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4
孤岛其一.
或许是天气转凉的缘故,海面上结了一层干胶水一样的膜,我拽着它的一个边角——刚从被海蛎壳黏住的台阶上剥下来的,把它扯开来举过头顶。这层半透明的蓝色伪装就被揭开了,熟悉的黑色海浪在底下不断起伏。
从这会儿我才想起来,这和最近的气温没什么关系。我把膜盖上,没打算再让自己一身老骨头再被它折腾一次。
在很早以前的时候,我是从这个海面上来的人。海水可能是一种生命体,它在整个海床里睡到浑身瘫软鼾声如雷,然后把我一次次地在呼吸中摔进它柔软的、乌黑的皮肤褶皱中去。
我从来没有陷入其中,这片海水是实体,它是不吃人的。
如果它是人,那就是老熟人了。夜晚,我在它的身体上逃亡了五年,隐形的人们在它以外的地方现身,一个个在房间里玩乐——在挂扇上方,丝毫不怕被风叶卷走头发,还寄生在垂下的外套里,从兜帽中探出头来,还在布盒子一般挂着纱帐的床榻边游来荡去,和灯的拉绳一起不轻不重地乘风拍打积着油垢的开关摁键,努力营造着一种闹鬼灵堂的氛围。然后,我就憋着眼泪往它在的地方去了,宁愿摔得昏头转向也不愿意再待在一片立体墨迹中折磨自己了,它的身体是唯一的安居处,它的呼吸是最后的爱人,即使我在这片爱人所发出的沉重嘶吼与颠簸中还得奔波下去。
从第一次遇到它起的五年后的夜晚,我首次到达陆地,脱离了它的涛声与浪头,然后去别处生活,偶尔见它一面。它就这样呼吸了快五十年。
我猜想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它从前从不把自己藏起来,这层伪装不是我放上去的,我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所以我需要睁开眼,在阳光和灰尘中回忆昨天的情景,还原那个小姑娘的模样。
昨天上午的时候,海面如意料之中一样的风平浪静,最近一阵子都会是这样的好天气。我送小峰上船时,他的身边还摆着他睡在海浪声中的小姑娘,裹着厚厚的秋衣,歪着头坐在行李箱上。这个小年轻我看着很面熟,就像我当年头一次遇见晋芳时似的。
准确说起来,我不是头一次见她,而且她长得和晋芳就很不像了,加之我的记性也不算顶好——所以,觉得相像可能只是因为在我的念头里“逝者长留”而已。不过,让我觉得像故人也不算是什么好兆头,我实在不喜欢那些个许家的人,前人同代后来人,像晋芳的总归是不好的。
小峰的长相并不像许家人,也不像我。这不奇怪,我自己也是从小就不像父母亲的,孩子何必像父母呢,更何况他是个在别家长大的——我听说人长在哪儿就会像和他在一处的人,我很相信这话。说到底,我这次来见他,主要是想问问他的事情办得怎么样,而不是看他像个哪家的人。另外,从常人角度看,我这个老头子确实等得够久了,想像个寻常人一样抱上那个不知是我的孙子还是孙女的小家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愿望了。
我当时握着小峰的肩膀,可能是想把那些话问出口,可能是想嘱咐他点什么,反正不是把他像不像谁的念头说给他听……我想在他身边多留一会儿,这个被自己的故人所困、被我的故人所生的孩子,我需要陪伴,并不需要他来倾听往事。
但是他累得要命,急着回岛上去,根本不想和我说话,毕竟他连我转赠给他的姓氏都已经弃置不用,而我也只给过那个,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见不得他,我夜间的孤岛岌岌可危,生怕他把故人的影子带回来,于是我便又得回到黑色的海里去。
我的现实是怎样的呢。我与他告别,然后我回到这里,关掉灯,在房间里惦念着他和他的小姑娘,盘算着去我岛上之后要在海里试着挖出他们俩的影子,想着今年的天气为什么冷得这么早。
2018年06月27日 15点06分
2
level 14
他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倒了一杯茶给我,问我们有没有在岛上举行婚礼的打算。
我不清楚自己该作出什么反应,因为他话尾的最后余音被接上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季磊在他自己七零八落的脚步声中跌跌撞撞地扑进了房间,哆哆嗦嗦地抓着我的肩膀让我去看外头。
阳台外面是一片开着粉红花儿的夹竹桃,是从前在岛上的人种的,绕过这片花儿其实还能看见他们种的其他的植物,不过这个季节只有这么一种还开花而已。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季磊还抓着我的手臂不让我出去细看,所以我只能试着轻声问他究竟看见了什么,还得小心翼翼地用哄小孩的语气。
“他看上去不错,对吧。”
另外一个人这么对我说,他拉开外头的纱网,将翻窗打开,让我往外头瞧。真是亏得我的眼睛好。
我得修正一个之前的说法。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装饰品,一个嵌了块桃心形月光石的指环,一个熟悉的“小玩意儿”,毫不起眼地盘在房间主人的小指头上。戴着它的那只手拨开纱雾、推开新落的尘埃,露出一个藏在摇曳的风铃后头、在接近日暮的光彩中陌生的小小海崖,上面站着我熟悉的、白头发的付晓生。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季磊会留在岛上,被迫听他讲述一个死而复生的故事。
我嘱咐季磊记得给我写信,信封上一定要写对日期。他用一副快哭的样子不停地点头。
至于信使,我面对着他说不出来任何话。这位“付晓生”坐在床上,心情愉悦地看着窗外,露出了我猜想中的寂寞的微笑。
2018年06月28日 13点06分
5
level 14
在她的房间里、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呼吸中存在着的不老的墓园,我是生是死都不可能葬进去。
她醒来时,仍然用一种僵硬的姿势抱着我的脖子,在这几个小时里,这个动作几乎让我的头肩一块凝固了,每块骨头之间都在泛酸。她喃喃地叫着我的小名,从我五岁起就一直存在着的称谓随着她柔软的手指抚在我的脊椎上。
时间已经决定了。我想让她看看小晨,她要和我们这个家庭唯一的后人见第一面,然后小晨就要走了,帮我去火化下一位家族成员的身体,同时在她的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我在这个陷坑里待了很久,偶尔有岛上的人从附近经过,他们已经不再在意我了,我怀疑我对他们的重要性(和吸引力)只是一时的,可能他们只要求我活着,都不要求我心向着他们。
吴秀华来找我时大概是傍晚,我和他抱怨说我觉得自己的腿差点摔断,他就很抱歉地朝我笑,蹲下身要背我。
我确实觉得腿很痛,恨不得不要它算了。不过就在那个有着无边无际的晚霞的海滩上,她头一回有了实际的形象,在沙坑里抱着自己的腿悄没声儿地哭,看上去很柔弱也很可怜,泪眼盈盈地看着我。我在她这种柔软的威逼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秀华的背上,被他摇摇晃晃地送回营地去了。
2018年07月06日 15点07分
6
level 14
小玫瑰告诉我说,她觉得宁悦应该是怕火的。
我离篝火非常近,热得不行,总感觉黏糊糊的汗渍浸到脑子里去……我擦着汗和她解释说,宁悦在篝火晚会上高不高兴和她自己怕不怕火没有丝毫关系,她完全没必要在意这个。
小玫瑰没再说话了,她把头别回去,让我觉得自己一定没有说服她。我也差不多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她对我一直都有点儿冷淡,但我没法给她来场现身说法,以此解释宁悦在她看来异乎寻常的兴奋。
我没法告诉她我也是怕火的。
我在那场火中失去了我的亲人们、朋友们,还有邻里、陌生人。它只留下了小峰给我,我也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带着他从起火的岛上逃了出来——说来也是奇怪,一座气候湿润的海中小岛居然能够烧起那样大的一场火,大到只有两个孩子逃出来。就像宁悦和她的哥哥一样。
这么来想,我们的幸存像是命运的网开一面了。
总之,我不怕这种用来炒热气氛的篝火,但是我实在不想见到从前那样的画面,我只是在这个阵雨过后的营地上想要来堆火,等到过一会儿汗蒸发了,所有的问题就全都隐形了。
小溪把这个问我话的沉默女孩子从火堆旁拉走了,她长得好看,穿着红裙子,看起来像一朵真正的小玫瑰。宁悦坐在我对面对着火堆吹气,哑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气音。
2018年07月07日 19点07分
8
level 14
**控者同样会是施暴者。
不是说“能够反向思考并批判”就是“未被影响”或“未**控”的,只要在行为上仍然践行,就还是**控者,同时可以转变为施暴者。
这是习惯成自然。
只有天人永隔才是检验影响力的唯一标准。他们活着,受影响是理所当然,他们死了,还感到痛苦就是自己的问题了——为什么你不能走出来,为什么你会受他们所害。
这个时候施暴者就胜利了,骨灰中的一部分在坟墓里欢呼,一部分从碾压仪器里大笑,剩余的其他部分环绕在你站立的地方,扑上来堵住你的毛孔。你站着就好,他们在无形中扶着你的躯体,试图让你的任何一块肌肉都放松到消融,好让他们通过影子钻进你的血脉中去、然后更自在地在你的全身流淌。
你要思考、你要反抗,你不能为他们所害,你不能被毁掉。痛苦是副作用,被他们的影响力驱动着模仿才是失败,或许活着就是胜利。
2018年07月08日 14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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