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真好啊！他看着天上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眼。
地平线上掀起滚滚烟尘，马嘶之声由远及近。
他随手扔掉长枪，干脆在树下坐了下来。
其实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你就这么想死？”
他一惊，稍稍咧开干裂的唇，扯出一抹有些难看的笑意。
——引子
那年冬月，中宗李显方才病逝，神龙政变的余波还未过去，宫中情势依然动荡。
距离长安千里之遥的东都天策府却依然平静，招兵布告贴满了洛阳城，一排排新兵依然接过军械库统一形制的长枪，草草训练几月，便赶往未知的战场。
晏影扔下肩上死沉死沉的行李卷，在一排排床铺中找到标有自个儿姓名的那一张，坐了下来。
天策府的环境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周遭有人在大声谈论当今的局势，有人把靴子一甩就到了铺上呼呼大睡，晏影满脸嫌恶地离那只臭靴子远了些，他何时到过如此腌臜的地方，和这般不懂礼数的人在一起相处生活过？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个拎着一袋子东西的男子匆匆忙忙闯了进来，在跑过晏影的榻旁，只听哗啦一声，一堆乱七八糟的什物从袋子里漏了出来，那人当即愣了，呆呆地站在这里不知所措。
傻子，晏影暗暗笑骂一句，随即上前蹲身帮那人捡拾。男人呆立半响，急急道了声谢，同这位瘦高细白，不像天策兵士的同门一起收拾自己的东西。
“敖风……”眼角瞥见衣袍上的绣纹，晏影眉梢微扬，“我知道你的床榻和柜子在哪里，跟我来吧。”
他站起身，神色自然地掸了掸下摆，也未多想便牵着那男子的衣角走了过去：“你也别谢我，以后都是同门了，我看你倒像是个有些礼数的人，以后……诶，你脸红什么？”
“我，我……”敖风嗫嚅片刻，轻轻咳了一声，“男男授受不亲……”
晏影又好气又好笑，放开了他的衣角，独自顺了一本书卷来气呼呼地扇着，扇着扇着，他只觉得那几页书上有人影闪过，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两具纠缠的白花花的年轻男子躯体！
晏影大叫一声，书册应声而落，被旁边一只手慢悠悠地接住，手的主人用这本龙阳春宫图掩着脸，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敖风和羞愤交加的晏影，这两个刚过双十年华的俊俏男子令他愣了片刻，随后忽然漾起一个有些暧昧的笑。
“你们——”
“我们不是！”
相当异口同声。
眨眼竟已是次年开春，大家都已混得熟了，敖风与晏影也从最初的尴尬发展成了现今的密友，本来嘛，都是青年人，又在一起同吃同住同训练，感情自然好得很。
那本龙阳春宫的主人姓苏，单名一个哲字，这人傲血心法修的不怎么样，心思似乎也不在军营中，天天除了在禁卫官看不到的地方弹一把破琴，就是四处打听天策友军——苍云玄甲军的下落，这样的人居然能留在天策军中，晏影表示现在的大唐朝廷真是越来越不挑人了。
可不是吗，边关战火迭起，各地节度使又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凡是适龄青年，恨不得统统赶来将军营填满。就从现今天天讲的兵法课来看，多半也是如何对付节度使那些以糯米汁浇建的，一年比一年高的坚固城池。
“阿风，攻城掠池之术如何讲？”
男人坐的端端正正，像个在太学读书的学生一样回答：“唔，孙子说，若你兵力于敌人十倍，便打，五倍便围，三两倍甚至同等，这城定是攻不下来的。”
晏影目光炯炯，望着敖风忽的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有无兵力相等于敌人，亦能攻城的？”
“这……”敖风沉思良久，“大概没有……”
“那若是我做斥候，于万军之中取敌上将首级呢？”
敖风眸色一沉，竟是不由自主地扼住了晏影细瘦的腕：“如此冒险之法，绝不可为。”
晏影吐掉口中的草叶，哈哈大笑：“喂，男男授受不亲啊——”
“……”
落日牧场，对面的柳林中，苏哲正将一件件玉佩锦囊拴上柳枝，边干活边与同门抱怨：“什么啊，连玩骑射马戏都要看考核成绩……咱们这些人，却只能在这里打下手。”
“得啦，谁让我等比不过人家，要是像人家敖风那般……”
嗐，他敖风有什么厉害的？要知道他苏哲家的燕将军，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心下想着，苏哲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章，挂在了柳枝上。
牧场另一头，敖风骑在一匹里飞沙上，略伏下身，左手提缰，右手持弓，微风拂动额发，露出半张线条坚毅，轮廓俊朗的面容。
这样看，这傻子长得还蛮不错的……念头只闪过一瞬，敖风已然打马奔出，晏影的目光便紧紧追随而去。
从牧场到柳林不过几百步，敖风于飞驰骏马上张弓拉弦，羽箭呼啸而去，正中前方的柔韧柳枝，男子再次催马加速，越过柳树时，那柳枝竟还未落在地面，敖风张口咬住，用力扼住笼头，里飞沙骤然转向，奔回马场起点。
“好！”还未落地，便听得一片喝彩声，敖风不好意思地笑笑，拿下口中柳枝，查看上面拴着的什物。
晏影方才被敖风口衔柳枝的模样惊艳不已，而此时他才发现，那玉章好像有点儿眼熟……
“风大哥，那该不会是七秀坊婉儿姑娘的随身玉章吧？”
“不不不，看敖兄的神情，我猜是万花谷芊芊姑娘的……”
“芊芊？得了吧，你何时见过她同男人多说一句话？”
下面一群天策军士带着几分粗鲁的调笑，敖风却只顾看着上面镌刻的文字——就在这块拇指大小的玉章底面，刻着两个清秀却不失风骨的篆字：晏影。
目光倏忽与站在人群外的晏影接触，看着那人红透了一张俊脸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敖风的心忽然乱了。
那一眼，仿佛已是走过了千山万水，太古洪荒，天策府铸就的长枪军魂，却也明明正是两个少年的初遇。
敖风微微启唇，刚想唤出那人的名字，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言语。
飞驰而来的乌蹄抱月墨色蹄下扬起漫漫烟尘，马上的人轻咳了几声，朗声开口：
“狼牙来袭，边疆告急，朝廷急令，天策军全体将士，上阵面敌！”
在前往远东的马车上，苏哲从龟甲中倒出三枚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你在扶乩？结果如何？”
“还好……一半的胜算。”
“那叫‘还好’？”
苏哲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两人，有些诡异的笑笑：“若有人肯舍命奇袭……”
晏影一愣，微微低下头，掩住了一抹苦笑。
大漠孤烟，金戈铁马。如血残阳映红了每个人的眼，地平线上溢出的血色也映红了天。
座下的里飞沙被人一刀砍倒，晏影跳下马来，开始步战。
骑射精熟，又十分善于奇袭的他主动请缨，带了半数同僚从侧翼包抄，使得敌人军心大乱，而他们亦陷入重围不能自拔。
晏影带来的人中，并无敖风。
若告诉他，那人一定不会让自己来的……
想罢，晏影舒了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是不想那人以身犯险，还是……
他正胡思乱想着，殊不知，远处已有几支羽箭瞄准了后心。
城楼之上，苏哲正款款抚琴结界御敌，以往的随手而弹，在此时却多了几分森冷杀意，忽然城门大开，一人黑衣白马朝远处混乱战局狂奔而去，眨眼便出了云生结海的范围，苏哲一惊，只听耳边有人惊呼：“晏影！”
苏哲手上一动，琴音拨出，然而距离过远，琴意中途便消散在人海之中，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程到那个下令偷袭晏影的将领面前，苏哲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下几人放出羽箭，直向还在奋力拼杀的晏影后心——
千钧一发，黑衣人从马上一跃而起，手中长枪挡开几支箭簇，然而还是有一支角度刁钻，正正射入黑衣人的胸膛，苏哲抚琴的手指一紧，那是……
“敖风！”晏影看着迅速冒出来的血色，已然心惊不已，“傻子，谁让你跑过来的？”
“我……我看你不在……才……我不想守城，看着你……”
“别说话了，我带你出去！”手中长枪不断拨开前面挡路的敌军，晏影早已不知溅在脸上的温热液体，是血，还是泪。
“影……”
“干嘛？”
“我是不是……算了，”敖风紧紧地揽着晏影纤细的腰肢，口角淌血却依然在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晏影傻了。
这家伙说什么？他喜欢我？然后呢？呸，什么然后，我不是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晏影艰难地收敛思绪，开口问道：“你在发什么疯？”
没有回音，啸如虎的效力到了，敖风已然昏晕过去。
晏影大吼一声，甩开挑在枪尖的敌人，夺过他手中的缰绳，先将敖风拥上马，自己也飞身而上：“敖风！你别死啊！怎么刚才这话好像生离死别一样——是，我喜欢你，我也爱你啊！”
“……真的？”
“**，你骗我！”
“没……这马太颠了……”
晏影带着泪大声笑了，催马一路小跑到城下，城上琴音渐收，遥遥换作鸣金之声。
“张嘴——你傻笑什么，”晏影白了半靠在榻上的敖风一眼，端起手中的药碗，“这次没死，算你命大。”
“就算死了，也挺值得。”
“闭嘴，打仗的时候不许说这个死字。”
“……你，你是在关心我吗……”
“谁说的！”晏影随口应道，抬头却瞥见敖风眼底极伤痛的一抹神色，抿了抿唇又道，“阿风，我对你的情分，当真看不出来么？”
“……看不出来。”
眼看平时老实的敖风居然也说这种话，晏影不轻不重的擂了他一拳，搞得敖风又喊起痛来。
与此同时，离厢房不远的军营本部，苏哲的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肃冷，他跟在燕川身边几年，到底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纸上谈兵的长歌门小弟子：“人数差的太多，再怎么着都是死路一条……”
油灯的光影晃了晃，映出男子单薄孤独的身影，他一边踱步一边翻着桌上的一沓斥候传回的情报：“若能拖住他们一两天，再去找援兵就好了……苍云军的驻地离这里也不远。”
平常天策将士或许都不知道这只玄甲亲卫队的行踪，但是苏哲知道，以他的本事，也一定能将援兵带回。
可是他们有粮草，有援军，士气高涨，让他们怎么拖……苏哲喃喃自语道：“主将一死，兵心必定大乱。”
想到这里，他眯起了一双本就狭长的眸子，百万人中取上将首级……晏影？
白衣男子安然坐于桌旁，桌上一字排开三枚铜钱。
“……结果如何？”
“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就好，”晏影轻声笑了，“否则，我怎能对得起阿风？”
苏哲眼中尽是悲悯：“朝廷有愧于晏家，现在又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别说了，”晏影合上眼睛，皱起一双好看的眉，“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他李家的江山稳固，如今我所求的，也只是两人能平安喜乐的活到最后罢了。”
这个愿望也当真是太奢侈了，苏哲暗暗叹气：“这一去，很可能就是天人两隔，你若不愿——”
“我愿意。敖风那边，我会去说。”
是夜。
“我是罪臣之子。”
敖风倒酒的手没有丝毫迟滞：“我知道。”
“但是晏家……本来无罪，”晏影紧紧咬着下唇，“圣人金口玉言，必须如此。”
“我不在乎这个，”他启着酒坛的封泥，居然还有空闲回头吻了一下爱人的唇角，“我与苏哲是旧相识了，你知不知道，他爱的苍云军统领，也是罪臣之后。”
“有所耳闻。”
“苏哲是江北大族出身，就因为这等莫名其妙的原因，两人分道扬镳，苏哲从长歌一路北上来到东都，入天策府正是为了再看燕将军一眼。”
唇角热意犹在，晏影轻轻呼了口气：“蠢。”
“所以你千万不要做这等蠢事，”指尖在坛口游移片刻，敖风将酒斟进杯中，“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也别搞什么生离死别的戏码——”
晏影只觉眼眶一热，别过头不敢去看敖风清澈的眼睛，劈手夺下酒杯便一饮而尽。
循着酒香，敖风再度吻上了晏影的唇：“有句写同袍战友的诗……怎么说的来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只手不由自主地紧紧相握，一只线条骨感，虎口处有常年练武留下的厚厚老茧，一只修长白皙，精致如女子柔荑一般。
“我握了你的手，就能偕老百年了？”
“嗯。”
“我会活着回来，等我娶你。”
晏影呆了几秒：“你——”话没说完便一头栽倒。
敖风拍了拍粘在手上的药粉，随手摘下了晏影腰间的革袋，拿出那枚玉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怀中。
既知你的性子，我怎么能看着你以身犯险？
若我能回来，便真的与你执手，天荒地老，不离不弃。
第二日清晨，晏影悠悠醒来，望见刺目日光，却不知身在何处。
“天亮了……昨晚的行动呢？阿风人呢？”
以往束在腰间的革袋被搁在放酒的石桌上，晏影一眼看去便发现，那枚玉章不见了。
“敖风！！！”
直到许多年之后，当时的天策府参军将士，乃至敌方的兵士都还记得那一幕。
天策子弟说，那日见到晏影夺了门禁牌子打马狂奔，他们只来得及望见马蹄下扬起的烟尘和长枪拖曳留下的血色光影，带着任驰骋都没有的速度消隐无踪。
后来被俘虏的敌方将士则说，他们主帅被杀的第二日，副将指挥下属追击刺客时，忽有一人自后翼杀来，一杆长枪仿佛卫公在世，他孤身一人杀出一条血路，犹如战神。而奇怪的是，那人从最薄弱的敌方突围后并未多做纠缠，便朝追击方向绝尘而去。

不如让我们再回到开头的场景。
敖风睁开眼，看到如他一般浑身上下满是血迹的人，忽然笑了。
他缓缓伸出手。
冰冷的指尖相触，然后交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晏影换了个舒服点儿的躺姿，头枕在敖风的肩上，“我们，这算做到了？”
“嗯。”
“傻子，抓紧我的手，可别放开。”
“好。”
“我怕到了奈何桥那边，会把你丢了。”
“不会，”敖风定定地看着怀中人明亮的双眸，“这一世不够，我们还有下辈子。”
远处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他们依然紧握着手。
有对方在，就什么也不怕了。
烟尘渺远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一清亮柔和的歌声。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敖风的眸光一亮：“这好像——”
“是苏哲的声音！”
远远围来的大队人马，皆是苍云玄甲，刀盾在手，苏哲跟在领头的玄甲将军身后，怀中的琴奏出一个激昂欢乐的音符。
后来，苏哲在递给朝廷的奏章上如是说，敖风趁夜杀了敌军主帅，在对方陷入混乱时，他便使孤影化双化作黑影突出重围，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了苍云军驻地借来援兵，一举得胜。
对了，那奏折上还请了一条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的旨意。
赐婚于晏影敖风。
夜深了，宴请的宾客都已离去，苏哲也扛着喝得大醉的燕川到了客房，在天策府一间贴着大红喜字的房中，传来白瓷酒杯相碰的清脆瓷声。
醇香酒液滑入咽喉，在摇动不定的烛光下，两人的脸上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敖风的眼神开始迷离，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对面人的面容。
“你真好看……”
“……流氓。”
“媳妇儿，阿影……”
“谁是你媳妇儿？你——哎，干什么？别动！别，别扯我腰带——”
“是你对我说，要执手一世的……”
“那也不能——呃……”
桌上的龙凤花烛，悄然熄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