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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文了,已完结。
浅浅那边没贴全,在这里搬一遍吧。
看了开头就知道,写的是什么时代的故事,飞虎队的飞行员,HE,请放心观看。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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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是一个深秋的早晨。
太阳迟迟未曾升起,宜昌市的码头上,往来船只尽数笼罩在难得一见的灰蒙蒙大雾中。
说是“往来”,其实只往不来,所有的船只,都是逆江西上,开往大后方的山城重庆。
民生号刚一下锚,岸上的人群立即骚动着向前聚拢,在一片拥挤和混乱中,几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子甚至顾不得江水刺骨,扑通一声便跳下长江,奋力向民生号游来。
这样做的危险程度无疑很大,可是饱受战火摧残的人们在一路逃亡,历尽恐怖与饥饿之后,除了求生意念,其余的思维似乎都已经变得麻木不仁。
早已载满了厂矿物资和逃难百姓的民生号原本只是打算在宜昌拉货,并没有上人的计划,可是看着在江中奋力游泳的人,船长还是下令将他们接到船上。
眼见跳下江的人被救上了船,码头上的百姓更混乱了,他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前推挤,你争我赶地跳下江去。
船长赶紧下令起锚开船。
轮船早已超过负荷,再向前行还要经过冲波逆折,飞湍暴流的三峡,一不小心,就会发生船难,瞿塘巴陵的可怕,即使在长江上掌了几十年舵的老把式也不敢掉以轻心。
如今这种时候,川江上的每一艘轮船都承担着极其繁重的抢运任务,所以不管平时再怎么心慈的船长,也只得且必须强迫自己残忍起来,切不可因小失大。
陆文灏倚着船舱的第三层栏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这一路行来,他目睹了一幕又一幕百姓逃难的场面,如今看着那些没有地方落脚而用两只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挂在倾斜栏杆上的人们,和登不上轮船在岸上绝望喊叫的人们,他除了无奈和感伤,半点忙也帮不上。
那种不可名状的无力感与愤怒,令他面上虽如平湖,胸中却似有激流涌动,甚至不由自主地紧握住栏杆,直至手指关节泛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不用回头,陆文灏也知道,一定是那个没头鹅正勇起床后见不到他,所以急忙出来寻人了。
果然,正勇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少爷,你要看风景,先跟我说一声好不好?害我一觉醒来,摸到那冷冰冰的床,简直吓得骨颤肉惊!”说话间,一件四川人俗称二码裾的半长外褂披到了文灏的肩上。
正勇兀自喋喋不休:“董医生说了,你臂上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但是也大意不得,尤其是在阴湿的天气里,免得将来变成痼疾……结果你却偏偏在这种打霜的早晨到处乱跑,要是老太太晓得了……”
“如果她知道了,那毫无疑问是你告的密。”文灏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絮絮叨叨,转身走向另一头。
刚上船时,他住的是头等舱,双人房,不过此时,里面早已挤满了六个大人,三个小孩,他和正勇两个正主,倒被挤到了走廊上过夜。
有什么办法?且不说孩子,那六个大人中,有五位是妇女,还有一名是超过六十老者,不像他,虽然中过枪,但到底是身板硬朗的年轻人,咬牙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此时的民生号已经驶离宜昌码头,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也已经在文灏的视野里渐渐模糊。
茫茫苍苍的白雾慢慢散去,怯懦的太阳终于犹豫着出现在半空中,为这阴冷的季节增加了些许暖意。
眺望沿江的天野,青灰色的山石层层迭迭,陡峭而多险。岩缝里偶尔会冒出一两株野草,虽不茁壮,但能在这寒气逼人的时节绽放出翠绿的生命,本身就已是一种奇迹。
往下看,一江碧水折射出粼粼波光,那柔波细浪,正泠泠荡漾,如果不是正值乱世,这样的景致,也足以让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了。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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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他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这位先生,俗话说助人为快乐之本,如果你经济上还过得去,不妨慷慨解囊,帮她们渡过这难关,何必定要谈什么买卖,让人家骨肉分离呢?”
那男子笑着看了文灏一眼,却完全不对他的劝告做出任何回应,而是直接从怀里摸出两张大面额的纸币,交给老妇人。
这简直就是一种蔑视,文灏不由生气了。
“喂,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尽干些龌龊的勾当呢?”文灏很冲地说。
可是那男子在他说话时,已经牵起小女孩,高慢地走回舱房,并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居然就住在文灏的隔壁!
“你……”文灏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他今天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国家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有人只顾着财难国发?太可恨了!
正勇拜完张三爷,心满意足地返民回生号,远远便看见自己的少爷站在甲板上,脸色发青,眉头不展,似乎相当气愤的样子。
“三少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正勇替你报仇!”他抡起袖子,大步流星走到文灏面前,热血沸腾地问道。
文灏看了他一眼,叹口气,“你当这里还是在战场上?动不动就想闹事,当心哭瞎吴妈妈的眼!”说完他离开甲板,回到自己的房间。
心里,暗暗嘲笑着自己的自作多情。
别人一个出钱,一个出人,公平交易,自由买卖,和他有什么相干?
真是用热脸贴冷屁股,枉做小人。
不想了。
***
又过了一天,民生号终于到达重庆的朝天门码头。
文灏走下甲板,满怀唏嘘地重新眺望起暌违三载的家乡。
汽笛声和着川江号子在江面上回荡,响亮得直入云霄,抬头望去,雾中的重庆显得庄严肃穆。
几个从江北乘坐渡船过来的力夫,分别担着两大箩筐沉甸甸红艳艳的朝天椒,一步一声吆喝地走在岸边,准备把辣椒担到码头上面信义街的六陈铺子。
文灏和正勇很快就找到了站在人群中翘首等待的陆家司机老谭。
随着老谭拾级而上,走到码头上的坝子处,文灏把行李塞进车,却突然发现不远处路角上停着一辆簇新的雷诺牌吉普车。
重庆自古被称为山城,自是有爬不完的坡坡坎坎,所以汽车并不普及,因此这辆款式新颖的吉普便显得分外打眼。
正疑惑间,那吉普车的主人已经走过来了。
呵,原来就是那个买下小女孩的男子!
只见他身边两个男仆导前罗后,好不招摇,后面还有一名中年妇女,牵着三个五六岁大小的女孩,紧紧跟随。
文灏暗暗骂了一声娘。看来这个男人,竟是一路买孩子买过来的。
吉普车很快就绝尘而去。
文灏也只得坐上自家的车。驶向歌乐山上的陆家老宅。
***
歌乐山位于一重庆市的西郊,林木幽深,繁花似锦,其间的盘山公路虽然曲折蜿蜒,却是连接成都与重庆的交通要道。
些时虽是深秋,但未受战火牵连的歌乐山却依然松柏森森,宁静幽美。
汽车经过一个农家小院时,文灏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朗朗童音:“鸡公叫来鸭公叫,各人找到各人要,黄糖饼子白糖糕,各人坝儿各人操……”这久违的渝州乡音乡韵,令他不禁莞尔。
可以想像,院子里的那些孩子,必定正一边念着口诀,一边玩着他小时侯也曾经玩过的占地游戏。
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知道,能够这样怡然自乐地做游戏,是一种多么珍贵难得的幸福。
思量间,陆家祖宅已遥遥在望。
自从三百年前,陆氏先祖随着“湖广填四川”的大流穿过瘴气沼泽密布的崇山峻岭来到此地后,陆家人就在这山巅的小镇上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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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灏刚一踏进前院,便看见早早听到家仆通报的母亲已经被二嫂扶着,摇晃着走出来。
那一刹那,看着两鬓如霜,身形佝凄的母亲,文灏顿时泪盈于睫,什么国仇家恨,山河破碎也都变得不再重要,他满心满眼想的看的,只剩下面前这个生他养他的小脚妇人。
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跪下,“妈妈……”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陆老太太伸出冻梨色的干枯双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像是不敢相信儿子真的已回到自己身边。良久良久,她确认无误后,才长舒口气,喃喃道:“回来了,回来了……”
这时二嫂在一旁柔声劝道:“妈妈,幺弟一路风尘,一定己经累得很,我们先等他进去换身衣服,洗个脸再慢慢说好不好?”
文灏这才注意到,二嫂穿着月白色的棉袄和白色的旗袍,鬓角别一朵白色的绢花,脂粉未施,素面朝天。
她还在为二哥服丧呢。
一年前的淞沪会战战场上,陆家老二文浚在杭州湾抗击登陆日军时,被一颗流弹击中头部,当场牺牲。
当时他们的孩子才只得两岁大。
而老大文济,更是早在六年前的热河保卫战中,就已经殉国。
算上讨袁和北伐时战死沙场的二叔和三叔,陆家堪称满门忠烈。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文灏在手臂中弹养伤期间,师部向他下达了强制退役的命令。
他当然是不愿意的,可是到了最后,师长的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你连枪都抬不动,还有什么资格谈救国?
不得已,他终于回到了离开三载的家。看着生活在悲伤与牵挂中的亲人,文灏明白,自己的选择虽然是无奈的选择,但也是正确的选择。
当不成军人的他,至少,应该担起照顾家人的责任了。
***
四川有句俗话,叫做“三九四九,冻死老狗”,意即农历节气大寒前后,乃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节。
这时节,草木泰丰都己凋零,唯有傲雪迎霜的梅花,却开得正艳。
文灏坐在书房,望着窗外迎风绽放的腊梅,却突然发出一声代表无聊的叹息。
他已经回到重庆两个月,每天上午跟着舅舅学习察看帐本,以便能够尽早接管陆家药材商号,下午则承欢母亲膝下,让她老人家不再过忧心忡忡的日子。
他对这样的生活并无怨言,但是,的确会感到有些无聊。
每天收听到的电台消息,都让人乐观不起来。战局被动,战事吃紧,实在令人蒿目时艰,五内如焚。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提起毛笔,摊开宣纸,写下一首陆放翁的绝句:忆昨从戎出渭滨,秋风金鼓震成秦。鸢肩竟欠封侯相,三尺檠边老此身。
刚刚写完,墨迹未干,忽然从他身后伸出只手,一把抽走那张纸。
文灏大吃一惊,急忙转身,当他看清楚来人的面孔,立即转惊为喜,大叫道:“李云彤,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来人正是他中学时最好的朋友,李云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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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文灏退役五个月的时候,前线传来消息,南昌沦陷了。此时,不知愁的春风已越过关山万重,吹去了残冬寒意,送来丝丝温暖,大地上一片万木竟秀,绿意盎然。
文灏的心,却无法随着天气复苏。
当年王勃写下传颂千古的“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大概也没有想到,那个灵秀的城市会在千多年后,饱受战火的摧残吧。
流亡到重庆及周边定居的难民越来越多,文灏和舅舅近来一直在忙着安置从各地涌至大后方的原商号员工。正是这样昏天黑地的忙碌,才使他不至于太过愁闷。
最近物资越来越匮乏,老百姓的生活也一天比一天艰难,文灏亦深知,自己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救急不救穷,战争一天不结束,难民们艰苦的日子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有什么办法?他能尽力做的,也只有坚持再坚持。
一天李云彤来找他,一进屋便说:“我建议你住到山下去,免得我每次来找你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累得很。”
文灏闻言苦笑,“我能住到山下哪里?”
“你们家在南岸不是有幢别墅吗?”
“早已经挤满了从海上南京等各地逃来的我家药铺的掌柜和伙计。”
云彤摇头长叹,“你们就这么养着他们?长贫难顾,迟早有一天坐吃山空。”
“等到战争结束,自然就会好转。”
“鬼大爷晓得啥子时候结束。”
“所以才更需要我们大家万众一心,共同努力。”
李云彤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邀请卡,“既然你这样说,那对参加这个活动一定有兴趣。”
文灏从他手里接过卡片一看,原来是重庆大学的师生筹备了一台为国军募捐的文艺演出,卡片上写着……各位善长仁翁,届时务请移玉一观,则为敝校之幸,中华之幸!
文灏顿时兴奋不己,“我们也去!什么时候?”
“上面不是写着吗,就是今天晚上。”
文灏立即拉着云彤向外走,“那我们现在就下山!”
“晚饭怎么办?”云彤有些不情愿,他上山来的一大目的就是吃陆老太太烧的菜呢。
“我请你吃得重大大门对面永年春的川北凉粉和豆花饭!”可是文灏己经迫不及持了。
结果李云彤在陆家板凳还没坐热,又只得驾车往山下赶。
◇◇◇
此时的歌乐山水木明瑟,烟红露绿,不沾一丝烽烟痕迹,向阳的山披上,入目是大片大片绽放得灿烂如锦的野生红杜鹃。远远望去,仿佛一袭大红的轻纱,覆盖在绿草如茵的山头。
老重庆的人,都称这鲜艳缤纷的花朵为“映山红”。
大约是因为环境和心境的关系,文灏觉得今年的映山红开得分外凄美壮烈。
重庆大学的所在地沙坪坝就在歌乐山山脚下,他们到达的时候,只见嘉陵江沿江一带正在大兴土木。因为沦陷地区的工厂纷纷迁至重庆,唯有尽快恢复生产,才能保证后方和前线大量物资的供应,所以处处都是一派纷乱忙碌的景象。
这一片生机盎然,倒给乱世平添了一线希望。
虽然世易时移永年春的川北凉粉却一如既往的细嫩绵实,滑爽利口,而河水豆花亦是麻辣鲜烫,饶有风味。凉粉一角五分一盘,豆花一角钱一碗,再配上一笼猪油鸡蛋熨斗糕,只需几个大铜元,就足够两个青壮年吃到打饱嗝。
当伙计将蘸豆桦的调盒摆上桌,文灏看着那调盒里用菜油煎过,香喷喷,油亮亮的辣椒面时,又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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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彤看他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又想到什么了。不过孟子语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要搞清楚,及人之老的前提是老吾老。先要把自己身边的事搁平,才能为天下人谋永福,是不是?”
他的话实在很有道理,文灏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立即举起筷子,“云彤,你比我聪明得多。”
“旁观者清而已。”两人吃过晚饭,便走进了重庆大学的大礼堂。
还没有到正式开演的时间,但是礼堂里早已涌入很多人,重大本校和西南大学、交通学院、美专、教院等高校的大学生站在走道上,将过道挤得水泄不通。不过像李云彤这样持有请柬的特殊分子,还是很轻易地坐到了前排的位置。
文灏环顾四周,与座的都是些响当当的名人,既有政军界的,也有文教界的,当然,商界的也不会少。见大家都如此踊跃,他十分欣慰。
“你带钱没有?”李云彤问他。
文灏给他看一张支票,“这是我的所有节蓄。”
云彤看了一下数目,忍不住吹起口哨,“你在军中连一块钱都没花过吗?”
文灏笑道:“过奖,反正还比不上你们李家大手笔。听说七七以后,你们都已经捐了好几次飞机翅膀。”
购买一架战斗机,大约需要十五万法币,李家每次都捐款五万,所以文灏戏称“一只翅膀”。
没过多久,文艺演出正式开始了。
五个斯斯文文的男学生首先上台,以胡琴和大鼓作伴奏,唱了一曲自谱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予恨,何时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们唱得虽不如专业齐整动听,却胜在雄浑豪壮,情真意切,一曲唱毕,赢得了满堂喝采。
就在这几名同学退场,主持人出来报幕之际,一个男人坐到了文灏右边一直空着的座位上。
文灏察觉身旁有动静,于是反射性地看过去,谁料登时目瞪口呆。
又是那个姓宋的男人!
他简直啼笑皆非。虽然古人老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但也不应至于如此吧?
这几乎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十几名女同学开始在台上表演歌舞,那是电影《铁蹄下的歌女》中的插曲。
“我们到处卖唱,我们到处献舞,谁不知道国家将亡,为什么被人当作商女……谁甘心做人的奴隶,谁愿意让乡土沦丧……”这是一个很感人的节目,然而文灏已经无暇观赏了。
他不住地偷偷观察身旁的男人。难不成他还会捐金救国吗?这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二世祖。
男人也认出了文灏,“好巧。”他居然若无其事地搭讪,一口地道的官话。
文灏并不是目空一切的人,但一想到此人的种种劣行,气就不打—处来,他当下重重一哼,装聋作哑不理他。
男人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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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以后,重庆便进入了淅淅沥沥的梅雨季节。
俗话说“清明要明,谷雨要灵”,清明的和煦阳光和谷雨的潇潇微雨,都是粮食丰收不可或缺的条件。对于现在的中国来说,粮食是否丰收太重要了。
然而,这雨丝风片也让人们的出行产生了诸多不便。
好不容易捱到立夏将至,绵绵的雨才终于歇住,天空放了晴,雾亦很快散去。
文灏来到位于鹅岭的礼园,找好友李云彤。
礼园是李家清末便修建的庄园,园中满是布局精巧的花草树木,亭台楼榭,而且很多不起眼的摆设都大有来历。
“稀客稀客,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亲热地把文灏牵进屋。
文灏欲吐又吞地说:“这个……是有一点事要你帮忙。”
云彤立即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能为抗战出点力的工作?”
“文灏,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重庆数十万士农工商都没对抗战作贡献?”
“不不不!”明知云彤是在开玩笑,文灏还是吓得赶紧否认,“我只是想做一些更直接的工作。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在家窝不住。”他才不会承认是受了那个男人的话的刺激。
“你们家的生意怎么办?”
“有舅舅打理嘛,何况华北和南方的店都关了好多,杂事自然也少了不少。”
云彤抓抓头皮,“可是你能做什么嘛?好歹你也是陆军大学的高材生,我总不可能让你去豫丰纱厂缝军服吧?那岂不是高射炮打蚊子。”
“总之你路数广,替我想想办法。”文灏热切地望着他。
云彤突然一拍脑袋,“有了,我想到一个工作,简直非你莫属。”
文灏闻言大喜,“什么工作?”
“住在上清寺的鲜家,你听说过没有?”
“是不是铜元局局长鲜英他家?”
“对。他们那里需要一个精通英语的秘书,还要求最好是长得周正一点,你最合适。”
原来,由于鲜家的庄园——特园交通便利,宅院宽大,因此陆续到达重庆的美、英、荷等国的援华代表团的使节,都暂时居住在那里。
那时的重庆,通晓英语的人亲不是很多,可是语言不通又会带来诸多不便,所以才会想在特园里专门安排一个负责使节们日常生活的秘书。
一听说是为援华的国际友人作翻译,文灏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要求云彤赶快去为自己说项。
“不要急嘛。”云彤安抚他,“反正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谢谢你,云彤。”文灏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你们李家人都没得说,又热心又慷慨……”
“说到慷慨……”云彤打断他的话,“你记不记得个多月前的那次募捐演出?事后重庆献金委员会的一个人告诉我,他们私下做了一个捐款的统计表,你猜捐得最多的是谁?”
“不是你们家吗?”
云彤摇摇头,“是宋劭延。人家一捐就捐了两只飞机翅膀,我们才只得他的一半。”
“十万?!”
“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个宋劭延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他一定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人士。”
云彤听他这么说,脸上浮现出错综复杂的表情来,然后大笑出声。“哈哈哈,令人敬佩?在国泰看戏时,你可是对人家横眉冷眼呢。”
国泰看戏?也就是说……文灏顿时变成了木雕泥塑。
怎么……可能?!那个口出恶言的男人,说他是汉奸,卖国贼,或日本人的间谍还比较可信!
然而他还来不及再多问云彤几个问题作确认,突然四周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蜂鸣声。
发生什么事了,文灏与云彤茫然地对望。
最后还是李云彤率先反应过来,“天,这是空警袭报!”
他话音刚落,一个佣人便已推门而入,急道:“三少爷,快随我到飞阁下面的防空洞去!”
飞阁建在紧临嘉陵江的峭壁上,是礼园的最高点。自从去年日本飞机开始对重庆进行零星轰炸以来,李家便在飞阁下面的岩石上打了一个防空洞,并在里面摆设了简单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
那时的重庆几乎是座不设防的城市,因为没有人预料到日本鬼子的轰炸在往后的日子里竟是那样的猛烈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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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直到被牵引着坐上了宋劭延的吉普车,文灏还依然处于神魂飘荡的状态之中,没有清醒。
“文灏?文灏?”李云彤叫了他好几声。
没有反应。
“陆文灏!”云彤不得不在他耳边大吼一声。
文灏惊得几乎跳起来,“什……什么事?”
云彤没好气地说:“宋先生问你,走哪条路比较快。”
“你告诉他不就行了?”
“少罗嗦,快回答人家!”
“这个……从菜园坝走下半城大概会快一些。”他只好对宋劭延说。
宋劭延笑笑,“那好,我就从菜园坝过去。”
吉普车快速地向市中区方向开去,不愧是法国产的重型车,又快又稳。
文灏心里满是疑惑与问号,他想问问宋劭延为什么在捐了那么大一笔钱后还说那样的话,又想问李云彤什么时侯他家住下了那样的大人物,还想问一间为什么宋劭延也会在他家出现……
可是这些问题能问出口吗?虽然文灏平常是灶王爷上天,有啥说啥的性子,却也不是分不清事情轻重大小的人。
相对来说,第一个问题比较安全……至少他这么认为。旁敲侧击,应该套得出来些什么吧。
于是他开口问道:“宋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
宋劭延一边开车,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这个么……真要给我想一种什么营生出来,大概只能说是开戏院的。”
文灏不由傻了眼。开戏院能挣大钱吗?
他知道北平的珠市口到长安街一带大戏院林立,一旦名角登台演出,更是一票难求,生意火爆得不行,可是大戏院的维护费却也非同小可,没有什么利润可言。所以修建戏院的人,一般都是本身即为戏迷的大富豪,娱己的同时顺便娱人而己,没人会将之当作谋生的行业。
这厮说话藏头露尾,一点都不耿直,文灏对他的印象实在好不起来。
李云彤倒是仿佛很志同道合似的接过宋劭延的话头,“是吗?长安大戏院的东家杨主生,和我大伯是换帖兄弟,不知道宋先生认不认识?”
“真的?”宋劭延十分惊喜,“二十六年长安戏院开典的时候,杨爷特意送了个包厢给我。我还记得那天登台的是奚啸伯和金少山二位老板。”
“那年文灏也正在北平呢!是不是,文灏?”
文灏只好说:“是,那年五月我还在长安听了一场马老板的《甘露寺》。”
“马老板的手眼身法步,确也算是一绝,不过我更属意谭派,一出《定军山》,真是穿云裂石,恰似惊涛拍岸哪。”
“我也早就想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可惜没有机会。”
“以后我请你。在湖广会馆办一次堂会怎么样?小谭老板和我还是有些交情的。”
言者或许无心,文灏却沉默下来。
大家都要做了亡国奴,几时能重返北平尚是未知之数,还谈什么以后,什么堂会。
呵,真是三千里地山河,四十年来家国。
放地重游的日子一定会到来,不过,相信还得等待一段漫长的岁月吧。
而这时,宋劭延就像是同他有心电感应一般,居然也轻轻地说道:“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他们三人都静默下来。
路并不好走,被轰炸吓得魄散魂飞的百姓们纷纷逃离家园,向市郊搬去,沿途到处都是面如死灰的难民挤公车和抢黄包车的情景,混乱不堪。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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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心里也明白,那是因为我们国家先有列强瓜分,后有军阀混战,早己民不聊生,百业俱废。你以为你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吗?呵,不要告诉我你天真得相信国共真能和平共处吧?连昔日的战友也在反目成仇,竟相拆台,这片土地早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唯一不让自己悲伤绝望的方法,就是淡然地看待这一切,努力做个局外人。有时候,努力比不努力更痛苦。”
舅舅的话让文灏有了短暂的迷茫,这套论调,他好像有点熟悉。
诚如舅舅所言,浴血苦战的他们,在遭遇失败的时候,心里那种苦涩的感觉,是常人无法体会万一的,尤其是那些由于人为因素导致的失败。
在社会动荡不安的时候,想做先驱的确是很痛苦的。如同独自行进于一望无垠的沙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得不到思想落后的民众的赞同,甚至也得不到反对,他们只是麻木。最后,不得不悲哀寂寞地沉默下去。
但是,即使脱下军装,他也一直以一个军人自居。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从军的选择,精忠报国的信念也从来不曾动摇,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是多愁敏感的理论家,更重要的则是因为他在回到重庆的短短不到一年时间里,就已经亲眼目睹了无数次的参军热潮,无数次的筹款活动,无数次的物资抢运……正是那些冒着敌机的狂轰滥炸也坚持生产军用物资的民工;那些忍饥挨饿也坚持让青壮年开赴前线,而在家中承担起农业生产,保证军粮供应的妇女和老人,让文灏对于中华之必胜,充满了信心。而舅舅么……所谓的努力做个局外人,不过是一时情急的感叹吧?
带着一腔难以言喻的感受,文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这时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正是方才负气跑开的吕崇。
“三哥,你现在有没有空?”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他让吕祟进屋坐下,“如果是要我帮你劝下舅舅,我可能力有不逮。”
“不是!”吕崇摆摆手说道,“我是想问你,那天帮我们把病人送到汪医生那里的宋先生,他……结婚没有?”
文灏正在给她倒茶,一听这句话,茶杯险些掉下地,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2009年04月23日 0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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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文灏再和宋劭延见面,已是深秋时节。
重庆才刚刚又经历了一次空袭,还好老天爷适时地接连降下好几场大雾,整座城市才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那天文灏和平常一样来到特园工作,忽然抬头望见窗外的黄桷树上,一片树叶随风盘旋落下,萧瑟地跌人泥土。
古人所谓“飘落逐风尽,方知岁早寒”,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被小小的落叶引出万千感慨,文灏忍不住暂时放下案头工作,站在窗前长嗟短叹起来。
春去秋来,转眼竟是一年,时光一天一天过去,可是战火却依然在蔓延着,似乎没有平熄的一天。遍地腥云,满街狼烟,称心快意,几家能够?
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文灏为偏安一隅的自己感到深深的悲凉。
对,只是悲凉而己。他宁肯自责,也绝不愿承认自己现在十分寂寞……
正埋头愧汗间,楼下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文灏一看,呵,竟是一张熟面孔,三月不知所踪的宋劭延!
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看上去好似瘦了一些,但仍旧无损他的英俊,仍然是满脸嬉皮笑容。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盒,示意他快点下楼来。
文灏走下去,劈头就问:“有事?”
宋劭延闻言一愣,“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文灏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朋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人来通知我?”
宋劭延顿时紧张起来,“你在生气,为什么?”他踏前一步,似乎是想要进一步确队文灏究竟怎么了。
但文濑也后退一步,依然同他保持适当距离。
“还以为数月不见,你会体谅我风尘仆仆,旅途困倦,态度变得热情些,谁知竟吃块大冰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唉,数九寒天饮凉水,点点滴滴在心头啊。”
文源惊得呆了,“你……你离开重庆了?”
宋劭延却比他还吃惊,“你不知道?因为走得匆忙,不能亲自来道别,我临行前还专门差人送了一封信去礼园!”
“我并没有收到什么信呀。”
宋劭延不由皱眉,“看来是有人存心阻挠。”
文灏却不以为意,“交接中途不小心遗失了的情况也是很多的。”他心中的一块大石这才终于放下。
就算有人笑他杞人忧天也好,一向三不五时就会在面前乱晃的人,突然人间蒸发似的,踪影全无,让他想不胡思乱想都难。
时间过得越久,心中的不安就扩得越大……生怕哪天报纸上会登出一条消息,某地发现无名男尸云云……
还有几次回家途中,远远望见罗家湾十九“阴森森的大门”,心里都会生出想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或者干脆去红岩村探探口风吧,可是自己算是哪根葱哪根蒜,不被那些人笑死才怪。
他只得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那个人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无,想他做什么?
如今知道不过是场误会.又觉得杯弓蛇影的自己实在可笑。
文灏又问道:“那么你去了哪里。”
“美国。”宋劭延把纸盒交给他,“我在华盛顿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文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玻璃圆球。球里嵌着海底的风景,白色的小礁石,彩色的小鱼儿和绿色的海藻在淡蓝色的水波里飘浮,非常的精致,非常的美丽。
“这……这是怎么做的?”文灏捧着它,爱不释手。
“它叫水晶风景球。听说可以对着它许愿。”
“洋人的东西……不可能灵验吧?”
“心诚则灵。”
文灏重又把圆球小心地装回纸盒,轻轻对宋劭延说:“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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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文灏大吃一惊。这个中年男子他很小就认得,正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可是,他又怎么会认得宋劭延呢?
宋劭延倒是很镇定,他把男子迅速打量一番,心中立即有了谱,笑着问道:“先生一定是认识我大哥宋劭庭吧?”
“原来你真是劭庭兄的弟弟!怪不得,怪不得这么相像。”男子恍然大悟。
“先生高姓大名,我还未曾请教。”
老板拱手向他作了个揖。“我姓田,帮中的弟兄都喊我田老三。”
文灏还没反应过来,宋劭延已经站起身,郑重地向田老三还礼道:“失敬失敬,原来是田三哥,真是有限不识泰山!”
“哈哈,宋先生,你大哥是个人物,看来你也不差嘛,硬是要得!哪里哪里,常言道垒起七星灶,钢壶煮三江,大家都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当然应该互相照应。”
文灏几乎听呆了去。他所认识的宋劭延,不过是一个成天吃牛排喝咖啡抽雪笳开跑车的摩登子公花花,几曾见过他如此江湖的一面?
还有这个茶馆老板田三哥……真是人不可貌相。
“唉,我们袍哥人家,不兴拉稀摆带,你就莫要谦虚了,对了,你大哥呢,海上一别,已是五载,他别来无恙?”
宋劭延低下头,沉默了几分钟才说:“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幽暗的光线里,他的面容显得模糊难明。
“死了?不可能”田老三不敢相信地大叫,“劭庭兄是响铮铮的好汉,又没得仇家,以他的本事,普通五六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
“三哥,再厉害的人,也敌不过一颗子弹。”
“是谁?谁竟敢干这种该遭三刀六眼的勾当?我要替劭庭兄报仇!”田老三真正愤慨地说。
“三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逝者己矣,就不用再提了吧。”
这是文灏头一遭听说,原来宋劭延还有个大哥。他对自己的家事一直讳莫如深,十分神秘,几乎让文灏以为他和孙猴子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宋劭延和田老三又寒喧了几句,就告辞而去:田老三曾苦留不住,也只得放行。文灏感觉到,他似乎是在刻意逃避着田老三。
文灏对帮会组织也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他们大都已经和这处社会脱节了,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梦里;但是他们的民族观却根强,又让人有些佩服。
走出小店,两人沿着磁器口的街道向码头走去,都没有开口说话。
晚秋的天色已经黑得很早,苍茫的暮色中,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附近宝轮寺里撞钟的声音。
再往前走,街道上的喧哗声慢慢消失了,在微暗的夜色里只剩下一片静谧:前方的黑暗中,一条小河像镜面一样不时闪着光,欢快地流进嘉陵江。然而文灏却仿佛听到一阵一阵的声响,他分不清那到底是清水溪的潺潺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好不容易总算到达了码头,可是载人的渡轮刚刚开走,等待下一班还需要一刻钟。
文灏觉得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看,那边的老房子。”他指着对岸依稀可见的石墙和石拱门故作轻快地说,“相传明朝时建文帝就是逃到那里,然后尸解成吝日君重列仙班。”
他希望宋劭延可以接过他的话头说下去,然而宋劭延却露出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的表情看着他,良久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很好奇,想问什么尽管问吧。”这
出人意料的豪爽倒让文灏有些尴尬,但是欲迎还拒不是他的作风,所以他还是大大方方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关于你大哥的故事?”
“大哥?”宋劭延吐出一口气,“他的一生乏善可陈,哪有什么故事。”
“乏善可陈就不会被袍哥的掌事三爷尊敬成那样了。”
他虽然没有和袍哥打过交道,毕竟自幼生长在这个城市,也听老辈人摆龙门阵的时候提过,这袍哥人家里,成员分为十排,前三排分别是仁义大爷,掌礼二爷和掌事三爷,前两位不过是精神领袖,真正管事的,就是三爷了。
即是说,这位田老三,十之八九便是如今重庆袍哥的实权人物。
宋劭延惨然笑了笑,“实在要说,也只能说他是一个傻瓜。”
“傻瓜?”文灞轻轻地重复。他从未见过末这样落魄的神情,从未听过他这样寥落的声音,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不应该问的,自己太自私了……
“可不就是傻瓜吗。以为自己是孟尝君,成天舞枪弄棍,广交各路帮会人物,还一心想学当年的小刀会和东洋人作对,结果最后被门下的食客出卖了都不知道。会死掉也怨不得谁,只怪自己太笨,低估了中国人的恶劣本性。”
那必然是一段极之曲折的故事。文濑忍不住叹口气,“宋劭延,其实你是个好人,就是嘴巴太坏。”
宋劭延回敬得一点也不含糊,“陆文灏,你也是个好人,就是好奇心太重。”
这时小小的载人机动船在码头泊岸了,从甲板上,伸出两块约七八寸宽的木板,供乘客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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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了腊月二十九,他还是来到了歌乐山上的陆宅。
文灏到大门口迎接他。只见他破天荒地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衫,再配一条乳白色的羊毛围巾,手里还提着一大包当作手信的年货:而文灏则难得地穿着一件灰色的绸缎长衫,围着黑色的围巾。
他们一打照面,彼此都愣住了。
这也算是一种心有灵犀吧?
文灏不由带着笑意说:“我们这身装扮,倒是很适合去演张恨水的《北雁南飞》。”
宋劭延配合他叹口气,“不是《啼笑姻缘》吗?我模仿着樊家树打扮的。”
他们笑着进了屋。
佣人把年夜饭端上桌时,宋劭延看到那锅包肉、艾窝窝、驴打滚,呆住了。
“你快尝尝地道不?何妈已经十多年没做过北方莱,也不晓得手艺回潮没有。”文灏热情地劝菜,他为了说动家里的老妈子,可费了不少口舌。
宋劭延看看那些菜,论外形已很像那么回事:吃到嘴里,更是让人欲罢不能,几乎要连舌头一起吞下肚。
这些菜并非什么宫廷御膳,做法都颇为简单,但要在南方吃到这种味道的家常菜,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说粗茶淡饭饱三餐,咸也香甜,淡也香甜,可老天爷给人类留下舌头这个器官,不就图个尝尽百味吗?
宋劭延不禁为文灏的用心良苦深深感动。
他异常恭敬地对陆夫人说:“伯母,你们过年还将就我这个外人,怎么好意思。”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文灏听的。
陆夫人笑笑,她和中国多数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样,不擅用华丽的语言表达自己纯朴的情感,只是说:“觉得好吃就多吃点。”
“我妈祖籍天津,虽说生在四川,也算是你的半个老乡。”文灏在一旁加注脚。
他的大嫂看看宋劭延,兴奋地推推埋头吃饭的吕崇,“宋先生一表人材,要是能做我们家的亲戚就好了。”
“大嫂!”吕崇叫起来。
宋劭延正在夹菜的筷子滞了一下。
“在下哪里高攀得起。”他一边推辞一边看向文灏,用眼神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文灏使劲扒饭,装作没看见。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陆家大嫂是聪明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略带惋惜地叹口气,又洒脱地笑一笑,便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她还小,这种事不急。”舅舅看了一眼吕祟,似乎别有深意地说。
文灏不解地看着舅舅和崇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父女俩都开始埋头吃饭,似乎不欲多说。
陆家二嫂接着说:“大嫂,我们应该关心一下幺弟的个人问题才是真的。我记得大哥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已经怀上二娃了。”
文灏夹菜的手也不由凝在半空中。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这个嘛……正所谓匈奴未破,何以为家。”他勉强笑道,“过年的时候还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天地大。”
二嫂只当他是害羞,且又想到要在这乱世找到个志同道合的姑娘并不容易,所以也不再多说。
文灏的侄儿侄女比大人们先吃完,全都由仆人领着到院子中央去放爆竹玩。
一时间,鞭炮劈哩啪啦的爆裂声和烟花的丝丝声,以及孩子们的惊呼欢笑声混合在一起,响彻沉重的晚云,为略显冷清的节日气氛平添了几分兴旺之气。
宋劭延看着那几个跑着跳着的小孩子,不禁被他们白里透红天真无邪的小脸蛋所感动,自言自语道:“沉舟侧畔干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文灏听到了,只觉得哭笑不得。沉舟?病木?他们好歹也是国之栋梁有为青年吧,哪有这么夸张。
于是他吟起鲁迅那首着名的《自题小像》:“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黯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宋劭延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吃完饭,他不由分说地把文灏拉到偏僻的地方。
“你还没有向你表妹说明情况是不是?”
“这个……”文灏支支吾吾地说,一直没找到机会……”
宋劭延给他一个“少在我面前说谎”的表情,“如果安心要说,无论如何也找得到机会。所谓的没有,其实是不想而己。”
“其实,你们见面的机会很少,日子长了自然就………”
“不成,常言道当断不断,必遭其乱。何况现在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你没看出来吗,崇儿早已对我没感觉,她的芳心另有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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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谁?”
“汪医生呀。日久生情,就是那么回事儿。”
文灏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天,崇儿的眼光……真是不敢恭维。”怪不得……饭桌上舅舅与祟儿之间波涛暗涌。
“喂喂喂,汪医生哪点不好了?”
“可是他起码已经四十岁了!”
“丈夫年纪大一点,才懂得疼爱妻子。”
文灏摇头叹息,“算了,只要她能把舅舅说服,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要尽想着别人的事,快想想我们俩的事才是正经。”
文灏吓一跳,低下头,“什么……什么叫做我们俩的事……”
宋劭延踏前一步,“你不会不知道我喜欢你吧?”
文濑猛地抬起脑袋,“你……你说什么?!”
宋劭延淡然地继续说道:“别那么吃惊好不好。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谁……”
“别急着否认,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都一直在说着‘喜欢喜欢好喜欢’。”说完,他带着老奸巨猾的笑容凝视因他的话而彻底化身为石像的文灏。
呵,他欣赏着眼前的小笨蛋目瞪口呆的表情,心里竟非常不应该地升起无比愉快的感觉。
如果将来告诉他,他对他其实是一见钟情,不知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虽然一直过着万花丛中过的生活,二十多年来,他却从未对谁动过真情,无论男人或女人。
至今他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和文灏见面的情景。
深秋的早晨,灰色的大雾,前路一片茫茫,仿佛伸手不见五指;还有比旅途更溟蒙的,不可预料的未来。
他的心情,在一片剩水残山,天昏地暗中,也变得动荡不定,四分五裂。原本早已打定主意,这个国家无可救药,一定要学会太上忘情,不闻不问,可是哀鸿遍野,又怎么真的忍得下心。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文灏。他站在轮船的甲板上,长身玉立,正掏钱给一个老妇人。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一个成年男子,在如今这殄瘁的年代,怎么可以拥有一双那么明净清澈的眼睛?
那一个刹那,他突然想起一个英国小说家作品里俗套的句子: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在那种时刻出现的文灏,就真的好像一个发光体。让他觉得那一片灰蒙蒙的空气变得明亮起来。
也托文灏经常把心情写在脸上的福,让他知道自己并非自作多情。
一想到这里,他又踏前一步,毫无预警地捧起文灏的脸颊,“我一表人材,有财有势,你会喜欢我也很正常啊。”
文灏终于回过神,却发现彼此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体,心跳顿时快得无以复加,他发着颤虚弱地说道:“放……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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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灏盯着他手指的方向痴痴地看,就像所谓的精神堡垒已经峻工一样,然后他叹息似的说道:“但愿永老无别离,万家长团聚。”这就是《革命军》里的一句话。
宋劭延听到了,抬起头看着天空,像是要寻找什么。
“你在干嘛?”文灞好奇地问。
“我在找月亮啊。你那句话,不是古时候思妇对着圆月许愿时说的吗?”
他的话换来文灏沙包一样的拳头捶在胸口上,痛得他连连惨呼。要在抗战的烽火中相恋,并坚守信念,等待那一缕胜利的曙光的到来,苦中作乐也算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
过了几月,磁器口小茶馆的老板捎来口信,说是新请了一个苏州厨子,手艺还不错,请他们去尝新。
文灏原本还想,他是不是对宋劭延有事相求才这么殷勤,到了那里,坐到席上,酒菜吃毕,才发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宋先生,小店原料不齐,粗茶淡饭,你还多包涵。”田老三亲自来为他们端茶送水。
“三哥你太客气了。”宋劭延真心地赞叹,“你看我们吃得连汤都一点儿不留,足见如何美味。”
田老三叹一口气,“唉,这个张师傅的先祖明清两朝郡是做过御厨的,如今屈居我这山野小店,确实是明珠投暗啊。”
“遇到一个好东家,比什么都重要。”
田老三倒了一碗白酒,“宋先生,就凭你这句话,来,我们干了!”
宋劭延推辞道:“我的酒量不行。”
“宋先生,你这么说可就不耿直了。你大哥出了名的干杯不醉,宋老爷我虽没见过,听说也是一次能整一坛女儿红,豪气爽快得很,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文灏在一旁窃笑,宋劭延一定没见识过这些蜀地袍哥劝酒的本事吧,粗嗓门一扯,很难有人招架得住。
果然,宋劭延不得不端起酒碗咕噜咕噜浮一大白。
“当年宋老爷遭日本人写台子的时候,我都才只是个刚刚开始醒世的小娃儿,上代大爷正要带我去北平开下眼,顺便拜会一下几位大人物,尤其是宋大爷,那是在保路运动的时候帮了我们大忙的。哪晓得才走到丰都,就听到噩耗。哎,真是令人扼腕得不得了!”
三碗五盏之后,田老三半醉半清醒地感叹起往事。
宋劭延轻声说道;“杀死我父亲的,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这大概是他永远也无法释怀的地方。
文灏听明白了,一家两代人的血,难怪有那么重的心结。
但是田老三并未听清楚他的话,自顾自说下去:“还好虎父无犬子。宋先生,你们两兄弟,一看就晓得不是一般人!等龟儿子小日本被打败了,我们一起去海上祭拜你哥哥……”
文灏坐在一旁,无奈地沉默着,心中唏嘘不己。他喜欢宋劭延,所以此刻爱屋及乌,替他心疼起来。
突然,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同时警铃大作。
店里的人纷纷向最近的防空洞走去。这里远离市区,很少成为日本飞机的目标,所以人们并不着慌,而是有条不紊的撤退着。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天空出现一个黑点,它快速地俯冲下来,眼尖的人甚至看得见机身上血红色的圆。
地上的人们惊慌起来,场面渐渐无法控制。只有宋劭延看着它的飞行轨迹,低呼一声:“糟了,日本人大概想炸嘉陵江边的兵工厂!”果然,那飞机在空中划一个大弧,又向东北方飞去。
这时,天空中出现了另一架画着日白天青标志的飞机,它的速度明显比日机缓慢笨拙,但仍然毫不胆怯地迎上去,可惜它没能靠得更近,左翼便已经冒出浓烟。因为日机上配备的机炮射程更远。
“这样不行的,弗朗西斯一对一的战术,根本不适合中国。必须采取复杂的编队飞行,至少应该二对一!”宋劭延和文灏已经停下脚观望空中的战斗,他的语气是少有的激动。
中国飞机不顾已经受伤,蓦地发动机发出呐喊一样的轰鸣,然后顽强地冲向日机,毫无疑问,那位飞行员作的是同归于尽的打算。
虽然他只撞上了日机的一边翅膀,那架缺了半边机翼的日本飞机在空中跌跌撞撞稳住身形,向东逃窜而去,而中国飞机,却冒出更浓的烟,急速下坠,然后在半空中绽放成一朵凄美的烟花。
其中一块残骸,就落在离宋和文灏几米的一栋民居屋顶上,砸出巨大的洞。
就在它即将落地的一刻,宋劭延一把抱住文灏,用自己的背挡住飞溅起的碎石和木层。
文灏十分感动,如果不是真心的关怀,谁会舍得这样做?但他嘴里却说:“你不要把我当成老弱病残好不好?你忘了我曾经是个兵,遇到空袭时怎么自我保护还是知道的。”
宋劭廷慢慢放开他,喃喃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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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然而宋劭延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摸索个不停。
生生花园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偌大的草地因为空旷而显得十分寂静可怕。
文灏急了,他跑到宋劭延面前,抓住他的手,“是我错了!我不该乱发脾气,乱扔东西,求求你不要再找了,我倾家荡产也赔你一枚相同的戒指!”
宋劭延把他反拥在怀里,“我不是要找戒指,我是要找到戒指把它戴在你的手指上!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文灏拼命点头,心里又悲又喜,几乎落下限泪来。
晴空万里无云,有微微的风伴随着警报声流动。多么讽刺,美好的天气几乎己成为轰炸的代名词。
前方尚朱峻工的龙舟竞赛指挥台,仿佛正在警报声中摇摇欲坠。这种建筑在废墟上的虚假的荣华,在战火面前急剧地坍塌下来。看来,他们果然是乱世鸳鸯。
在越来越尖锐的警报声中,他们终于躲进了防空洞,这一躲,竟然就是六个小时,走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因为今次日军动员了超过两百架飞机,分三批前来轰炸,所以警报一直没有解除。
走出防空洞,抬头一看,夏夜的天空一碧如洗,哪里还看得到硝烟的痕迹?可心理作用让文灏仿佛嗅到幽微的血腥味和药火味。
宋劭延拔足走在前面,文灏突然眼尖地发现他的鞋底亮光一闪,可不正是那枚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戒指么。它被一团口香糖胶住,过了这么久都没掉下来,真是奇迹。他赶紧告诉宋劭延。
取下戒指,宋劭延才松了一口气,既而又觉得很好笑,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吧,以至于那么大一团硬物在脚下都没有感觉,他重新郑而重之地替文灏戴上。
“你不会再扔了吧?我怕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他的白衬衣上有斑斑点点不规则的印痕,有绿有褐,那当然是刚才找东西时留下的,万幸这又脏又皱的衣服无损他的英俊。
文灏低下头,把戒指轻轻转动了一圈,在路灯下,那樱桃大小的钻石发出熠熠流灿的光芒。
“尺寸正合适。”他小声地说。
遭人笑死就笑死吧,总比将来头发白了的时候,嗟叹有缘无份来得幸福。
这时从远处跑来几个人,气喘吁吁的说:“不得了了!校场口十八梯防空洞死了好多人,市消防队呼吁有车的群众快点赶到现场支援!各位老板,帮帮忙帮帮忙吧!”
文灏和宋劭延对视一眼,刚才流过心头的小小的甜蜜,就这样被人用短短的几句话迅速的打散了。无暇再想别的,他们急忙从车库开出自己的车,向较场口赶去。
十八梯有一个废弃多年的大隧道,自从两年前的重庆大轰炸以后,这里就变成了重庆最大的公共防空洞。当空袭成为家常便饭,市民们对于躲防空洞出累积了不少的经验,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天的轰炸会持续这么漫长的时间。
当文灏他们赶到时,十八梯上坐满了神情或麻木或痛苦或了无生气的男女老少——
虽然名为“十八梯”,但那里当然不会只有十八级阶梯,而是有上百级青石板铺就的梯坎——这些人都是幸运的幸存者。而那些不幸的人……在大隧道的人口处,堆积成一座山。毫不夸张的,一座数丈高的人的尸体堆成的山。
消防队员和医生护士还在不停地向外运送昏迷或惨死的人。
苍白的月亮给所有人,包括死人和活人,都涂上了一层苍白的光。
灰暗而冰凉。
文灏突然觉得手脚冰冷,天旋地转,就要晕倒。
宋劭延在后面及时地将他扶住。可是透过薄薄衬衣传来的冰凉手指温度,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他们还能感觉到,彼此都在微微地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在惨状面前的无能为力。
几小时前,他们还在幸福地参加一对新人的婚礼,还在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环闹别扭。就在这段时间里,几千个人死去了。
文灏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大喊出声。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人有旦夕祸福,每一分钟,地球上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停地对自己说。
可是,可是,对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死亡却是最重要的事,比宇宙的命运都重要!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战场上,死亡甚至比吃饭喝水更加平常。
然而士兵的死和老姓百的死,还是会给人不一样的震荡。这些市民,他们一开始,还在尽力挣扎,到了后来,洞里已经只剩下哀号。
那是怎样的景像呵?世上本没有地狱,是人类创造了这个词,然后用战争来实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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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民族事大,儿女情长事小,难得死气沉沉的宋劭延肯出山,他应该高兴,高兴得眉开眼笑,高兴得拍手称快,高兴得普天同庆才对……
笑啊,笑啊!文灏强迫自己扯开嘴角,充盈起明亮的笑容,任凭心头的矛盾之火烧得自己肝肠寸断也不露一丁点儿端倪。
“文灏,多说无益。我只希望你明白两点,第一,请你对我的飞行技术有信心,第二,我爱你,所以渴望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唉,其实这些道理,你一向比我更懂。”宋劭延是何等聪明的人,何况文灏演技一向欠佳,他怎会不了解他心中的想法。
文灏又何尝不了解他的想法。这样的决定不可能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厚积薄发。防空洞的案惨则是导火线,给了他们太大的震撼,他已不能够再像从前那样得过且过的生活。
谁叫他们是炎黄子孙?当你的国家被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伤害时,怎能不去爱她救她?
唉,这该死的战争。
宋劭延抽走他手里的西瓜,“这是要给我吃的吧?”
“你还吃得下?”他已觉得昧同嚼蜡。
“看到人我当然吃得下。”真是不可思议,在这样兵荒马乱的环境里,连人的生命都成了可有可无的寄托,然而两个大男人身上居然还有真正的爱情悄悄滋长。
“我走了以后,你不可以搬回礼嗣去住,听到没有?”“你要走?你们援华到底怎么个援法,不把重庆当大本营吗?”文灏问非所答。
宋劭延无奈地苦笑,“大约九月份,会有一百架飞机运到仰光,我们将在密支那进行战斗技术训练。”
文灏半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这才知道自己除了要担心这个男人的安全,还得担心万水千山的问题,
“怎么会那么远?”简直就是八千里路云和月啊。
“美国暂时不愿和日本撕破脸,所以只愿意援助一百架旧的P-40,当然,是比较新的那种。就这个数量而言,我们只能防御,不可能还去主动进攻。你也听说了吧,现在缅甸的战事吃紧,所以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滇缅公路这条唯一的物资运输线不被切断。何况CAMC(国中飞机造制公司)也还在瑞丽市,飞机停在那边,维护也方便些。”
文灏只得说:“那边气候湿热,蚊虫奇多,毒蛇遍地,听说还有瘴气,记得多带几瓶百花油。”咦,宋劭延还没走呢,他就已经多愁善感,像个怨妇,哪里还有半点军人风范?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赶紧闭上嘴。
“文灏,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几乎就要后悔了,怎么办?”宋劭延情不自禁地抱住他。
“那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文灏温和地说。
人生不仅包含相逢,还包含离别。这个道理,只有能够懂得的人才会懂得。
他们深情相拥,默默无言。
太阳眼看就要西下了,预示着又是一天即将结束。光阴似箭,去日无多。
文灏突然想起李商隐那首千古传颂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何当?何当?
“劭延,”他横下心,“我一直没弄明白,你喜欢我吗,可是喜欢我什么地方呢?我长得又不像女人,而且个子也高……”
“我长得也不像女人,且比你你还高,你不也对我有感觉。”宋劭延一脸的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喂,你要摘清楚,我跟你不一样,我对其他的男人可不会有这方面的好感,大学时我的梦中情人还是阮玲玉呢。”
“那更好呀。总之我对你而言是特殊也是唯一就行了。”
文灏沉默下去。他把头栖近宋劭延的胸膛,呼吸间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混和着香皂、烟草和汗液的淡淡体味,这里面有雄性阳刚的味道,和幽雅馥郁的女人香完全不同。但是他喜欢。
同样的味道,相信自己的身上也有。宋劭延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觉得一点也不难闻?
“我们来做吧。”他直起身子建议道。
“做?”宋劭延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从前和苏公子,难道就只是听听戏喝喝酒这么单纯?”废话,不做爱难道做饭?
宋劭延转惊为喜,“文灏,那会很痛。”
文灏的主动他求之不得,但他还是决定先打预防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强迫。
“我知道。”文灏满不在乎。“所以我会小心的。”
他会小心?宋劭延突然发现这个问题有沟通的必要。
“文灏……”他不是很愿意相信地求证:“你该不会……想让我做‘这个’吧?”他翘起自己的小指,弯了两下。
这下轮到文灞吃惊了,“你……想做‘这个’?”他翘起自己的大姆指。
“我一直都是啊!”
“不行,我绝对不做插被的那一个!”文灏忍不住开始暴粗口,最夸张的是,他居然还顶着一张一本正经,严肃凝重的脸,以像在讨论该派哪一个连深入后方包抄才更合适一样的表情说出这样俗不可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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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灏不出声,也不抬起头来,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多思念,太多牵挂,教他如何说起。
“我是来和府政讨论运输航线的开辟问题,有两天时间。有些细节讨不讨论无所谓,来见你更重要。”宋劭延喃喃说道。
“你这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文灏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嘴巴却依然不肯坦率。
然而宋劭延仍然笑着,“因为我不想对你不负责任啊。”
“你黑了,而且瘦了。”他们终于分开,文灏仔细地打量他。
宋劭延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黑是因为更健康了,瘦是因为更结实了。倒是你……这尖下巴是怎么一回事?”
还用问吗,当然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文灏饥渴地打量身穿灰绿色军装的宋劭延,说实话,那身衣服不太干净,但是每一处线条都很合身,而黑色的长统军靴和腰带跟英俊潇洒的他也十分合衬,显得特别赏心悦目。
他的头发也是乱乱的,下巴还有胡渣,离邋遢只有一步之遥,却成就了无与伦比的性感。
透过灰色衬衣敞开的领口,可以看到轮廓十分冷艳的锁骨,无声地诱惑着某人的感官。
干脆就在这里把他按倒,吃干抹净……虽然他知道,宋劭延才不会让自己得逞,但他情不自禁地咽一口唾沫,身体内部阵阵发热。
陆文灏陆文灏,如今日白天青,天朗气清……看来你真的已经变成胡乱发情的好色之徒了。他在心里大声责骂自己。
不过只要是男人,看到久别的爱人就“俏生生”地坐在面前,任谁都会忍不住食指大动吧?
事实上,宋劭延比他更急切。
“我们上楼?”还没叙几句旧,他就用满含情欲的眼睛盯住文灏,提出如此要求。
“嗯。”文灏没有拒绝,毕竟春宵苦短啊。何况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合而为一的肌肤是什么感觉了。
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很快又到了鸟儿纷纷归巢的夜晚。月亮却羞答答地躲在深蓝色的云朵里,迟迟不肯现身,就好似不忍心偷窥窗户里的红情绿意一般……
◇◇
这无赖的舌头最妙!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要一面对宋劭延,撒娇就会变成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两人相携走上街头,一看蒹葭苍苍白雾茫茫之中,只听见报童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
“号外号外,日本轰炸美国珍珠港,美日要打起来了。”
“最新消息最新清息,美国的罗斯福总统已经对日本宣战了!”
太平洋战争,终于不可遏制的爆发。
文灏惊得呆掉,“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劭延不以为然地回答:“昨天上午吧。不过罗斯福宣战大概是晚上的事。怎么我忘了告诉你吗?”
他故意装出一脸无辜,气得文灏吹胡子瞪眼睛,却只无可奈何。
“滚回去。”他认真且用力地推宋劭延。“滚回你们飞行中队去,省得惹我一肚子气。”宋劭延握住他的手,正色说道:“我们应该高兴才是。这样一来,有了美国的支持,国中的空军力量可以得到壮大,把日本鬼子赶回去,只是时间问题。”也对。何况,他们的要求那么小,他们只要求侵略者“回去”。
他们坐公车到了市中区。只见都邮街广场的中心,那座宋劭延曾经预言过的纪念碑已经破土动工,正在打地基。
建成后,这座暂名为“精神堡垒”的纪念碑将高七丈七尺,寓意七七事变,有炮楼式的碑顶,一基五层。他们站在广场边看了好久,任由冷风把脸膛吹得通红。
在砖石和钢铁的撞击声中,文灏突然听到宋劭延用柔和却又凝重的声音对他说:“文灏,我这次回去,将离开AVG(即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又称FTT“飞虎队”)为CATT(即国中空军运输队)工作。如果远征军的劣势依然没有改善,我们将试着开辟空中运输航线代替现在的滇缅公路。”滇缅公路是由云南昆明通往缅甸仰光的一条公路,在广州沦陷以后,它可以说是国中受国际援华物资的唯一抗战输血线。
文灏在旁边一声不响。
最近,连沙利文的咖啡价格都翻了几倍。一定是交通运输出了问题,即使怕民心动摇秘而不宣,但猜也能猜得出来,
“如果缅甸全境被日本人占领,我们的飞机就得从印度出发,飞越喜马拉雅山脉,才能到达国中。我不想瞒你,那将是一条飞行难度很大的航线,没有任何人有把握能平安抵达,包括我。”文灏仍然默不作声。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DC-3和C-47型飞机的升限是多少。
两万三千英尺,折合为标准单位,大约六干九百米。然而这只是理论,如果全载重,实际只能飞上四五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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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有人问到另一个关键的问题:“成本是多少,计算过没有?”
“运送一加仑汽油,大约耗费两加仑汽油。”众人嘴里齐齐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
宋劭延坐在最后一排,暗暗冷笑一声,起身走出会议室。
他知道,不管官员们怎么犹豫,最后也一定得同意这个计划,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趁现在有空,赶快回一趟家,见见文灏……
“HELLo,漂亮的宋。”走廊上,一个褐色头发的高个子洋人叫住了他,“好久不见。”
宋劭延先对他敬个军礼,然后笑着和他握手,“克莱尔,别来无恙?”
这个洋人,便是他之前向府政推荐的空军顾问,曾参加过一战的美国老兵克莱尔·李·谢诺尔特。如今,他已是飞虎队的队长。
“托你的福,我很好,还认识了漂亮的国中未婚妻。”
“看来,当初我骗你来国中工作还真是功德无量。”
“呵呵,别说这些了,快跟我来,认识一下你的搭档。”洋人把他带进旁边的小屋。屋子里,一个健硕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东摸摸西看看,嘴里还一张一阖地咀嚼着口香糖。
“这小子叫米格,是昆明航校的教官。这次试飞,他做你的副手。”
米格冲宋劭延歪七扭八的行一个礼。他是典型的美国大兵,自由散漫,但是胆色过人,有一种把所有矛盾都化解在傻呵呵的笑容里的天赋。
“报务员一会就到,他也是华人。”
话音刚落,只听几声敲门声,然后一个年轻的国中军人出现在门口:“CNAC(即国中航空公司)六号机报务员前来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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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的田里,密密一大片全是黄灿灿的油菜花,就像金色的海洋。
白色的粉蝶成双成对地在花海上翩翩起舞。
本来愁眉百结的文灏,看到这妙手天成的景象,也不禁含笑。他几乎想上前去扑在花丛中,轻轻地问那些蝴蝶,你们为何这样快活?你们的祖先是否真的是那天上人间有缘无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还有几个菜农,正在田间地头穿梭忙禄,更有梳两条牛角小辫的女孩子,手拿竹篮和镰刀,在田埂上挖野葱和荠菜。
“土地最珍贵。”宋劭延和他想得一样,“人民是财富。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国家,自己不够,就抢别人的。”
文灏捂住嘴,不让自己哽咽出声。作为一名军人,这样的多愁善感是不被允许的,然而此情此景,又有哪一个炎黄子孙不为之伤感?
宋劭延则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也不管戒指突起的钻石扎入自己的手心,扎得生痛……
什么时候,愚蠢的人类才能明白,较之杀戮,宽恕才是更伟大的力量?
***
到了昆明,他们并没有多作歇息,立即就投入试飞的准备当中。因为远征军已发布奉命撤退的消息,滇缅公路和中印铁路南段全线失守,完全没时间再拖延了。
经过布署,试飞定在五月一日,那天一早,文灏从美军招待所的房间里走出来,只见微微晨光中的昆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实在是适合飞行的好天气。走到大门处,只见宋劭延和米格已精神抖擞地坐在吉普车里,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见他们这副轻松的样子,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文灏也跟着放松下来。
日出时分,巫家坝机场上空国旗飘展,就仿拂也在为他们饯行一般。
他们在晨光中,告别了送行的同僚,飞机很快就升空了。向下望去,昆明的市区越来越小,而美丽的滇池,就像镶嵌在平原上的一大块温润的翡翠。
文灏坐在驾驶舱的后排,俯瞰那渐渐缩小的大地,突然觉得有些似幻似真——此时此刻,自己竟然真的和宋劭延一起,以并肩作战的战友身份,飞翔在几千英尺的天空……
一思及此,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与沉重。
“怕吗?”宋劭延轻轻用国语问他。
文灞点点头,“怕。”接着又摇摇头,“我害怕的是离别,不是死亡。”
米格忍不住议抗:“你们不要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好不好?”现在已经算是进入了严肃的执行军务的时间段中,所以他非常讨厌这种像是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不过他要是知道了这两人的关系,大概就是身在天空中,也会吃惊地跳起来吧?
在一万英尺的高空,文灏和宋劭延咋咋舌,相视而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边的太阳越升越高,脚下的大地正慢慢苏醒,险峻的横断山脉在前方浮现出她的狰狞面目,那连绵不断的起伏群山,仿佛是大海里汹涌的波涛。
他们只觉得越来越冷,就像季节倒流,回到了严冬腊月一般,不可思议的是,刺目耀眼的阳光却又十分强烈地射进驾驶舱。
幸好他们临出发前作了充分的准备。三人都从座位下取出毯子掖在身上。
文灏向窗外望去,突然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感叹:“好美!”这里是世界上最孤寂荒凉的地区之一,然而这里的景色竟那样的美,美得令人屏神静气,而那在阳光照耀下光芒四射的冰峰,往往山上是冰海雪原,山下是
热带雨林,大片雪白中点缀着娇嫩的翠绿;还有纵横交错的河流穿插其中,珍珠般闪光的湖泊散布其中;甚至还有飞流直泻三千尺的瀑布以及万钧之势落下陡峭的绝壁……
文灏看得呆了。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飞机还在不断地向上爬升,直至进入浓积云区。
文灏开始产生缺氧反应,视野渐渐模糊,窗户上也开始挂满冰花。
宋劭延试着向被冰覆盖住的挡风玻璃上喷射酒精,但效果似乎不大。
“螺旋桨和发动机暂时还没有冻上。”米格忙着检查飞机的各个部件。
他们已经进入喜玛拉雅——这藏语意为“神之禁区”的世界屋脊上空了。
温度表显示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而且还在继续下降,整个机舱就像是冰窖一般,而飞机仍然在云层中穿行,缓慢地向上爬高。
“现在高度是多少,”米格不无担心地问。
“三万一千尺。”
“再升上去,只怕螺旋桨也会被冻住。”他的话音刚落,突突两声,螺旋桨已经开始结冰了。
可是下面是片高山峡谷,飞机又在浓浓的云层中,不可能降低,只能继续爬高。
“我必须让飞机升到云层顶部。想办法让加温系统继续工作。不然连舱内都会结满冰花。”宋劭延命令道。
突然发动机传来啪啪啪几声响,说明气化器也结冰了。同时无线电罗盘的自动指示也已经失效,飞机陷入完全的盲目飞行状态。
文灏咬一咬牙,打开舱盖,伸出头手将机外的环形天线调转方向,以防冻结。只听唬唬几声响,从天线上落下的冰碴被劲风吹打到他的脸上,像刀划过一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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