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府换常服沿街而行，一叶竹跃于衣襟衬人风雅，往全聚德赴三哥之约。暑去凉来、落叶知秋，指间摩挲了片叶把玩，抬眉间正中一人贼眉鼠目，身后并追官差二人，只模糊听着是什么盗贼。）
（片刻间落叶飞去，大掌拎住来人后领，阻其去路，交与官差，却于不察时遭那小贼咬了手臂殷殷渗血，暗自怒目。时间当然，匆忙至全聚德，尚未来得及清理伤口，便见三哥已静坐堂中似是等待多时，心下一时胆怯，只得三步并两步至他跟前儿，朗声讨好。）
“三哥！”
“饿吗！你先用些前菜垫垫肚子，约莫他们尚且有一会儿才过得来。”

【1】
【肇戎调任前锋营，我日日上心，原想着去求一求老祖宗，只一寻思不过六品小官，费不着去叨扰他老人家，待来日他能有所出息，往前进一步，再去搬动也不迟。】
【一大早，两人于大门处碰头，再三交待今晚设宴是在全聚德地字三号雅间，让他请同班的兄弟一道，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喝喝酒。】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前门大街的夜幕才真正拉开。提前两刻钟到此，先点了几样下酒小菜已经招牌菜色，又叫小二沏了一壶酽茶搁在手边，静静等人。】
【2】
【他齿序行幼，自小一道念宗学私塾，其中秉性，几个兄弟莫不知道，只可惜玩心太重，做事马虎，连恩科时辰也能记错，平白只能托人从下头做起。】
【茶是素日里爱的白毫银针，白腻瓷盏中应着浅杏黄汤色，味清鲜爽口，营中庶务繁琐，现下浅咂一杯，反而清心。】
【肇戎来时如带风，卷开雅间门楹绣帘，目光一沉】怎么就你自己来，他们人呢？
【下意识去拨指间玉韘，抬眉略扫，再看人手上痕迹，怒极反笑，阴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毛手毛脚，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独当一面！

“途中正遇官差拿人，我便顺手拎了一把，你瞧着小贼，打就打呗咬个什么劲儿，可别有什么病症吧。”
（时人阴郁，出言训诫，颇有些大哥上身的味道，教我这个做弟弟的委实悖逆不得。心下微叹，嘱小二斟茶后落座于三哥对面，闻其言语时仔细盯着自个儿腕上那一排整齐的齿印瞧，甚为怨念。）
“长官道是同行难免遭人话柄，故而我先行，他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干净便独身前来。至于另外的兄弟，得回家同媳妇儿知会一声方能出来。”
（我说这温柔乡啊果真是英雄冢，瞧瞧这几个成了亲的同僚，过的那是个什么日子，束手束脚。）

【闻人一五一十招来，颇为无奈，托小厮走一趟，取药酒棉花来。待人掩门退下，室内重归静谧，随手一指，示意人往眼前坐。】
【薄唇抿成一道极细的缝，眼仁里蕴着三分笑，道】呵——好小子，你倒是怀有侠义之心。
【对着火烛影儿瞧了片刻，又抬手碰了碰伤口周边的皮肤，低声问】我这样按着疼吗？市井小贼手脚腌臜，这不方便，等会先将就简单收拾一下。
【叩了叩漆木圆桌】你上司如此行事，看起来倒是格外小心，你跟着学着点。【话锋一转】都是人，怎么你就不如别人机灵？

“不疼，权当揪了条恶犬。”
（世间不平之事千万，既管不得遮在夜色里的雾，那便如何也不能放过近在眼前的淤泥，生而为人又聆祖宗教诲，倒使我成了这番脾性。）
“若是三哥你，只怕揪的比我还快些。”
（夜幕低垂，月色朦胧，因馆内不便值得用水冲了冲齿印处浸上的雪珠印记，待回府再好生清理。）
“你说的对，我这上司确实步步谨慎，险少出差错，这不我正寻思着封个什么礼儿呢。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再者其人对我又多番照拂，我亦该有所还报才是。”

【对于幼弟，我虽然嘴上说得极其狠心，若是归于实际，的确舍不得任他碰到南墙、面向黄河。】
【慢慢搓圆了手里的棉絮，沾了些许药酒，轻轻涂在那血肉翻开的齿印周围，一璧低头仔细看着伤势，一璧探声道】老话虽是这么说——只是咱们与他相处的短，平白送礼，以他的个性，估计也不敢收。
同我说说，你在前锋营中感觉，以及这个顶头上司对你如何？

“我曾试探过，今日他既肯应三哥之邀，那礼他便是不会强拒了去。只是弟弟思虑不周，未免送错了物件儿，适才想问问三哥的意思。”
（旁人的礼他许是不收，只我的却不一定。他愿帮衬我除却爱护之意自有拉拢收用之意，他约莫想着若有一日我可有所作为当要与他同气连枝，相互帮衬。）
“他虽有学识，只是有些事情三哥您比哪个都清楚。”
（才学出众却品阶未有多少变动，缺的不过是个能举荐提携的伯乐，他愿意提携我亦不过是想着有人能提携他。三哥动作甚轻，不似平日里的凶悍，这伤咬的值啊。）
“嘿，我哥哥手艺不错啊。”

【我身在护军营，掌守紫禁城内顺贞门等十二处宫门的门禁以及导引、扈从等事，与前锋营关系倒也熟稔，拉下脸多多走动，肇戎更近一层并不难。】
【——只是我性情使然，怕登高跌重，更怕惹人非议，授人以柄，被言官戳着脊梁骨子骂。】
【此番请客，必定是喝酒为重，故而点了清淡小菜，趁现下空暇垫垫肚子。利索的给纱布挽了个结，正巧小二送菜进来，拍了拍肇戎肩膀，道】先吃一点，空腹喝酒伤胃。
【挑起一张薄薄的饼皮儿，不急着下筷，又言】你是打算继续留在前锋营，还是去外头看看？

（金风玉露红衰翠减，其人正打了腕上最后一个纱结，俨然正色模样。我知他乃秋月寒江，从不弊心门，亦知他为兄心事，所做皆不过帮扶幼弟，故是我鲜少驳他言语，多是爱赞。）
“若于各司皆有所解，往后不论何事想来皆可有些见识把握。”
（正值年少，不闷一处，尚未止稳中求进之时，再细论金时我不过步军营五品顶戴，多游走当不会影响现今之力。然三哥不同，他其位上随意不得。）
“你晓得若我与你一般身位，许就碍着走不得了。”

【自大哥加衔通奉大夫，外头打量的眼光，就从未停过。年纪轻轻，便已是从二品，顺天府诸事紧握怀中，位高权重，的的确确是碍着别人的眼了。】
【夹了一块烤鸭肉放在人面前的碟子里，道】你自己的事情，还需自己拿主意。
步军营不比别处，里头大多是踏实刻苦的，你要多加注意。难得上司赏识你，要好好干几样像话的差事。
【搁了筷子，复言】大哥最近有事去了周围几个县城，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看着你，不让你意气用事，免得让人抓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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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气盛不免恣意妄为，性烈浮气是为心头之患，我知此乃劣性，然难自抑。如今日所为，若换两位兄长应是择稍稳妥些的法子，只偏生是我血气涌上时便易失了章法。虽非莽夫，行径却似莽夫冲燥，为官之道最忌此举。）
“大哥与你本就举步维艰，尚要挂心我仕途诸事，我自当正色以待。”
“我非有勇无谋之辈，只劣性难敛，最易着了道儿，许再磨励年余便可稳重些。你瞧我在你与大哥跟前儿可是顶尖儿的温和之辈！”

【循了数十代的训诫，府上的男孩大多三岁开蒙，之后送入宗学，或者是别处名扬天下的书院，虽说锦衣玉食，绸缎绫罗，但其中辛苦，非常人可知。】
【自入仕以来，大哥尚好，有老祖宗时常打点携持。而武学方面，自至道朝起便已是式微，从前尚有与锡林郭勒联系，如今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不可再提——】
【前菜吃的七七八八，垫好了肚子，才出口】护军营最近腾出了空子，你愿不愿意过来？

“步军营我尚未得力，若贸然请调护军营，虽有三哥照拂，却也难免教人说三道四，即便行立可证天，亦依然同你同富察氏惹了麻烦。”
（男儿有志，且不愿多番变动，待于步军营有所建树再请旨调动尚不迟。钟鼎之家，不容子孙有错可循，想当初我因错了时辰误了科考，若非平日省心些，约莫是要跪上个几天几夜的。语罢时，所邀人至，遂谈及营中事，推杯换盏侃侃而谈，至夜方各自含酒气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