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清晨的阳光,斜斜自窗棂射进来,带着桑海春日里特别的清新气息,照得人身上和心头都暖洋洋的。
坐在窗边的青衫男子,俊雅的五官像是一幅妙笔勾勒的工笔重彩,眉目眼睫顾盼生辉,修鼻薄唇英姿挺秀,无一样不生得恰到好处,但更引人的是他温文儒雅的风采,沉稳内敛的气度,倒令对面坐着的靛衣男子心下暗暗赞叹起来。
此时,他正手捧着茶盏,一副难得的闲散姿态,微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的景色,一派鸟语花香,旖旎醉人,像极了十年前新郑的那个春日清晨。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眼前仿佛看到那个紫衣翩然的风流身影,持着画板哈哈大笑:“知我者,子房也!”
十年的光阴,说短不短,这十年间,他经历了国破、家亡、友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梦想破碎,战火弥漫硝烟遍野的山河上又站起一个庞大的帝国,像是漫长的已过了一生;可说长也不长,当他站在小圣闲庄的藏书阁下,又仿佛与往昔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他似乎能听到那个人琅琅的读书声,看到他背插杨柳,纵马一骑绝尘的身影,甚至能触摸到他那个遥远虚幻的梦境,哼唱起他梦里那首古老的歌谣。
十年前的自己,惊才绝艳,意气风发,年少卓然,锋芒锐利,因为那时他的身边还有他们,“天地之法,执行不怠”,他闭上眼,那一幕就像是发生在昨天,四个年轻昂扬,雄心万丈的灵魂,在紫兰轩小小一隅,却有着“七国的天下,我要九十九”的壮志豪情
也曾处处杀机,举步维艰,也曾身陷险境,浴血而战,权谋的博弈,智勇的交锋,一次次破解谜局,一次次化险为夷,他们小心翼翼又雄心勃勃地行走于这动荡的乱世,向最初的梦想一步步走近,从未有过一丝迷茫和怀疑,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彼时的他与同伴不会想到,那个谦谦有礼温文尔雅的尚公子,竟是一切的终结。
他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听到对面男子的声音:“我想向子房打听一个人。”
他略略含首,已猜出他的用意,但仍然微笑:“大人请讲。”
“这个人曾经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同门师兄…”
张良抬起头来,望向他,窗外传来海鸥声声,他突然间一阵恍惚,李斯的话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原本是韩国王室宗亲,你祖上在韩国五代为相,我听说你们曾是莫逆之交,互为知己。”
莫逆之交?互为知己?时光如逆转的河流,往事一幕幕飞速闪回,那浩如烟海的画面中,有人无数次微笑着转过头来,调皮的眨着眼睛:“子房,你可真是个宝啊!”那笑容温暖而明亮,纵然过了十年还是如此清晰:“哈哈,开口就是论语,其实,子房你才更应该去桑海读书。”“子房,有你足矣!”“子房,这里就托付给你了。”“子房!”“子房!”“子房!”……
“据我所知,他似乎是在秦国监狱中离开人世的。”他头一次将声音放得强硬,挺直了脊背,有些失礼的打断了李斯的喋喋不休,眼中有一丝锋芒闪过。十年前的他,到底在秦国经历了什么?他想不出,那柄能铸天子之剑的手,为什么会伤痕累累?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那个一直对他谦恭敬仰的君王竟赐他一死?
对面的人微微怔了一怔,慢慢端起茶盏,淡淡道:”庙堂之上,江湖之野,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可能发生,这不奇怪。”
他看着张良,有阴戾的光闪烁在眼底:“他天姿聪颖,是不世的奇才,在他身上,也有着天才致命的缺点。”他放下茶盏,伸手舀了一勺茶汤,将那碧绿的液体尽数倒入张良的杯中,笑了一笑:“但凡称得上天才,必定是学识眼界远高于常人,但这种人,恃才傲物,很容易得罪人。”
张良默默盯着他,看那波澜不惊的脸上藏着深不见底的阴暗,像匿于水下的冰川,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与韩非完全不同啊,他是逐浪而行的拾利者,追逐着利益和权力而行,也会审时度势,永远将自己置放于野心的刃口,随时抛却温情和友谊。
“他想劝说皇帝陛下不要攻打韩国,却言语顶撞击怒了陛下,所以……”李斯平淡的像说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恐怕就是身为天才的可悲之处。”
张良也端起了茶盏,凝视着白玉杯中碧绿的茶汤,轻轻地吹了吹。他微笑着看向窗外,语气淡然。
“这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那个紫色的影子,那个豪气的誓言,那个拥有天下的梦想,那些并肩行过的日子,终究不过是一杯清茶便能讲完的往事,纵然再美好醇香,也似这茶汤,总有淡了的一日,只是,那留于心底的芬芳,他会记得,永远记得。
窗外有海风拂来,桑海春日的阳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