替主子寻一册书，似乎是找着了——可，奴婢只认得一半字，另一半，它认得奴婢，奴婢却不认得它。
（我算是念过书的，父亲从前办私塾，家里不用请先生，每日清晨，是少年朗朗的读书声将我自梦中惊醒，年复一年，不曾特意去学，却也能说上一两句文绉绉的话儿，遇上家中来客，或许能受一句夸赞。只是啊，这紫禁城里的女人，认字多，未必是件好事儿，精明至极的人，反而不如大字不识的乡下姑娘过得舒坦。）
（我近身添水，茶香伴着氤氲落入杯盏之中，潺潺的水声又将我从过往拉了回来。）有些烫，您小心些。

【后宫的女人如百花、似百宝，万千娇媚，各有不同。其多出身高闳世家，骄矜非常，似乎生而早慧，能够洞察凡间一切隐匿的污垢与黑暗。】
【而眼前的女子便是不同了，虽说眉眼俏丽，但垂目颔首之姿，显然是轻车熟路，历经风云。茶香滚烫，氤氲了我的眉眼，像雾翻腾间，瞧着她紧绷，又极其认真的小脸，无奈叹息。】
【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指了指手边的砚台，示意她看】我是说砚台里没水了，不是口渴，想要喝茶。
【思及她刚才之语句，又道】敬妃娘娘要的是哪一本？
@爱新觉罗今宵

啊？
（我怔怔看着他手边几乎见底的砚台，讪讪应了一声）哦……
（而我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端茶倒水我是做了好些年，可这——唉，也罢，凭着记忆来就是了。从长案上取了壶来，滴入几滴清水，缓缓研了开，手法很是生疏，却也不曾停下。听他问起，眼皮微抬）娘娘要的是——噢，是《文心雕龙》！
（砚台中的墨汁儿黏稠起来，吁了口气，将墨碇放回原处，复又将那书取来递给他）劳您替奴婢看一眼，这第三个，一个周，一个鸟儿，念什么呀？

【对于母亲而言，我是她的独子，上无兄姊，下无弟妹，自来便是独惯了，并不知道女子到底该是个什么模样，不过瞧着她呆呆地，反而很可爱。】
【并未出言责怪，只在一旁打量，任她迷迷糊糊的，取水来添、】
【悬腕落笔在纸上，勾画临摹着一些从前的线稿。衣料窸窸窣窣微响，踌躇之间，人已将蓝皮书册递到了眼前。】
【抬目略扫，眉色不动，道】一周一鸟便是“雕”，你拿的没错，就是这一本。
@爱新觉罗今宵

（我自然认得那个字念什么，只是我与他不过偶遇，紫禁城这样大，下回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干脆，只当我是个识字不多的小宫女儿好了。）
（眉眼弯弯，谢了他，收了书，他不说话，我便站在一侧伺候着，直至他身边的小内监进屋来，方才离开回宫去了。正是日落西山时，风迎面而来，很是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