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其一生，最后的归宿不过是告别。
与亲人告别，与爱人告别。
最后，与自己告别。
（出场人物：刘平/伏寿/司马懿/曹操）

1）
“有一佳人兮，于山清水秀间。”
司马懿清晰地记得，当他告知刘平那个“秘密”时，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生命力重新回到人脸上的表情。
伏寿走后的两年，刘平都活的像一具行走的尸体般，无悲无喜。
司马懿想，如果唐瑛能够回来，他的脸上应该也会出现类似的表情。
但是不会了。
唐瑛不会回来了。
“你说真的？”刘平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迫切地问。
司马懿不自然地垂眸，点了点头。
刘平的脸上绽放出如花朵般的灿烂的笑容。
那笑仿佛是当年他还在温县的时候，异常纯真。
“但我提醒你一句，只要曹操还在，你们就永不相见。”
“我知道。相思不相见，这是你对我的报复，也是我该承受的惩罚。”
刘平走了，司马懿还留在原地。
他转头，看着弘农王的牌位。
报复？
若真是一场报复，那也真是不错。
“这小子还是像从前那样啊，我说什么都信。”
他不禁感慨道。
又或许是，他太想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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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刘平久违地做了场梦。
一个甜蜜的梦。
他梦到建安五年，他跟伏寿宿在袁绍帐下的场景。
那天，他们同是和衣而眠，深怕事情起了变数，袁绍的人马就会冲进营内，挟持天子皇后。
那时刘平虽闭着眼，但并未入眠。
突然，他感觉有人拉他的手。
他睁眼，发现伏寿正望着他，双眼湿湿的。
她那纤细的手指在被褥下，正紧紧地攒住他的手心。
“怎么了？”他柔声问。
“陛下。”她停顿片刻，压低声音继续道，“一会儿若是帐外有任何动静，陛下先从后门逃走，由我挡住他们。我已命人偷偷在后门安置了一匹快马。到时陛下就骑上快马逃出官渡直回许都。到了许都自会有人接应。”
刘平直直地看着她，问：“我留你一人在这？”
伏寿点头：“是。天子性命有甚于一切。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可是在我心里，你更重要。我绝不愿留你一个人。”
“可。。。”伏寿还想说什么，刘平“嘘”了一声，紧接着将她拉进自己怀中。
“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信得过许攸。”
伏寿枕在刘平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仿佛有种魔力，听着听着，她竟神奇地安下心来。
“真好。”他说。
“什么？”她微微抬眼望他，眼中雾蒙蒙的。
他温柔一笑，“我说真好。我们生而同衾，若死也能同穴。这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
“陛下一定答应我，若有一天，臣妾死了，陛下一定得好好活下去。”
得到他眼神的保证，她一颗悬着的心才再次放下来。
刘平再度将她收入怀中，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搓她手背。
她永远是那么理性大义，坚强地令人心疼。
“你还记不记得，在邺城的时候，我们无店可投的那晚？”
“记得。你说，那天的月色很美。”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你比月色更美。”
他们同时望向对方，深深地望着，眼神柔情缱绻，仿佛要将对方烙印进心里。
其实与她相守的悠悠岁月，一直都是这么度过的。
当时却只道是寻常。
直到她真正离开。他才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人，永远无可取代。

2）
建安十八年，曹操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向献帝讨要魏王册封。
时有大臣崔季珪竭力反对。曹丞相盛怒，欲广搜罪名讨伐崔公。
献帝与曹操几经周旋，数次洽谈，总算压住其怒，保下崔琰。
偌大朝堂内，此时只余一君一臣。
天子居龙座，崔公卿跪拜在堂下。
“难道陛下真的要顺应曹贼，致天下于不顾吗？”
“崔爱卿以为，何为天下？”
“十方百姓，万里河山。”
“曹丞相自统一中原以来，兴修水利，改善农具，实行屯田制，真正做到爱民利民。”
“可曹贼乃逆臣贼子，并非正统。”
“古有尧舜禅让，能者继承之。朕膝下并无子嗣，效仿古之圣贤，又何必拘泥血统？
何况朝代代谢，人事更迭。这是自古不变之理。”
“但是，陛下。。。”
刘平下了龙座来到堂下，将崔琰从地上扶起。
“朕知道，崔卿忠君爱国。
可大厦将倾，非人力所能挽。即使战胜了曹操，汉室微弱的火德也难以与吴蜀抗衡。曹公之聪智才德，远在朕之上。既然如此，何不退位让贤？
朕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能保住诸如崔公等数位汉室老臣。
你们一片忠肝义胆，数年来为汉室呕心沥血，虽死不悔。朕很感激你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想再看到你们任何一人再做无谓的牺牲。”
崔琰泫然欲泣。

3）
自弘农王祠堂一别后，司马懿只见过刘平两次。
一次，是在曹府家宴，曹丕迎娶郭照那日。
他作为曹丕家臣，受邀在列。
而刘平作为曹府新婿，并未摆出天子的排场，列坐其次。
那天刘平喝了很多酒。
宴席枯燥无味，司马懿坐着，愈觉酒酣耳热，便找了个说辞告退，偷溜到中庭吹风。
他刚找到个石椅坐下，便被人搭住了肩。
回头一看，自然是刘平。
司马懿携着微醺的天子到了更加隐蔽处。
“陛下找我，所谓何事？”
刘平稍微踟蹰了一下，随后问：
“她现在可好？”
见司马懿不搭话，他急忙补充道：
“你不知道，她在生活中，可不像朝堂上那样精明。她从未下过厨，也不会分辨五谷。我怕她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陛下请放心，你那位夫人，可比你厉害的多。”
“那就好。”刘平喃喃自语着，“那就好。”
似乎犹豫了很久，他又说：
“仲达。”
他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
就连他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你可否，替我捎封信给她？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司马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刘平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惨笑一下。
“是我唐突了。以你现在的身份，自然不应做这样的事。何况司马卿现在行事肯定处处受人掣肘，时时处在监督下。”
“陛下明白就好。”
司马懿叹了口气。
“陛下与夫人终有重聚之日。陛下记住这点便好。”
刘平点头，接着转身走回内堂。步履有些踉跄。
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司马懿突然有些后悔。
他是否做错了？
给他这样一个毫无盼头的未来期许，究竟是好，是坏？
第二次见，是数年后，曹操病榻前。
那时曹操已封魏王，但由于年岁渐长，身体日渐病危，日薄西山。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天子竟登门造访，并且带来数名太医为魏王医治。
再次见到刘平，他早已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生气。
相反，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下。
曹操见到眼前人，竟是当今天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天下，有很多人盼着孤死。孤本以为，陛下应该是希望孤早日归西的那波人之一。”
刘平神态自若地回：“朕一向欣赏魏王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因此屏退了旁人，只余他们二人。
“孤当年逼迫陛下，鸩死皇后，陛下如今竟来救孤？
难道陛下不恨臣吗？”
“魏王当年对皇后的所作所为，实话讲，朕甚恨之，恨入骨髓。
但恨你有什么用呢？再恨你，朕的皇后也回不来了。
因此如今，朕要救你。为天下而救，更为了朕自己。”
曹操感叹道：
“想不到大汉数十年来，竟出了一位真正有远大抱负的天子。
其实当年臣将女儿嫁给陛下，是真心想辅佐陛下，与陛下合作的。
只是陛下不领老夫的情。老夫无奈，只能拥兵自立。。。”
刘平冷淡地打断他：“魏王真正心意，也只有魏王自己清楚了。
过去已成事实，重提往事也无甚意义。朕只希望魏王能保住这条性命。
实现那句‘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远大志向。”
曹操热泪盈眶，时隔数年第一次对天子行了君臣之礼。

4）
曹操身死。
曹丕继承其衣钵，逼迫献帝退位，如愿以偿地登上天子之位。
司马懿在河边找到刘平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身青衣，面朝河水，负手而立。
十年人事几番新。可眼前人竟能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其原有的品格。
这一点着实让司马懿敬佩，也不得不服。
司马懿来到他身边。刘平没有转头，依旧望着水面。
“仲达，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
司马懿猛然一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是学医之人啊。她在我面前死去，我亲手为她殓妆，又怎会不知。”
也许是一直无法接受这真相，因此当司马懿告诉他伏寿没死的时候，他一下就信了。
他万分希望，那是真的。
但是在那之后的数年，他慢慢悟出了真相，也猜到了司马懿的用意。
他给他一个希望，为的是他能抱着一个信念，好好地活下去。
“不必谢我。这是你那夫人拜托我的。她说倘若她死之后你仍形如枯槁心如死灰，便让我这样诓骗你。
她真的很了解你。”
刘平听后，久久不语。
接着朝司马懿拜别，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竹筏。
“你要去哪？”
“山清水秀间。”
“你明明知道。。。”
刘平宛然一笑：“山长水远，后会无期。愿君珍重。”
接着划起长杆，翩然而去。
司马懿徒留在原地，喟然长叹。
怪不得，他要救曹操的性命。
不止是为了苍生，更为了他自己。
他早已知道，他所告知他的只是一个梦。
但他宁愿留在梦中。
曹操还在世一天，他就还能多做这个梦一天。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么深刻的感情。
但愿长醉不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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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刘平躺在木筏上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那时，他们还年少。
伏寿趴伏在他胸口，双手拖住两腮，细细打量他的睡颜。
她平日里端庄严正，对他称呼向来不离“陛下”、“天子”。
那刻两相初初交好，反而流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她调皮地用手指轻轻逗弄他额前的碎发。
然后，朱唇凑近他耳垂，在他耳边轻轻低喃：
“夫君、夫君。”
刘平其实早醒了。
听到她如此唤他，他猛然睁开眼偷袭，将她压在身下，抵死纠缠。
霎时间，两人的嬉笑声溢满整间屋室。

其实上天对他已足够怜悯。
给予他那么多年，来迎来这场最终的告别。
只是，原来最深沉的爱情，是跨越再绵长的时间长廊，也无法抹尽的。
就像当初它到来的时候，一点一滴，沁入心脾。

棒棒的 。

今天晚上吃玻璃渣

看得热泪盈眶

厉害👍

文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