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8
已完结。
据说这个是tangstory的马甲。。
作者原文首发地已不可考,授权没法要orz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2
level 8
文案
明朝末年。皇宫。东厂。锦衣卫。江湖。
寒风声萧萧,江山景色渺。
陆遥打马江南,"乱世人也要有个归宿。"
裴剑文染血独立,"你凭什么跟我生死与共。"
冯凤醉酒执杯,"人活一辈子,总归得有个念想。"
冯笙似哭似笑,"恭喜督主,求天下,得天下。"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3
level 8
叁
但顾谦若识时务、认天命,也就不是顾谦。
冯凤虽于庙堂之上胜出三分,却尚未能只手遮天。各地官员心存"倒冯凤,反阉党"之念的人并不在少数,顾谦这事便是个引头,宛如投湖石子,那涟漪一波波荡漾开来。
常州知府与无锡知县均是清正为官,与顾谦早有私交,此时挺身而出,资助他重开宋时东林书院,聚汇一干志同道合之人讲学其中,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自谓之"清议"。
冯凤听闻只摇头笑道,"迂腐。"他这头正忙着与兵部尚书明争暗斗,心忖得刀兵者得天下,便让你现下讲几句风言风语又如何?
可冯凤没料道,顾谦这东林书院竟如星火燎原,一时"士大夫抱道杵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悠悠众口,堵之不及。朝廷上剩下的几块硬骨头更是有了言论靠山,懂了迂回曲折之道,不与冯凤硬碰,冷不丁暗地里使个绊儿,管不管用且不说,能让冯凤不痛快,便是他们的痛快。
时局就这么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僵了下来,不冷不热的,神宗驾崩,光宗即位,光宗即位一月驾崩,熹宗即位。
年号从万历到泰昌再到天启,龙座上的人换了三个,流年也仅是淌过三秋。
冯凤与熹宗乳母早暗中勾结,熹宗也无胆反抗这从小看他长大的三朝权宦。兵部尚书终是老了,拼着最后一点心力将自己的女婿,镇国将军周梦麟调往边关便撒手人寰。可就是这最后一步棋,让冯凤顾忌那边关十万大军,步步为营了五年。
东林党这五年间也是处心积虑,再非一间讲学论政的书院那般简单,已同冯凤一党势同水火。
冯凤早打定主意,要趁明年开春的京察之机将这眼中钉、肉中刺一举拔除。此次陆遥南下,看似只身上路,但供他随时调遣的暗探番子不知有多少,只待他筹谋全局,便将那东林党众的根底查了个一清二楚。
"小陆啊,今年秋天得了闲,再陪我去香山寺住上几日,吃吃兆化那老和尚的斋菜,下下棋,看看山景。"当日说完正事,冯凤突向陆遥笑道。
"厂公有兴致,属下自然要跟去沾光,"陆遥心忖这大暑还未过,怎就提到秋游的事,"只是下棋就免了,上回输给厂公那张雪景寒林图,我这心疼劲儿可还没缓过来。"
冯凤眉目含笑,再拿起茶盏喝了口茶,心道,"好个愈到深秋色愈艳,你们既偏要像那枫树一般不识时务,我便正好看看这血染重山的美景!"
天启五年秋,陆遥到底是未能得闲去看香山红叶。
冯凤这头还未有动静,东林党人却先按捺不住。常驻苏州府督政的应天巡抚一夜之间暴毙家中,消息传上京,冯凤大为光火。巡抚主理民政,年年的南粮北调都是他亲自操办。他这一死,纵是继任官员立时赶过去,也一时半刻摸不清水深水浅,怕是实权早落在旁人手中。
"来来去去还不是给我找麻烦,"冯笙挟了一筷溜鸡脯,跟陆遥抱怨道,"那头要是推三阻四按粮不发,这头粮价一涨,又要有人拿这个说事儿。还有漕运,你知道每年要砸多少银子进去?多少年了,这点子破事儿就解决不了,工部只推给我,长篇大论归成俩字‘要钱',我却还要跟杨尊儒那老梆子斗智斗勇。听听,尊儒,名字一股子酸气,倒是别跟我一样在这铜臭堆里打滚儿啊。"
冯笙乃是冯凤义子,比陆遥小了快五岁,打小一块儿长起来,虽不是亲兄弟,情分上却也差不多。
这户部统掌天下土地钱谷之政、贡赋之差,冯凤不敢交给别人,早早便提拔了冯笙做户部侍郎。户部尚书年纪老迈,别说理事,连走路都不利索。现下大小事物俱是两个侍郎在管,另一位便是那冯笙嘴里的老梆子,东林党人杨尊儒。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是顾谦当日亲手撰写的对联,镌刻在东林书院的大门口。如今人已作古,对联留下来,却再不是那一片精忠为国之心。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9
level 8
譬如这兴水利、通漕运实是正事,杨尊儒却因着党派之争,诸多考量下三番五次从中作梗,掺杂不清。
黎民苍生?
大好江山!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又有哪一场权势之争,不是争到最后再寻不回初衷。
"京师之中谁不知道冯侍郎才貌双全,风流倜傥,"陆遥为冯笙再斟满酒,"哪里像个铜臭堆里打滚的人物。"
"大哥还真别拿我玩笑,"冯笙举杯挑眉,"上回去秀满楼,我可见红袖姑娘又清减了两分,真应了句‘为伊消得人憔悴',却不知盼的是谁?"
"......你明明小时候连个人都喊不利索,"陆遥叹了口气,笑骂道,"如今却学得这般牙尖嘴利。"
"托杨大人的福,日日为了芝麻蒜皮的小事儿打嘴仗,"冯笙也叹口气,无奈道,"便是个哑巴,也给气得出口成章了。"
陆遥头回见着冯笙时,那孩子才五岁上下,自己也不过十岁。小冯笙长得是粉雕玉琢、聪明伶俐,却因家中初遭大变,生生吓地不会讲话。
那年冯凤还在上任厂公手下做事,平日宿在宫里,十天半月才来一次,查考功课武艺。一间宅子除了西席武师,只有几个丫头厨娘,陪着两个孤落落的孩子,看日升日落,花草枯荣。
"六郭郭。"这是冯笙开口说得第一句话,陆遥愣了半晌,才知道他是叫陆哥哥。
这一声哥哥一叫便叫了许多年。r
白驹易逝,韶光轻贱,如今陆遥已近而立,昔年粉团儿似的孩子也长成了个温文尔雅,锋华内敛的人物。只剩那黑润润的眼还同小时一样,笑一笑便弯起来。
"说来......督主这次可气得不轻,"不知是不是得了冯凤吩咐,虽认了义父,冯笙却只叫冯凤督主,"听说扎手得很?"
陆遥笑着挟菜吃酒,"无事,大不了我再走一趟。"
那应天巡抚自然不是什么暴病而亡,却是被一掌震断心脉,连胸骨都碎做几段。行事之人陆遥早已查清,此人名唤许甄,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疾风九剑,快意恩仇"。
陆遥不信这个人真有心一辈子卷入党宦之争,但便是这一次,已足够要了他的命。
一顶"江洋大盗谋害朝廷命官"的帽子扣下来,陆遥先后派出两批人马搜捕,却皆死伤大半。
嘴上说是大不了亲自走一趟,陆遥心中却已有计较。许甄非死不可,是为了锦衣卫的颜面,更是为了杀鸡儆猴。江湖是江湖,官场是官场。他要那些江湖人看看轻言侠义的后果,天涯海角,又有谁能逃得过锦衣卫的铁骑。
公事之上陆遥从不托大,接了探子密报,得知许甄转逃向北,便亲率十二缇骑,直奔辽东而去。
这十二人是陆遥亲随中的卯字支,不比寻常厂卫。但见官道之上,陆遥一骑当先,后十二人纵作两列,皆是黑氅黑马,疾弛之时烟尘滚滚,蹄起蹄落却肃整宛如一声。
临行前冯凤曾叮嘱陆遥活捉,非为了审供,只因天朝律法之于死刑一则甚为严苛,许甄谋害朝廷命官一案已传了开来,江湖朝野无不关注。东林党人更是口诛笔伐,为许甄申冤,强道该按律法经由朝审,让熹宗亲判。
冯凤心知肚明,东林党只是借机寻事,并非真是顾惜许甄性命。他冷笑对陆遥道,"早晚是个死,朝审又如何,便成了他们的愿又如何?"
陆遥并未辜负厂公嘱托,还真将人囫囵带了回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许甄看似外伤不重,实则胸骨断了三根。虽已正骨打了夹板,一路囚车颠簸也是活受罪。
归程走得慢,陆遥回到京师已是秋分时节。京里压了一摞消息密报等他决断;诏狱里问出的供词经镇抚司审过一轮,紧要的也需他亲自过目;更别提年年秋后问斩前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能批的、不能批的,该办的、不该办的,往往需要反复权衡细处,最费心神。
秋主杀,秋分、白露、霜降,多少应死不应死的人都在这一月余间魂归黄泉。第一拨行刑的告示已经贴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平民百姓,识字的高声念出告示上的名录和罪状,念一条便是一阵嗡嗡嘈杂,有那猥亵罪名的,便又是一阵哗声嬉笑。
陆遥勒住马,不远不近地望着人群。有粗嘎嗓子喊一句行刑时定要去看,顿引来片片附议之声。
所谓乱世,也不过是祸不及己,便看个热闹罢了。
这日陆遥穿了官服,热闹人群中先有个把人一回头,看清马上人的服色,唬了一跳,忙屏气敛声溜开去。
这么走了几个,挤在告示前的众人终是俱看到了陆遥。似慢慢安静,又似突地死寂,人群再不敢发出一点声息地作鸟兽四散。走至最后,只剩一人白氅白衣立在空场上,定定望向陆遥,抱拳扬声道:
"陆兄,别来无恙?"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10
level 8
裴小爷心中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也随他翻墙而过,横眉冷目,将手中枝梢定定指住陆遥,"再打过!"
陆遥摸准裴剑文剑法华美狠辣,却少了最紧要的那一点杀意,当下再不留情,力贯整枝,放开手脚与裴剑文以快打快,两根本应枯脆的树枝相交之时竟发出嘭嘭闷响。
裴剑文手下确实未曾送过人命。
当日茶棚出手狠毒只因那马他一直爱若性命,实则往日行走江湖之时,哪怕路见不平也仅是将那作恶之人或毒打一顿折了手脚,或挑断经脉废去武功。他到底还是觉着人命是个金贵的东西,没了就是没了,虽有时不免行事刻薄任性些,却也从未轻下杀手。他从未觉得自己可以单凭一时一事妄断人之生死。
但现下陆遥的剑式终是告诉了他,真正杀过人的剑该是个什么样子。
"好!"这头陆遥同裴剑文打地如火如荼,那头突从湖心亭上传来叫好之声。
原来却是几个大腹便便的官商借了这集贤客栈的好园子谈天喝酒,见陆遥和裴剑文一招快似一招打得好看,手中又不是真剑,只以为是朋友切磋武艺,都涌到亭子边看个热闹。
裴剑文本懒得搭理闲人,却架不住耳力好,听得一人谄笑道,"胡大人,您看这两个人与您新收的护院比,武功如何?"
"不相上下,不相上下啊!"那胡大人也看出陆裴二人功夫不错,明里答得谦逊,实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口气掩不了的得意。
这下裴剑文再耐不住火气,心下恨忖"难道裴小爷是给你们这帮子闲人耍猴戏看的?!",也不管那胡大人许是京中官员,手底一招"古柏森森"化出无数虚影晃过陆遥,随手揪了几片花叶贯力掷向湖心亭。
一丛开得正茂的秋菊名唤"七宝楼台",叶窄而厚,裴剑文拿来做暗器倒是趁手,却苦了陆遥还得替他善后。那胡大人陆遥听声音便已认了出来,乃是跟自己平级为官,同为正三品的太常寺卿胡青译。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祭祀之事,虽算不得什么权职,却同冯凤颇有私交。可是他裴小爷自己说的,功夫到了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如若胡青译真有个三长两短,闹将开来往小里说是冲犯官威,往大里说是谋害朝廷命官,便是自己也不好出面作保。
这头裴小爷暗器出手,陆遥心里一沉,当下舍了比斗,飞身掠去湖心。
这湖面虽说不宽,却也足有七八丈。但看陆遥忙中有序,利落掷出手中树枝横过水面,人便踏在这一根窄枝上轻飘过水,正是源自少林一脉,响彻江湖的头等轻功"一苇渡江",将将与那花叶暗器并头赶至亭中。
实是陆遥当日对裴剑文掷暗器的狠毒手段印象太深,这次却担心过了头。及到赶至亭边他也看了出来,那几片花叶已失了劲道,非为伤人,不过吓他们一吓。
陆遥心下暗笑,待那花叶忽悠悠掠过众人眼前,方站定身子抱拳同胡青译道,"胡大人,陆某跟朋友一时兴致所至比划拳脚,搅了大人雅聚,对不住。"
"哪里哪里,"胡青译心思愚钝,只觉着那几片叶子是陆遥的朋友同他们开玩笑,不以为意大笑夸道,"原来是陆指挥使!果然好轻功!好身手!"
"胡大人谬赞了。"陆遥耐着性子同他们寒暄客套,一错眼看到岸边裴剑文也抛却手中树枝,正负了双手孑然立在砌湖的千层石上,一袭白衣随风轻动,映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直直望向自己,面上似是挂了个讥讽的轻笑,又似古井无波。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日陆遥似乎也有刹那脑中滑过此般诗句,却因全不应景再无深想。
佛典《僧祈律》中云:"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后来又是多少刹那匆匆流去,午夜梦回之时,谁真懂了一句: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15
level 8
陆
"不打了?"陆遥自亭中脱得身,穿过九曲廊桥,绕了半圈湖沿,行至裴剑文身后站定。
"我输了,玉佩还我。"裴剑文收回望向天际斜阳的目光,转身跳下千层石岸,朝陆遥伸出手。
原来却是方才比斗之时陆遥一招"月晕披地",三十六式密不透风,直如银瀑飞泻逼得裴剑文连环招架,自己却尚有余力,寻隙抄去他腰间翠玉环佩。若是当真生死相见,劲力一吐便是内伤。
裴剑文性子高傲,却非不懂认输之人。技不如人便再练过,现下一句"我输了"说得坦荡,面上不带丝毫惭意。
"哦?肯认输就不肯给个彩头?"陆遥看他坦然认输,愈发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不由随口玩笑。
"不成,别的也就算了,"裴剑文却认了真,肃颜道,"玉佩是我娘送的,不能给你。"
这玉佩确是裴剑文生母留给他的遗物,纵是感情不如跟小娘深厚,到底是亲身母亲留给他的念想,裴剑文一直当宝贝似的随身携佩,怎肯轻易给人。
陆遥虽不知是裴母遗物,但也知玉佩珍贵,当下再不玩笑,物归原主。
裴剑文接了玉,抬脚走去宝歆院,走了两步见陆遥没跟上来,停下身头也不回道,"你倒大方,付过了酒钱,却不想着喝完?"
陆遥笑笑跟了上去,心下谑道,这裴剑文认输认得那么爽快,想邀人喝酒怎又这般别扭。
陆遥一钿银子给的分量十足,集贤客栈百年老店享誉京师,亦不店大欺客,只拣了最好的玉ru3浆送上来,正是那"名泉酿名酒,玉ru待贵客",入口清冽,后味绵醇。
"这一杯,裴某敬陆大人武功高绝!"e
裴剑文一口饮尽杯中酒液,陆遥也陪了一杯,"裴少侠过誉了。"
"陆大人莫要自谦,"裴剑文再斟一杯,执酒笑道,"裴某虽算不上个道地的江湖人,却也知道许甄‘疾风九剑'名头响亮。听闻这人可是陆大人亲手拿获,江湖上口耳相传,那一战锦衣卫指挥史亲率十二缇骑,却未用旁人出手,一柄绣春刀逼得许甄剑断人伤,束手就擒,"再举起酒盅,"这一杯,裴某就敬陆大人威名赫赫!"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16
level 8
柒
万籁寂无声,衾铁棱棱近五更。但见一匹快马披星带月,蹄铁脆响划破霜夜疾驰而去,奔到城南一处高宅前方才勒住缰绳,一人翻身下马,叩门叫出门房,只道句"公务急事"便径自入内,步履匆匆。
门房忙叫了值夜下人跟去伺候,另有人赶着叫醒了府内管事,层层通报,及到陆遥步进正厅已是盏茶过后。来人恭立厅中,正是陆遥手下专掌诏狱的北镇抚司曹钰,见陆遥出来忙一抱拳,压低声道:
"大人,有人劫狱!"
便是这一夜,裴剑文单骑劫牢,陆遥夜探集贤客栈,自然只有人去屋空。
"竟真是你......"陆遥一袭皂衣立在桌前,桌上酒坛尚未收走,满室夜色暗沉,他抬手缓缓按住坛口,静默听着房中更漏水声,一滴,再一滴,慢声轻道,"裴剑文......莫要欺人太甚。"
更漏声声,陆遥走后半刻,那桌上酒坛方才吃不住暗劲,突地乍开龟纹,颓然倾裂。
多少把酒言欢,三盘暮雨中伫立对望,俱变作兵戈相向。
那三盘暮雨乃是京东蓟县盘龙山出了名的景致,黄昏暮霭、烟雾朦胧之时,盘龙山以松取胜的上盘、以石取胜的中盘、以水取胜的下盘皆被云气笼罩,身处山中,可见"似晴非晴,不雨是雨"之象。
且说这次裴剑文入京非是逞一人一时之勇,甫出家门他便连夜赶至杭州府仁和县,寻了知交好友朗瑛共商大计。
话当年,许甄便是由朗瑛引见给裴剑文认识,三人意气相投,举杯换盏好不快活。朗瑛为人重情重义,虽有救人之心,却苦于武艺实在平平,一筹莫展之际见到裴剑文自是大喜。他是半个书生半个大夫,纵是武功不行也自有他的长处。那包揽天地、国事、义理、辨证、诗文、事物、奇谑七类的《七修类稿》便是出自朗瑛之手,真可谓博闻多识,学贯古今。
朗瑛大了裴剑文十岁有余,父母俱已过世,家中亦颇有田产。当下对裴剑文合盘托出自己的筹划,"我在那蓟县白涧镇有一处房产,还是昔年游览盘龙山时见景色幽静,想着来日避暑编书所置。愚兄也知道,凭我那点粗浅功夫跟去救人反是你的累赘。你有父有母,有家有业,若真能救出人来,便只管将他带至我处,后路我已想好,只要人不在你手,没有真凭实据,应不至于祸及裴家。"
裴剑文知道自己救人固然是闯龙潭、入虎穴,郎瑛揽去善后之事更是风险叵测,想再说些什么,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点子。
罢了,兄弟之间凭的就是个"信"字,他信他,他便也信他!再不罗嗦,裴剑文同朗瑛一起快马加鞭赶去蓟县,白涧镇一别,裴剑文孤身入京,朗瑛走一趟天津卫备船,再折回镇上静等消息。
"切记,纵是救不得人也要回来寻我,我会在天津卫码头备好船只,走水路要快捷许多,"朗瑛殷殷嘱咐,"你切不可意气用事,无论如何,定要平安回来见我!"
"大哥放心,"裴剑文笑着拍拍随身包裹,翻身上马,"你给我的东西都带着呢,大哥便安心等着小弟的好消息吧!"
言毕裴剑文拨转缰绳绝尘而去,朗瑛望着他白衣翻飞,白马若风,似要在这浊浊世间划出一道闪电,真是说不出地......卓然鲜明。
人人都知京师之中牢狱不只一处,刑部有刑部大牢,东厂有厂狱,锦衣卫有诏狱。裴剑文甫入京便皆暗探过一回,明里是刑部大牢戒备最严,却不一定是真把人关在此处。昨日朝审皆是秘密押送,裴剑文也未及收到风声,摸不清人是自哪儿来回哪儿去,只猜那防卫森严的刑部大牢不过是个幌子,面上循理堵住东林党的嘴,暗地人还是关在了别处。
他与朗瑛早有商议,从未想要光天化日强劫法场。正如陆遥所说,天罗地网之下,一旦失手被擒就是满盘皆输。反不如漏夜潜牢救人,进退间自己有个谱儿,成则成,不成则退;谋定方动,尽力而为。
陆遥曾道裴剑文年少轻狂,实则倒料错了他。裴剑文从没想过为了救人搭上自己一条性命,那要让他爹娘情何以堪。裴剑文只知道不能见死不救是他的意愿,不能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他的意愿。他从不理如何才叫真正的江湖义气,只知一对得起父母生养,二对得起自己意愿,便是他裴小爷活得潇洒坦荡,活得无愧于心。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19
level 8
门内衙役似未疑心,但闻一阵唏唆开锁之声,门推开半扇,一个牢卫探出身来,还未出声便后颈一痛,立时委顿倒地。
虽是方才为着万无一失,飞刀见血封喉,裴剑文却也不想多伤人命,只使了重手法将人击晕过去,电光火石间闪入门内,门后另一牢卫还未醒过味儿来便被如法炮制。
屋内除了这门口二人,另有二人把守在地牢入口,见一人黑衣蒙面强闯进来,当下一边拔刀一边出声示警。只是那刀才抽出寸许,嘴里一个"有"字也未讲完便是喉间一凉,亦被裴剑文的飞刀送去见了阎王。
顺着地牢口再往下乃是一道石阶,两壁皆有油灯常年不灭。裴剑文听了听,见底下似是尚未察觉,足尖一点飞身而下,手从衣内摸出一个纸包,及到转过石阶拐角,手底用上内劲,一包药粉被劲力裹着扑入石阶尽头的内室,砰然炸开,烟雾四散。
郎瑛在《七修类稿》事物卷中曾着,"蒙汗药人食之昏腾麻死,后复有药解活,予则以为妄也。昨读周苹窗《癸辛杂志》云,hui2hui2国有药名押不庐者,土人采之,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至三日少以别药投之即活,御院中亦储之,以备不虞。又《齐东野语》亦载,草乌末同一草,食之即死,三日后亦活也。又《桂虞衡志》载,曼陀罗花,盗采花为末,置人饮食中,即皆醉也。据是则蒙汗药非妄。"
后朗瑛也为兴趣之故,高价自那hui2hui2国商人处购得一小瓶"押不庐"试验药性,家中禽畜食下些微粉末无不即刻倒地,因无解药五至七日后方醒,有那未醒的竟是活活饿死。
裴剑文纸包里正是朗瑛手中剩下的"押不庐",虽说吸入效用不及服食,却也足已致人晕厥。内室中另有暗口通风,稍顷烟雾散尽,裴剑文掠入室内,果见牢头狱卒横竖躺了一地,俱已人事不知。
过得内室路分东西两条,西处通往刑房,东处通往囚室。裴剑文匆匆去那刑房转了一圈,确定已无清醒牢卫才疾步奔去囚室。
只是这一路走一路暗暗心惊,且见两旁囚室关押之人无一不是已拷打得失了人形,多半不是睡着,却是伤重昏迷,少几个醒着的也是似癫似傻,呆滞缩在囚室一角喃喃自语。
裴剑文已从牢头腰中摸得钥匙,可这三五十间牢房,一不知哪个是许甄,二不知哪把钥匙开哪道门,着实让人难办。裴剑文暗自咬了咬牙,复又掠回内室,揪了那牢头,用了七分内力点上气海重穴。
那牢头也颇有几分武艺,甫见药粉迷烟便屏住鼻息,本就晕得不实,自是立时痛醒过来。裴剑文执剑横过牢头脖子,半逼半拽着他踉跄起身,粗声报出许甄名号,"要命的就带我去开门,"见那牢头仍自犹豫,又补上一句,"虽是来不及让你试试你们自己的逼供手段,"左手卡住牢头脖子,右手拿着剑在他下身比划了一下,"却来得及真让你做一条阉狗!"
那牢头自然不想真做了太监,忙顺着裴剑文的意思,将他带至一间牢室前,不待吩咐便主动指指钥匙,又指指脖子上的剑。
裴剑文将剑挪开了几分,盯着牢头找出一把钥匙,拧开牢门,复又将剑架紧。
便是此刻异变陡生!那排排囚室间走道狭窄,俱安的是左右推拉的铁门。只见那牢头将门拉至一旁,突地伸手按下墙上一处砖头,纵然裴剑文眼疾手快抹了他的脖子亦已于事无补。
裴剑文跃入牢室,将那俯趴之人翻转过来,果见不是许甄。那牢头竟是佯装胆怯,只为将他诱至这机关消息前,不惜一死向外示警。
裴剑文听不见地牢中有什么动静,便知那机关定是直通到外面,当下不敢耽搁,只得放弃救人念头,原路疾奔而回,正与闻风赶至的锦衣卫衙役在狱前院场碰上头。
只见那头来人足有数十之众,倒是不问那"劫牢者何人"的废话,一声不吭便围攻上来,顷刻刀光剑影混作一片。
裴剑文手中的剑名唤"飞天",虽非上古名剑,却也是千金难求的宝器。且看剑起剑落,利刃划出雪亮银绸,铿锵之声夹着鲜血痛呼,头颅断肢,暗夜火光下直比修罗沙场。
实是早前比剑之时,裴剑文虽算得上全力施为,却也故意在招式上添了不少花巧。
那时斗至酣处,裴剑文看着陆遥将一支枯枝使出十足杀意,心自冷笑道:
"陆大人,别以为我裴剑文没用剑杀过人,便真不懂得怎么用剑杀人!"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21
level 8
三盘暮雨,不雨是雨。山中雾气郁勃弥漫,秋风过处浩浩如雪海峰峦,茫茫然左涌过来是他,右涌过去是他。
这还是陆遥头回见裴剑文舍去一身如雪白衣,却是蓝布粗衣也掩不住傲然风华。
犹记得当日茶棚,是谁少年华美,手底一按豆荚,张嘴接住那一小粒青豆,得意地挑眉轻笑,"谢了。"
"哪儿来的朋友?谁配做我的朋友!"
说得好!陆遥并非不知这番说辞全是推托虚言,但是字字入耳,那瞬间他竟是想问他一句最不相干的话:
"裴剑文,那一句‘江湖朋友',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到底话至嘴边再咽回去,陆遥想,这也忒地可笑。
可笑的不单是这问话,陆遥扪心自问,当夜听得劫牢之人走脱,你为何明明放下心神却要佯装大怒?为何对厂公瞒下裴剑文只字不报?为何大动干戈布置关卡打草惊蛇?为何暗命直隶亲信飞鸽传书?为何只提白马不提相貌名号?为何只带三五心腹亲身追踪?为何招招留情任他且打且逃?
陆遥,你到底是想抓他杀他,还是只为一句气不过。
你气不过他骗你。
罢了,陆遥心底长叹一声,裴老爷子对厂公还有用处,这人确实杀不如放,便由他去吧。
"喂?喂??"
裴剑文见陆遥与自己对望片刻,竟是抽刀转身而去,不由愣了愣,扬声唤道。
陆遥却不理他,仍是大步疾走,似要将这人连着自己心思一起,远远抛进这似雨非雨的迷雾。
"陆遥!"裴剑文真是实打实的满头雾水,见陆遥愈走愈远忙提气追了上去,一手扳住他的肩,待要问话却因强用真气,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想说也说不出来。
陆遥再暗叹一声,返身拨开他的手,顿了顿,边帮他推宫过血边嘱咐了一句,"你和你那些朋友若要走水路......再等两天找艘商船吧。"
"我......"裴剑文缓过气来,刚要说话便被陆遥打断,"这次事情看在裴老爷子面上就此揭过,失陪。"
"各人有各人的担当,"陆遥再走出两步,忽听身后裴剑文说道,"我记得你说过,各人有各人的担当。所以许甄那条命是你欠他的,我这条命却是我欠你的,两不相干,来日再报。"
"裴公子言重了。"陆遥停了停,淡淡回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裴公子不必挂心。"
"......陆遥,我告诉你,"裴剑文却突地笑开来,"你‘裴公子'一生不做违心之事,那时既说了一句江湖朋友,就是真的这么想过,"又忽然打住话音,带点孩子气地加了一句,"当然你现在要不这么想就算了。"
陆遥听言却仍不回头,只突地使出那"草上飞"的轻功,转瞬没入白雾深处,空留一句话音四散:
"裴剑文,记着你还欠我坛酒没还。"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24
level 8
玖
冯凤安插在锦衣卫中的眼目不止陆遥一人,自是知道陆遥亲去捉拿劫狱要犯,却也稀罕地空手而回。
疑心归疑心,既然牢中人犯未失,冯凤也懒得多加盘问。这些年来他深谙用人之道,明白御下太严反是弊大于利,只要大局在握,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冯凤不问,陆遥不说,却不是真忘了有过这么个人。偶尔再想起裴剑文,陆遥打理清楚心思,发觉自己竟是艳羡他的。
他羡慕他攥着自己求而不得的那点率性,羡慕他不与这浊世同流合污,羡慕他活得鲜明洒脱。甚至他也羡慕许甄,当日法场督刑,刀起刀落间血溅三尺,陆遥想的却是,有这样的朋友肯为你出生入死......许甄,你也不算白活。
陆遥不能不承认,他放过裴剑文本就不为什么公事考量,只因觉着这潇洒人物死在自己手下确实可惜,只因他乐意。世上千般理由万般借口,又有什么抵得上"乐意"二字。
乐义为甘,意义为愿,心甘情愿便是难得快活。
秋去冬来,眼看小年将至,京师上下无不预备着洒扫请香祭灶神,好一片太平盛世,欣欣向荣。
腊月二十二一场大雪落得不早不迟,陆遥早起去了趟衙门,见没什么正事索性转回家来,打发下人去户部传话,只说半月未见,让冯笙有空过府喝杯酒去去寒气。
这头传话的家丁刚迈出大门,便见一匹白马踏雪而来,直奔到陆府门口,马上年轻公子端的是风神俊秀,不待马停稳便一阵风似的立在自个儿跟前,眉眼含笑道,"去告诉你们主子,他等的酒到了。"
陆遥本坐在正厅跟府中管家交代事情,听得通报一挑眉,快步走去门口,正与拎着酒坛子的家丁打个照面。
"送酒的人呢?"陆遥没见裴剑文跟着下人一起进来,暗忖他难不成真的送了东西就走?
"去马厩了。"家丁愣愣回道,心里头还琢磨着,那年轻公子长的是一表人材,怎地脾气这般古怪。
"......你倒是真宝贝你这匹马。"陆遥寻去马厩,便见裴剑文已脱去外氅,只着件单衣立在那儿,自来熟地吩咐马夫给他预备温水刷子。
"它性子烈,轻易不准生人碰,"裴剑文侧头看见陆遥站在马厩门口,抬手将胳膊上搭得皮氅扔过去,"帮我拿会儿,"自己捋起袖子,接上方才的话头谑道,"我这还不是怕它踢坏了谁,没法儿跟陆大人您交代。"
陆遥抄住衣裳但笑不语。手中皮裘尚留着丝丝暖意,看毛色便知是有价无市的银狐皮料,不搀一分杂色,正如眼前这人一般,也不管年节喜庆,仍是那身素白单衣,只得里头的桃红衬袍缀上一抹艳色。
马夫拎过木桶,瞅准主子眼色,识趣地把马刷递进裴剑文手里,躬身退出门外。裴剑文背向陆遥弯下腰,执着刷子沾了温水,但觉一阵冷风扫过脑后,回头皱眉道,"我说你就不能进来带上门?"
原来还是那个说话呛人的破脾气,陆遥笑着摇摇头,走前两步返身掩上木门,又抬手把那棉门帘子放下来,严实地堵住门缝间窜进来的寒气。因怕走了水,除却晚间马夫值夜惯例不掌明灯,只得两侧高窗透进几方青白的天光,略有些昏暗。马厩里烧了地龙,融融暖意蒸出一丝草料涩味,混着畜类少不了的腥膻,偶尔几声马匹响鼻。陆遥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手里的狐皮大氅,望着裴剑文一丝不苟地刷去马身上溅的泥点子,突地有些恍神。
是如何上一次还剑拔弩张,转眼却又陪他站在这半明半暗的马厩里伺候一匹白毛畜生,熟捻几似经年故人。
"小裴,转个圈儿。"裴剑文刷完一边,拍拍马背,吩咐它自己换去另侧。
"你这马叫......"陆遥忍不住失笑。g
"玉逍遥,"裴剑文暗骂自己嘴快,赶紧截住话头,"小名儿只许我和我小娘叫,可不是给你叫的。"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25
level 8
"那陆大人为何尚无家室?"难答索性不答,裴剑文挑眉反问,心说这陆遥也长的不错,又是声名显赫,却为何连个妾室都未纳过。
"......何苦?"陆遥略带几分自嘲涩意举起酒盅,垂眼望着杯中烈酒,低叹一句,"想必你也知道,我既坐了这么个招风惹眼的位子......"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便成了件厂公使得趁手的杀戮兵器。权势官场,血腥名利,保不准哪一步行差踏错,或者是哪一场风云变幻......又何苦辜负谁人一片痴心,误了人家一生一世。
"......说来我爹也是当家之后才娶的我娘,"裴剑文到底还剩了一分清明,话甫出口便觉着不对,想劝慰陆遥两句,却自己也讲不清昔年裴家嫡系与庶出间那些勾心斗角、手足相争,只想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各有各的苦处,立时觉得厌烦无比,索性一挥手,"罢了,不提这个!且说你陆遥既是我裴剑文的朋友,我便跟你交一句真心......这历朝历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儿多了去了,你若什么时候有心抽得身来,只要还认我这个江湖朋友,天南漠北,高山大河,我裴剑文定会奉陪到底!"
"好!冲着你这句话,陆某先行谢过!"陆遥听得此言也是一扫郁结闷气,只觉痛快无比,举杯同裴剑文响亮碰过,两厢俱是一口饮尽,酒入心头。
后来许是还说过些什么,却也渐渐有些着三不着两。最终裴剑文先一步不胜酒力,伏低身子趴在桌上,头枕着自己胳膊,合上眼似睡非睡。陆遥也停了杯,坐静片刻,运气压了压酒劲。
桌上灯火早已暗了,陆遥也懒得拨那灯芯,只任它一点比一点更暗下去。
暖阁西角的花案上摆着瓶白梅,正是裴剑文晌午折的那枝。陆遥对着那孤瓶寒梅出了会儿神,脑子倒是愈发清醒,忽听外头似是又起了风雪,唏唏唆唆地传到这暖阁子里,合着另一个人轻浅悠长的呼吸,竟是分外安宁。
陆遥收回目光,看裴剑文只着件单衣,且大敞着襟口,怕他真睡过去着了风寒,起身将扔在一边的狐皮大氅拿过来,将就给他披在背上。
裴剑文却是根本没睡着,酒劲也已醒过三分,当下睁了眼,缓了缓神,撑着桌子站起来。
陆遥立在裴剑文身侧,眼看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实有些踉跄不稳,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却忘了自己也是下盘虚浮,仓促间后退两步抵住桌子,左手揽住裴剑文,右手一撑,恰恰将油灯碰翻进桌上汤盆,黄豆大的火苗闪也不闪便洇没不见。
裴剑文到底起得猛了,头昏沉着靠了陆遥片刻方缓过神来,看这两人紧挨在一块儿的架势也有些尴尬,站直身轻声道了句,"对不住。"
那厢陆遥却未答话,只扬声唤了口门值夜家丁进来,吩咐道扶裴公子去东院客房,记着好生伺候。
第二日陆遥因着头晌大醉醒得晚了些,裴剑文却已经走了,想是急着在年三十儿前赶回杭州。
陆遥洗漱过后步去客房,果见外间书案上压着张白宣,上头只得七字,俱是行草一蹴而就,字如其人般龙飞凤舞。
"后会有期
裴剑文"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30
level 8
拾壹
年年一到这年根儿底下,冯府大管事都得打醒十二分精神,预备伺候那少不了的人来送往。
借着拜年的名头,九千岁府前确是日日车水马龙,巴结进贡的,有事相求的,一拨紧似一拨。哪些礼要呈给主子过目,哪些直接登簿收进库房;哪些人要九千岁亲见,哪些自己打发了便罢,俱要仔细疏理思量,直把这冯府管事累地脚不沾地,头大如斗。
冯凤也曾把这些风光热闹当乐子享受,却抵不住年事渐长,终是一岁比一岁腻烦。来年开春便要与东林一党正面对上,五年筹谋,成败在此一举,即便老辣如冯凤也有些心绪不宁。
"照我说,你那户部有什么事儿都先放放吧,"当日冯凤把冯笙召至东厂衙门,聊过几句公事,方抿口茶水吩咐道,"咱爷儿俩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聚过了,明天赶个早,陪我去潭柘寺住上两天,顺便躲个清静。"
"......好,"冯笙立在冯凤椅边,抬手按住他再送到嘴边的茶盏,"凉了,换一杯吧。"
出了衙门,冯笙转去户部,嘱咐几个亲信这两天把事情该压的压,该办的办,第二日早起便陪着冯凤入了山。
那潭柘寺乃是座西晋传下来的古刹,背倚太行余脉,九峰环抱,气度恢弘。寺外古木参天,流水淙淙,寺内僧塔如林,修竹成荫。
冯凤此趟只带了几个暗卫,明里随行不过冯笙一人。雪后路滑,两匹马溜溜达达了半日方进了寺门。
冯凤不信佛,却同这京畿几座大庙的住持俱有些交情。眼下方丈正在闭关清修,冯凤也不欲多扰,只知会过他座下大弟子,收拾出了两个院子。
潭柘寺山景秀美,一年到头不知要招待多少位京中权贵人物,专有备来待客的屋舍斋菜,虽是隆冬时节,深山古寺,倒也吃住舒服。
用过午饭,冯笙陪冯凤出了院,顺着寺后山道拾阶而上,一路行到龙潭,立在歇心亭里远眺雪覆重山,银装素裹。
"古柘栖驯鹿,寒潭隐蛰龙。"冯凤望着结冰落雪的龙潭,慢声吟出那咏潭诗作的后两句,"更从何处去......前路野云封。"
"......督主多虑了。"冯笙怎会不知道冯凤在想什么,更不忍见他为了来年之局劳心伤神,忙从旁宽慰道,"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自小到大,在我心中能当得‘英雄'二字之人,除却督主再无他想。"
"你这孩子别的不成,偏就这张嘴......"冯凤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变着方儿地糊弄我吧。"
"督主明察秋毫," 冯笙走前一步,为冯凤拢了拢肩上皮氅,眉眼含笑道,"若是我有一星半点糊弄督主的心思......就叫我五雷轰顶,魂飞魄散,世世不得超生。"
"好好的发哪门子毒誓,"冯凤侧头轻叱一句,"这冰天雪地的,别跟这儿杵着了,回去吧。"
冯凤少时命运多舛,未习武艺前吃过不少苦,内力又走的是阴寒一脉,于这调理身子上头没什么太大益处,每到冬天别的还好,只是膝头总因着小时候凉地跪久了,风寒入骨,不时犯些隐痛。
他这点子旧疾冯笙最清楚不过,入夜陪着下了两局棋,见冯凤执子不语,微微蹙眉,便舍了棋局站起身,拿过脚凳为冯凤垫上,自个儿单膝跪在旁边,慢慢给他揉腿活血。
冯凤也不执着那盘残棋,歪在榻上用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棋盘,看冯笙低眉顺眼跪在地上,手底力道不轻不重,一股热气顺着足三阴经,不急不徐过至胸腹,心说到底是这一手养大的孩子最知情识趣,贴心贴肺。
"近来睡地还好?"m
"还那样吧。人老了,觉就少了。"
"督主春秋正盛......切莫再这么说。"
这间待客禅院布置精巧,特引寺内一眼温泉活水自南向北穿院而过,溪清且浅,终年潺潺。水上一座小亭,亭畔一丛榉竹,夏青冬黄,越寒不死,意喻正气高洁。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31
level 8
冯笙听着房外风过竹梢,水声清寂,突地抬头笑道,"我该把给督主的年礼带来的。"
"哦?这回又是什么?"
"......还记得小时候,我问你为什么给我取名为‘笙',"冯笙却忽地另启话题道,"你便跟我讲《说文》里的典故:‘芦笙,十三簧象凤之身也。正月之音,物生故谓之笙'。"
"嗯......"冯凤撑着榻上棋桌,一手抚额合上眼,沉吟半刻方道,"过了这个正月......这一晃眼,也快二十年了。"
万历三十五年,司礼监与东厂仍由大太监王瑾一手把持。正是这寒冬腊月,左督御史周汝恒连同六道监察御史上书弹劾王瑾未果,神宗龙颜大怒,廷杖自不可免。
须知这廷杖之刑本就由司礼大太监督刑,行刑之人看明王瑾示意站姿,手起杖落,棍棍落实,一时皇极殿上血肉横飞,哀号遍地,周汝恒堂堂二品大员不仅被当廷杖毙,更是祸及一家老少,男子发配充军,女子贬入妓籍。
周汝恒同王瑾明争暗斗数年,此番上书本以为证据确凿,定能成事,却未料道王瑾早有准备,条条驳斥,句句占理,直哭得一片赤胆忠心,终为那死对头引来杀身之祸,眼泪一抹,亲率东厂衙役抄家屠戮,快意长笑道,"还充什么军,死了吧,死了干净!"
那年冯凤正是王瑾手下理刑百户,事毕盘检尸体,见庖厨灶后一老妇死不瞑目,身下还紧紧护着一个孩子,俯身探了探,看那孩子胸前一道刀口,却也只伤及皮肉,应是还有的救。冯凤提着淌血利刃站在那孩子跟前,看他又痛又吓,似是连哭都忘了该怎么哭,只愣愣地瞪着眼,直直望着自己倒气。
"厂公。"
王瑾见手下爱将飞身掠至自己马前,单膝跪定,手里还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不由扬眉假笑道,"怎么着?你也有狠不下心的时候?"
"属下......"冯凤低头敛目,静了片刻方低声接道,"......属下便求厂公这一次。"
"我要是不准呢?"王瑾也知道周家并无这么大的种,想来应是哪个下人小儿,便是答应冯凤也没什么。
只不过......
"......属下求厂公成全。"
不过就为了再听听这个"求"字!
要说冯凤跟了王瑾这些年,就没有一件事儿办得不称他的心。便连这长相也是从第一眼就可了王瑾的心意,虽是不能亲身上阵,但关起门来,各式手段花巧海了去了,只为逼得冯凤心甘情愿讲一个"求"字。
如今他终于肯跪在他面前求他,王瑾翻身下马,拊掌大笑,心下好不得意。
"就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可是难得了,"王瑾走到冯凤身前,弯腰轻拍了拍他的脸,"便赏了你吧。"
人命如蝼蚁,如草芥,杀与救不过一念之间。
芦笙一名凤笙。
十三簧象凤之身也。
物生......故谓之笙。
"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冯笙转回话头续道,"闲来无事随便做了管竹笙,手工粗陋,督主莫要嫌弃。"
"没事儿鼓捣这些东西做什么......"冯凤闻言笑道,"你要真跟宫里那人一样有这点子嗜好,不如索性送你去跟他就个伴儿,你就不吵吵着闲了。"
冯笙却没接话,笑着静了半晌,方轻声念出半首《缑山庙》:
"涧水流年月,山云变古今。
只闻风竹里,犹有凤笙音。"
冯凤仍自闭目养神,透过眼皮似是能觉出烛火摇曳,薄薄一层水红。
冯笙跪在榻边,抬眼定定望着他。房中烛光将他面上映出几分血色,人也显得暖和许多,融融地多了些生气。
冯笙默声不语地跪着,望着,不知怎地就觉得有些委屈。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笼在冯凤手上,一点一点攥紧。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32
level 8
拾三
大明朝旧都应天,十里秦淮艳名远播,后迁都京师,虽是少了春水荡漾、灯龙画舫,却也多了八大胡同、夜夜笙歌。
京中烟花之地,最出名的莫过于一座秀满楼,而说到秀满楼里最出名的姑娘,自是那色艺双绝,一曲霓裳舞得宛如谪仙的月娘。
当年那朵八面玲珑,风头无两的"解语花"红袖,似是已经没人记得。
又或许还有人记得吧,当初红袖姑娘为了情之一字闭门谢客也算佳话一桩。
然后两年匆匆过了,那些尚记得的人也不过感慨一句,这红袖姑娘到底是跟天底下许许多多聪明人一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经此一别,山高水远,后会无期,"红袖添香,仍是良宵花解语,静夜酒盈樽,"陆大人,各自珍重吧。"
"你......若是往后......"陆遥本想说,若是往后他们对你不好,若是你过得不舒心,就捎封信给我。但话到嘴边再咽回去,红袖远嫁蜀郡是她自己选的,他们待她好不好都是她的夫家人,陆遥一个外人身份尴尬,难不成要仗势欺人杀上门要人?那也忒地荒唐。
况且他若有心许给她一生一世,又何必现下放她离开。
"莫要再说了。"红袖到底是心思玲珑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是糊涂一时聪明一世,痴痴迷迷等了两年是她自己愿意,了却前尘寻个归宿也是她自己愿意。
"只是......"红袖叫陆遥不要说,自个儿却忍不住,突地一笑,似真似假曼声低吟,"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两年你其实待我不薄。红袖知足了。"
"你的心思我不是不明白......可是陆大人......喜欢一个人,是乐意跟他一起生一起死的。"
"夜深了,陆大人请回吧。"
临了临了,她还是亦嗔亦怨地同他说了一句真心话。红袖为陆遥披好大氅,忍回眼底些许泪意。
可是还有句话她却怎样都说不出口,总想着如若不说还能骗骗自己,若是说了,就真骗不成了。
"陆遥,你只是不够喜欢我。"
陆遥确是负了她。他又何尝不知道,若真是喜欢一个人,无论风云莫测,无论乱世浮生,无论是死是活,能在一起一刹那,一须臾,一日夜都是好的。
于是他那看似为着她好,不愿牵连辜负她的心意,反正是负了她。
陆遥这辈子做过不少违心之事,却在这"情"字上头再不愿拂了自己的心思。红袖不是不好,两年拖拖挨挨也确非全是逢场作戏,只是"喜欢"二字太过玄妙,而两厢情愿又太过难得。
只是她终究没能做成他的"心上人"。
"陆遥......"红袖把人送到门口,终是忍不住拉过他的手,把自己的手贴在他的心口,指尖死死抠住衣裳,似是要在他心上掐出个印子,让它一辈子消不掉,他便一辈子忘不了。
"我真想知道......你可也会心甘情愿念着什么人,等着什么人......把她装进这里面,收着藏着......护上一辈子。"
有一夜陆遥梦见西湖。
应是西湖吧,裴剑文家在杭州,杭州最有名的可不就是西湖。
他是梦见与他游湖。
阳春三月,西子湖畔,肩并肩慢慢走。
他侧眼望向他,便见仍是少年华美,白衣胜雪,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也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仿似要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没个尽头。
后来突地下起一小场春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朦雨亦奇。
细雨中不知是谁先停下来,只知道是他先凑近他,贴在他耳边轻唤了一声,"......陆遥。"
他像是伸手揽住了他,便如那夜一样,昏天暗地中那人紧紧挨着自己,呼吸带着酒气芬芳,带着融融热意拂过自己耳畔。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36
level 8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陆遥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想起这些女儿家的闺怨词句,腻腻歪歪,不清不爽。
他只知道,莫说自己与裴剑文不同路,便是同路......跟那个人谈什么情爱纠葛,未免也太过滑稽,太过荒唐。
他只知道归根结底无非是两句话:
他好像等到了。
他好像等错了。
那夜被冯凤问及念想,陆遥心下清楚,哪怕说句场面上的"唯愿追随厂公一生一世"都比讨一把剑搪塞过去要周全许多。
可若真是搪塞倒好了。
只怕是电光火石间,他头一瞬便想到一场酒醉之约:
"你若什么时候有心抽得身来,只要还认我这个江湖朋友,天南漠北,高山大河,我裴剑文定会奉陪到底!"
谁曾打马江南,暗忖乱世人也要有个归宿。
而后逝水流年,心底所有觉着不错的归宿竟都变作了一句醉话。
陆遥独坐在暄妍园中,慢慢静心想得通透。
这把莫邪送出去,他既不指望裴剑文能懂得其中深意,也更不会告诉他干将在自己手上。只当是送了把好剑给他,也算赔过了那把飞天。
至于裴剑文是酒后失言也罢,酒后吐真言也罢,他都不在意了。
便连那场约定成不成真都不在意了。
也许山高水远相隔千里。
也许江湖官场泾渭分明。
也许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但是只要自个儿心里清楚,有一把剑一直陪着他,而另一把剑一直陪着自己,似乎也就够了。
"大哥,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便是这日,冯笙抽空过至陆府,一路寻到暄妍园中,正见陆遥枯坐出神,心下不由暗叹一声,面上却仍是笑着招呼。
"你今日倒有空?"陆遥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冯笙揶揄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央我替你善后吧?"
"你当我是七岁还是八岁?"冯笙走进亭中坐定,摇头笑道,"忙里偷闲罢了。"
"那不如晚上留下来一块儿吃个饭,有什么想吃的......"陆遥打住话音,也笑着摇了摇头,他怎么还真当他是七、八岁小儿一般哄弄。
"............"冯笙静了半晌,开门见山道,"督主可跟我说了,你跟他要了那把莫邪,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又让我劝你先别急着谈婚论嫁,等到春末正事办完再说。"
"......难得厂公也会操心这点子闲事。"陆遥随口敷衍,心中暗自苦笑。
"大哥......"冯笙犹豫片刻,还是追问一句,"剑是送给谁的?"
"......你也不认识,莫问那么多了。"
半晌两厢无话,冯笙突地深吁口气,轻声叹道,"眼看这就立春了,咱这北边儿却还是冰天雪地的。倒是江南......再过几日,便是片桃红柳绿了吧。"
陆遥闻言心中一动,可看冯笙面色,却也没什么心照不宣的神情。
实是只有冯笙自己知道,他因着那腔不能明说的心思,有些事上便比陆遥敏锐许多。
当日三人你来我往,怕是陆遥自己还不明白时,冯笙便已看出端倪。
乱花渐欲迷人眼,谁人眼中刹那沉迷神色,刹那冰雪消融,又想瞒过谁。
"......剑还放在你这儿呢?"
"嗯。"
冯笙心中再叹口气,苦笑暗忖,罢了,既然各人有各人的劫数,便各好自为之吧。
"大哥......其实诸般道理古人都说过了。"
"............"
如同小时一起望着满院花草枯荣,现下他陪他一起望着凋落泰半的白梅,低声念道: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38
level 8
稳了稳心神,裴小爷慢慢还剑入鞘,掂着剑左思右想了片刻,到底忍不住疾步出了自己的偏院,只叫下人知会老头子一声,便带着剑赶去仁和县朗瑛住处,叫他再帮着鉴别一二。
"应是莫邪没错......"朗瑛比对史料,拊掌叹道,"想不到有生之年真能见着这不世出的上古名剑......剑文,你那朋友可送了你一份大礼。"
裴剑文皱眉不语,心道礼确是大礼,可自己也确是收不起。当下再不耽搁,二话不说抄起剑风风火火地快马上了京,却也是扑了个空。
犹豫再三,裴剑文还是没把剑交给陆府管事,只循着消息一路北上,终是在这安平镇南赶上了陆遥的人马。
此番裴小爷不辞劳苦奔波还剑,一来是想着这剑实在贵重,陆遥既已亲自送到江南,自个儿总要亲自交还给他才是全了礼数;二来......
陆遥听得手下通报,便已猜到裴剑文此趟十有八九是为还剑而来,一时也辨不清心下是个什么滋味,只匆匆出了帐,快步走去营口。
这八百人马俱是锦衣卫精锐,行军扎营也是井然有序,暗色营帐层层围裹,周边岗哨林立,防卫甚严。
裴剑文是生面孔,自然不得入营,陆遥走至近处,便见玉逍遥甩着尾巴,无趣地小步跺着蹄子,裴剑文却是负手背向自己,静静望着最后一角戈壁落日。惨淡余晖将那一人一马勾成了单薄的剪影,竟有些说不出地寂寥。
"......裴剑文。"陆遥静了片刻方才出声招呼,望着几丈之外的人影转过身来,却因逆光昏暗,也辨不清他面上神情如何。
"陆大人,又见面了。"裴剑文淡声应了一句,同陆遥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空余夕阳无声无息慢慢沉落。
"怎么?就不肯请我进去坐坐?"片刻后再开口,裴剑文已是话音带笑,径自牵着逍遥进到营里,立在陆遥跟前。
陆遥亦是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逍遥的脖子,"小裴,好久不见。"
"我可不记得准你这么叫它。"裴剑文不轻不重地擂了陆遥肩膀一拳,终是找回些朋友相见该有的熟捻气氛。
陆遥轻轻皱了皱眉,边领着裴剑文走去营帐,边无奈叹道,"我算是服了你了,这大老远的,你也不嫌折腾。"
"好说,"裴剑文立时笑着反唇相讥,"难得陆大人急务当前,还有闲心亲自跑一趟江南送剑,裴某承情了。"
"也是为着回趟应天祖宅,顺路罢了。"c
"陆遥,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说话间进了营帐,裴剑文看着陆遥点起烛火,开门见山道,"上次盘龙山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剑太金贵了,我当不起。"
"哦?原来还有裴公子会觉着贵的东西?"陆遥调侃过一句,复正色解释道,"再贵的东西也不过是件死物,俗话说宝剑赠英雄,难不成裴少侠觉着自己当不起‘英雄'二字?"
"你也不用激我,"裴剑文摇了摇头,"总之心意我领了,剑你还是收回去吧。"
"......也罢,"话已至此,陆遥再不勉强,接过裴剑文递到身前的莫邪,淡笑着打了句圆场,"反正剑在我手里,也不会自己长腿跑了。你若是往后找不着趁手的兵器,尽可再来找我要,"又挑眉玩笑道,"我便正好卖你一个人情。"
"............"裴剑文站在陆遥身前半垂着眼,半晌没有答话,静到陆遥觉着有些尴尬,刚想再开口,却见裴剑文忽地上前一步,一手按住自己左肩,一手探向自己腰间佩剑。
这厢陆遥身随意动后退一步,右手攥住裴剑文正欲拔剑的手腕,那厢裴剑文却是用上了小擒拿的手法,转腕间格开陆遥的手,锵一声抽剑出鞘。
"............"陆遥暗叹口气,心忖自己这趟干吗鬼使神差地就将这把剑带了出来。
"......陆遥,看来官做大了果然是有好处,"裴剑文却是突地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了句,"这便是那把干将了吧?"
2009年04月23日 04点04分
41
level 8
拾伍
干将莫邪剑分阴阳,剑柄也是一黑一白,传说乃是天降陨星打造,既如玉石一般触手温润,亦如百炼精铁一般坚不可摧。
早在得剑之时,陆遥便舍了那华而不实的黑曜石鞘,换作寻常墨色
皮套
,用的也趁手些。
帐中烛火昏暗,裴剑文懒得仔细分辨剑身錾字,单凭手中剑柄触感,已知这剑十有八九便是那把干将。
陆遥望着裴剑文执剑不语,心中不由打了个突,忙玩笑岔道,"在下本以为裴少侠白衣白马,这兵刃也是一色的才顺眼,不成想原来你是看上了这把剑?那陆某自当成人之美,换给你也无妨。"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裴剑文却所答非所问,边还剑入鞘边慢声续道,"这干将莫邪的典故也算一段佳话。"
"............"裴剑文这话说的让陆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顿了顿才垂目笑道,"野史传说怎可当真,不过是两把兵器罢了。"
"陆大人......你还真是不解风情,"这厢裴剑文却戏谑挑眉,"这典故你不信我不信,可总有人信。在下便好心指点你一句,这两把剑你就好好收着吧,若是往后订媒下聘,想来要比什么珠宝俗物管用的多。"
且说裴剑文与陆遥数面之缘,虽是其中几番曲折,化敌为友,但也不会收到把剑就往那最荒唐不过的缘头上想过去。只是再怎么不想也免不了暗自嘀咕,传言这两把剑可是意喻情深不渝,若是陆遥真只得了这把莫邪转送自己......裴小爷想想干将莫邪的典故,再想想那干将不知落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手里,就觉着寒毛倒竖,心底忍不住地介意别扭。
实则他亦有隐约猜测,另把剑或许也在陆遥手里。裴剑文生平最烦不清不楚,此番奔波还剑,一来为着全了礼数,二来却是想当面问问陆遥干将的下落。倘若不在他手里便罢了,但若是真在,他倒要调侃他一句,"陆大人,有些东西可是不能乱送。"
不过裴剑文却当真未曾料到,陆遥会将贴身兵刃从官佩绣春刀换作这把干将。纵然此事不循常理,可裴小爷又非不懂风月,连《弁而钗》都曾好奇闲翻过几段,心思转动间,便是不多想也不能了。
"裴剑文,此趟事情仓促,军中简陋,恕陆某招待不周,"对面立了片刻,却是陆遥先开口,"此地往北几十里便有座安平镇,走快些许还赶得及入城。"
怎么着?这便开始赶人了?裴剑文本盯着帐中烛火出神,听得这话侧头瞥了陆遥一眼,佯装诧异道,"陆大人,你不会不知道这戈壁滩上的镇子都是日落关门吧?你还真当裴某会飞不成?"
我看你离会飞也差不多了,陆遥不禁暗自揶揄一句,既而头痛心道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今夜,可真够会挑时候。
"想当初裴少侠连诏狱十丈的院墙都不放在眼里,不如那安平镇三五丈的墙头也委屈你翻一下吧?"
陆遥一句话说得颇没好气,裴剑文反倒被他逗笑了,心说每次见着陆遥都是副波澜不惊、雷打不动的德性,这般负气讲话倒也难得。
"陆大人,你可是打算让我家逍遥跟我一起翻墙?"
"......罢了,"陆遥心知自己不过是怕他搅进官场是非,这般斗嘴实在无聊,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便让人给你收拾个帐篷出来,"又无奈补了一句,"不过实不相瞒,今夜军中恐怕不会太平。裴剑文,有句话你且记住,江湖官场两不相犯,我的公事你莫要插手。"
陆遥果然没有料错,当夜闯营之人可谓倾巢而出,足有数十之众,皆是黑衣黑马,马蹄裹着厚布,直到离营三里才现出行迹。
锦衣卫的兵马虽是人多势众,但俗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这群死士俱是兵刃喂毒,以死相拼,一时半刻也料理不净。
陆遥甚疑军中藏了奸细,圣旨自是贴身携带,几番交手也让东林党人摸清了底细,那厢刀光火影人仰马嘶,这厢却另有七、八人趁乱潜近中军营帐,先一轮机关排弩射倒帐外守卫,紧跟着挟风带煞扑入帐内。
2009年04月23日 04点04分
42
level 8
"你们还真是上赶着送死!"陆遥早便带着心腹亲兵严阵以待,当下冷哼一声迎了上去,一人接过两把剑,进退之间尚且游刃有余。
陆大人既然有言在先,裴小爷本懒得管他那点子破事儿,可是睡到半夜被外间动静吵醒了,睁眼望着沉沉夜色,终是忍不住起身出帐,赶去陆遥那头看个究竟。
陆遥的武功裴剑文自是清楚,也没想过为他助阵,只提着佩剑立在帐边,冷冷看着一伙人里外捉对厮杀,心道这帮黑衣人身手着实不弱,不晓得是个什么来头。
可裴剑文却未料到,场中也有人盯上了他。那正与陆遥交手的死士头目心思机敏,眼见陆遥刚刚一招"天地同寿"使出来,似是若有若无瞄了帐边一眼,手底十足杀意便缓了一缓,竟容自己退了一步,只在左肋带出条深长血口。
他心下怎不明白,若不是那一缓,就凭陆遥手中宝剑的凌厉杀气,自己轻则剖腹,重则腰斩,总之再无生理。怕当然是怕的,可他一家老小都攥在主上手中,自己怕死便是送他们去死,又如何能够临阵脱逃。
机不可失,转念间他已拿定主意,右手执剑再杀上去,左手却是摸到腰间淬毒飞刀,三把同时掷出,直奔帐边白衣人影而去。
此趟主子下了死令,哪怕拿不到东西也要以命换命,非要陆遥陪葬不可。那死士头目虽吃不准裴剑文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看方才的意思大抵与这锦衣卫指挥史有些渊源,此番掷刀本为分下陆遥的心神,却没料到陆遥竟敢舍了比斗飞身阻刀,当下心中大喜,拼上十成功力,狠狠递出一招"玉碎昆冈"。
陆遥恐怕刀上涂有剧毒,划上一星半点便是见血封喉,电光火石间不及多想就已掠了出去;裴剑文却是心下一惊,剑尚不及出鞘便身形疾动,幸亏帐内地方不大,才将将赶及替陆遥接下了身后杀招。
两厢变故俱不过是瞬息之间,陆遥挑飞毒刃站定回头,便见那头已是打得如火如荼。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你既敢欺到我头上,便就只有自作自受!裴小爷虽是方才勉强撩开那式"玉碎昆冈",但剑上刚猛内力着实震得他右臂生痛,当下右手执鞘左手抽剑,手底正是陆遥暗赞过的一招"月迷津渡",饶是那死士头目见机仓促后撤,也免不了自腹至胸再添一道新伤。
"小心他兵刃喂毒!"这头陆遥也赶前加入战局,匆匆嘱咐了裴剑文一句,手上亦是连环七剑,逼得对方左支右拙,一退再退。
这夜是陆遥第一次与裴剑文联手对敌,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裴剑文白衣染血。
那死士头目尚未站稳脚跟便觉喉间一凉,看不清白衣人如何闪身出剑,只徒然望着自己一腔鲜血被体内真气激得喷涌如泉,染得视野一片惨红。
裴剑文却似根本不在意血腥脏污,直直立在那人跟前,冷眼望着尸身倒落,胸前衣襟被鲜血染得红艳如梅。
剩下几只虾兵蟹将不成气候,陆遥抽得身来,帮着手下亲卫料理干净,便听外间有人来报,那头袭营之人也已绞杀殆尽。
情势甫定,陆遥吩咐过各支人马清点伤亡,处理尸首,方转身同裴剑文抱拳说了句场面官话,"陆某多谢裴少侠出手相助。"
那厢裴剑文却是面沉似水,冷冷回了句,"陆大人,借一步说话。"
陆遥跟着裴剑文走进他所宿营帐,眼看他不紧不慢点上烛火,扯了角内袍下摆,就着囊中清水抹去手脸溅到的血渍,终是忍不住先一步开口,"我本不想连累你动手......对不住。"
"陆大人,"裴剑文抛去手中衣角,返身正眼望定陆遥,"临阵对敌最忌用心不专,这点道理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成?"
果然是为了这个。陆遥心中暗叹一声,却也辩无可辩。
道理自是没错,但情之一字却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之事。方才那式"天地同寿"出手狠辣,剑招落实便要将人劈作两截,陆遥不得不承认,手底一缓只因不愿裴剑文见到那人如此惨死,而自己又是如此......官袍浴血。
至于冒失阻刀更非信不过裴剑文的武功,却是不及深想,下意而为。便连这把贴身携佩的干将,也不过是因着此趟深入玉门风险叵测,倘若周梦麟不听劝说举兵造反,他也只能凭着区区几百人马杀出重围。纵然手下精锐尽出,个个以一当十,可那毕竟是五万大军,一场苦战必不可免。
如若当真生死关头命悬一线......他只愿这把剑可以陪着自己上穷碧落下黄泉。
所谓英雄气短,无非只因心中有了牵挂。
从来牵挂二字最是暖心,却也最是害人。
这厢陆遥无言以对,那厢裴剑文亦是沉默不语。
他也不得不承认,方才眼见陆遥折身阻刀,背后空门大开,自己着实惊到心底一空。虽说总算赶及接下剑招,但仍自隐隐作痛的右臂提醒着他,千钧一发不过如是。
"陆遥,若要说到连累......"裴剑文打住话头,静了半晌才接道,"对不住。"
"............"陆遥心中再叹口气,暗忖道自己要的哪里是这句对不住。
"你......"他走前几步,拉过裴剑文右手,自掌心劳营送进一股温和真气,自下而上探过右臂经脉,放低声嘱咐一句,"你这几天右臂莫要用力,更不可与人动武。"
"知道了。"裴剑文不欲拂了陆遥好意,任他拉着手察看伤势,却也多少有些不自在。
"上点药可好?"方才裴剑文右手虎口亦被震裂了两道口子,现下仍在隐隐渗血,陆遥握着他的手,轻轻用拇指帮他擦了擦,"......我去帐中拿伤药过来。"
"............"裴剑文抽回手没有答话,陆遥抬眼看他,心头不由一动。
帐中灯火摇曳,幽暗烛光凭空带出几许暧昧。身前这人半侧着脸,静静垂眼盯着地面,陆遥有心想要伸手再拉住他,却也知道此举太过唐突。
只有掌心余温说不出地贪恋。
进不得,退不得。
念不得,忘不得。
漠上月寒人静,漫卷风沙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2009年04月23日 04点04分
43
level 8
"你为什么会做这锦衣卫指挥史?"
陆遥本已按下纷乱心思,默然返身出帐拿药,却在撩开帐门时听见裴剑文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
塞外风大,帐中烛火禁不住门边窜进的寒风,摇了摇便攸地熄灭。陆遥放下帐门,同裴剑文一起立在这一小方暗夜之中,慢慢开口道,"我小时候......"
话说重头,却也不过三年两语便道尽昔年旧事。两厢沉默半晌,陆遥复又轻叹一句,"只有‘出人头地'四个字是真的,这话我倒是一直记得。"
"............"
"裴剑文,你莫要以为我坐上这个位子是身不由己,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真的‘不得以'。"
裴剑文也还记得,娘去世前那段日子反倒开朗了些,每每靠在床头与自己聊些家常闲话,虽然总是聊着聊着便断了话头,空余一室日影寥落,药香沉寂。
后来再大些,裴剑文才懂得那段日子娘是后悔以前冷落了他,努力与自己亲近,可又小心翼翼地,不知该如何亲近才妥当。
其间种种,过后想来,多少让人心头闷疼地欲留还拒,欲说还休。
"陆遥......"裴剑文想说你又何必如此言不由衷,却也觉着这话有些过了,顿了顿方才接道,"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既还坐着这个位子......"
"嗯?"陆遥却听得云山雾罩,心道难得这人也会一句话讲得拐弯抹角。
"......总之量力而为,自己保重。"
陆遥闻言心下一暖,静了片刻,默默出帐去取伤药。裴剑文再点上烛火,独自对着豆大的火苗出神不语。
他虽不知道陆遥为何带人远赴边关,但看今夜的阵势便知不会是什么太平差事。说不挂心是自欺欺人,便如刚刚举手无情,一剑了却那人性命,自己也辨不清当时心中愤恨杀意,究竟是恨那人欺到自家头上,还是恨极了他对陆遥下死手。
裴剑文可以真心把陆遥当作朋友,与他订一个山高水长的江湖之约。
但若非要论及其他,似乎也不该再有什么其他。
只是正事当前,这当口问什么说什么都是加杂添乱,平白搅了对方心神。纵然裴剑文生平最烦不清不楚,也知道眼下根本不是说这些劳什子的时候。无论如何,总要陆遥先平安了结这趟差事,别的都压后再谈。
这厢陆遥虽不清楚裴剑文心思曲折,却也没有一丝一毫跟他挑明的意思。他的正事不仅是这趟招揽边军,更是京察之时那一场党争较量。也许终有一日他会与他讲明心迹,成与不成都求一个了断,但在那之前,他须得先理清自己身上官场是非,走过浓云翻墨满天风雨。
"谢了。"裴剑文自个儿涂过药膏,左手把瓶子轻轻抛给陆遥,右手来回扇着等药干。
便是这见过多少次地挑眉轻笑,凛凛冽冽沁入心窍,成了魔障。
莫再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怕任是无情也动人。
2009年04月23日 04点04分
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