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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练《日新月异》 作者：时光
阿生很喜欢喝小米面粥，但不是从小就爱喝。
小时候吃饭，妈妈总是熬上一锅。黄澄澄的，腾腾冒着热气。
细细的面粉颗粒看似已经溶于水中，但其实并没有。只剩一个碗底的时候，可以看到黄色的小颗粒均匀地散布在粥里。用舌头在嘴里仔细舔舐，也可以在唇齿间感受到那份几乎微不可闻的粗粝。
一家三口人，每人一只碗，喝完再舀。
爸妈都认为小米面粥有益健康，总是劝他多喝。但是阿生一直觉得那一碗又烫又满的粥很可怕。
刚舀进碗的时候，粥是很烫的。阿生自然是放在一边，先吃菜吃馒头。
等吃饱了，才记起这碗粥。但那时，往往是阿生已经饱了，粥还很热。
在饱腹之后还要硬灌下那晚烫嘴的粥，嘴经常被烫到，而且又不好喝又撑得慌。
饱了之后再吃美味，美味会打折，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规律。而且小米面粥甚至算不上美味，折扣的力度自然更大。
长此以往，阿生就很抵触小米面粥。
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阿生早已参加工作，在一家医药公司担任销售员。
每天在几十个客户之间来回奔波，到了饭点也很难准时吃上一顿饭。要么是在路边的小餐馆胡乱扒拉两口，要么是跟客户在酒桌上陪笑脸。
现在他反而很爱喝小米面粥，暖暖的，很养胃。
不过他并不是亲自动手，而是妻子贤淑操办家里的饭菜。
小米面粥做起来很简单，先用冷水将面粉搅匀，锅里水滚了之后倒入搅匀即可。但今天的粥有些不同以往，里面有些白色果子，像是花生米。
“是莲子。”
贤淑在对面坐下，一边拿起筷子一边解释：“你不是有些上火吗？我就在粥里加点莲子，去火的。”
“哦。”
阿生用勺子舀了舀碗里的粥，白色的莲子被舀出来，露出真面目。确实跟去了皮的花生很像，只是莲子更白一些。勺子一歪，又和粥一起落回碗里。
阿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着莲子。清脆的莲子被牙齿“咯吱咯吱”地嚼碎，并没有散发出什么味道。
“好喝吗？”贤淑问道。
“嗯……”阿生的注意力还放在口中的莲子上，顺嘴说道，“还行，什么味儿也没有。”
贤淑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我特意给你做的，你不知道夸夸我吗？”
阿生被打断了思绪，这才回过神，冲妻子一乐：“好吃，可好吃了。”
贤淑回敬给他一个白眼：“德行！”
吃饭时谈起公司的事情，谁又当了销售状元，哪个女职员又跟老板暧昧不清了……
贤淑忽然问道：“是那个叫吴娜的吗？”
阿生一愣：“哪个吴娜？”
“你以前说过的啊，有个吴娜一直在跟你老板套近乎。”
阿生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哦，原来是她。她早不干了，跳槽了。”
贤淑稍微有些吃惊：“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直以为她还在勾引你老板的路上。”
“好久了吧……大概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了啊……”贤淑念叨着，忽然仰天四十五度，用浮夸的语调念道，“以前时间很慢，一辈子只够勾搭一个人。现在时间越来越快了，一个月就换人了。”
“啧啧，文艺女青年。那你多少时间换人啊？”
贤淑的戏精模式被打断，没好气地冲阿生一吐舌头，然后低头吃饭不理他了。
第二天阿生出门上班。
在去往公交站牌的路上，有几家卖早点的流动摊位。阿生一直光顾的是鸡蛋灌饼那一家。
那家摊主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妇女，头发永远来不及梳理整齐，只是草草地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工作服，一条深棕色的围裙挂在脖子上又在腰间系好。
阿生来到那个摊位的地点，却发现今天她没出摊。看着那里空出来的灰白色路面，阿生觉得少了什么似的。那块地皮就像是贴在白色饮水机上的贴纸，过了十多年又撕了下来，其他地方都氧化变黄了，只有这里还很白，显示出贴纸的轮廓。
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如果一家摊位在路边待得够久，你会觉得这条路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这个摊位不见了，你反而会觉得少点什么。
阿生到旁边的一家摊子买了煎饼。
虽然鸡蛋灌饼陪伴了阿生那么多个早上，可是没有它，阿生也便这么过。
来到公司，照例和前台的妹子打声招呼，但是一看之下，阿生愣了。
柜台里坐着的应该是许丽，一个圆脸、笑起来很亲切的妹子。
此刻柜台里坐的，却是一个陌生女孩子。她瓜子脸，披肩发，神情带着些拘谨。
看到阿生进门，她站起来冲他点头，浅浅地笑着，说道：“您好，请问您找哪一位？”
阿生虽然疑惑，但长期面对客户的工作让他本能地露出一个微笑。
“你好，你是新来的吗？许丽呢？”
陌生女孩子立刻知道，面前这位男士应该是公司的职员或常客了。
她笑着“哦”了一声，右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好，我今天第一天上班。许丽是以前的前台吗？我不认识她。您是……公司职员吗？”
“是的，牛阿生。你叫什么？”
“你好，我叫顾雅然。”
“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简短地打过招呼之后，阿生上楼去了自己的部门。
来到办公室，同事们都在议论新来的前台。
阿生来到好友刘立旁边，问道：“怎么这么突然？许丽呢？”
刘立正在喝奶茶，放下一次性的塑料杯子，舔舔嘴上的奶茶，说道：“听说是回老家结婚了。”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她之前说过这事吗？”
“不记得了……可能说过吧？”
议论的时间也是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正式工作的时间。
阿生拿到客户名单之后，就开始了今天的奔波。
今天似乎格外不顺利。
一连去了三家门诊，两家完全不给机会，任凭阿生费尽口舌也没有下单子。
只有第三家还算是有点收获，买了十盒感冒胶囊。但这数量实在是很少，阿生完全可以认为，这是医生为了让他快点走人而买的。
阿生有些着急了，最近公司业务整体下滑，经理心情很差，不断设立新规定，把职员们折腾得死去活来。阿生这个月的成绩本来就不算好，碰到今天这么不顺的情况，不由地就想到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比如月底成绩垫底，被公司开除这类。
其实这只是一种心理现象，在负面压力比较大的时候，忍不住去想最糟糕的情况，其实事实通常没那么糟糕。
但是阿生还是忍不住去想，没办法控制，结果就是心情越来越糟。
但是客户是最重要的，阿生不得不收拾好心情和表情，去见第四位客户。
第四个诊所医生叫任飞，阿生绽放出自己最热情的笑容，不断地说着恭维话，心里盘算着怎样能让他多买些产品。
任医生是个40左右的男人，略微有些发福，有明显的谢顶，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脸色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摆弄阿生带来的药品，视线一直集中在药品身上。阿生就在一边拼命讲述这几种药品的好处。
说了半天，任医生点点头，摘下眼镜，
捏
了捏鼻梁骨，然后戴上眼镜，看着阿生，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些药，药效还不错，就是太贵了，我用你的药，挣不到钱。而且我这边库存还有不少，短期用不着进新货。”
阿生的心情当时就跌倒了谷底，仿佛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消失了似的。
但是他还得保持着笑容，若无其事的说：“没关系没关系！希望任医生要进药的时候，首先照顾一下兄弟，那兄弟就感激不尽了。您下班有没有安排？咱们吃顿饭？我请客！”

任医生摆摆手：“不用了，我都是回家吃的。小伙子挺不错的，好好干，别太心急，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类似的话，阿生不知听过多少了，无非就是客户要赶他走时说的场面话。
阿生又再三拜托他多照顾一下自己的单子，这才告辞要走。
任医生像是随口提起来似的，说道：“小伙子，看过《笑傲江湖》吗？”
阿生这时正在收拾药品，要走人呢。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着任医生，心里疑惑不解，顺嘴答道：“电视上演的话就顺便看一点。演令狐冲的那个演员是叫周亚鹏吧？您喜欢看？”
任医生：“里面不是有个角色叫任我行吗？有好多人其实都没有注意到，任字在做姓氏的时候，是念二声的。”
阿生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铸下大错！他从头至尾称呼任医生，用的全是四声！
完了完了，这次可把客户得罪大发了！怪不得人家不下单呢！
阿生心里乱成一团麻，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告辞离开的了。
这一天拜访了13个客户。虽然努力忽悠，但收获实在算不上好。
也不是说阿生有什么歹心，用忽悠这个词来描述他的推销手法，这只是行内人自嘲的一个说法。也只是私下里偶尔一提，根本不会让外人知道。
下班回家，晚饭依然有莲子小米面粥。
阿生心不在焉地嚼着莲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普通小米面粥的滋味。
人是很健忘的生物，熟人的面容可能会忘记，同学的姓名可能会忘记，小时候的理想可能会忘记，出门还可能忘带钥匙和手机。
大脑可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啊！
阿生试着回忆，没有莲子的小米面粥是什么口感，是不是味道更加浓郁一些？
但是这么回忆下去，阿生就觉得记忆有些混乱了。
一会儿觉得纯粹的小米面粥比较浓郁，加了莲子之后冲淡了原本的味道。
一会儿又觉得加了莲子味道更浓一些，因为莲子带来了微小的香味。
阿生的思绪就在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上揪扯不清，过了好久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它。
“也许是今天太过不顺，所以不由自主地思考这些小事来逃避压力吧……”阿生这样想着。
吃饭时和妻子谈起没有出摊的鸡蛋灌饼和离职的许丽，妻子惊讶道：“又有人辞职了？你们公司变化这么快？”
阿生想了想，似乎是这样的。
去年还是每个部门十几人的小公司，今年销售部已经有了四十多人了。
不知不觉间，同事数量涨了这么多，然而阿生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只是觉得公司一直就是如此。
阿生又莫名想到了那条街道和空缺的摊位。
第二天早上，阿生依然准备买灌饼。他觉得摊主可能昨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今天一定会来的。毕竟对于流动摊位来说，每天按时出摊是很重要的，否则客户就会流失。
如果摊位时出时不出，谁会成为这里的常客呢？
但是出乎阿生意料，灌饼摊还是没有出现，反而在原来的地方，有人摆了个摊子卖灌汤包。
阿生买了一屉包子，问道：“以前卖灌饼那家呢？”
卖包子的是个瘦瘦的男子，皮肤有些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牙齿被黑黑的面庞一衬托，显得那么洁白出众。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大褂，虽然已经有了些油渍，但看起来还挺新，看得出是刚穿不久。
他麻利地往塑料袋里装包子，随口答道：“去别处卖了，不来了。”
阿生“哦”了一声，付过钱，接过包子，走了。
他隔着塑料袋捏起一个包子送进嘴里，边走边吃。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看这一片街道。
几个小摊子像过去那样停在路边，就像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即使是灌汤包顶替了灌饼，街道依然是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突兀。
阿生的脑袋里似乎闪过什么，但是转瞬即逝。阿生想要抓住，但脑袋里已经空空如也。
阿生愣了一会儿，脚步虽然未停，但是嘴里却忘了咀嚼。

很快，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赶走。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能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还要搞定客户拿业绩呢。
阿生开始反思昨天那几个难缠的客户，该用什么方法攻破他们的防线……
在公司里，阿生又见到了顾雅然。
他向往常那样对她打招呼，她微笑回应，看起来昨天的拘谨已经大大缓解了。
今天没有人再讨论许丽。就像她从来不曾出现过那样。
而拜访客户的过程也顺利了一些。
有了昨天的经验，阿生开始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今天他试着询问诊所的经营情况，然后结合药品销售的情况来推销产品，果然情况比昨天有所改善，客户们开始认真考虑阿生的产品。
虽然卖出的不多，但阿生有了信心。客户们的表现，证明了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之后几天，阿生的订单明显增多了，这让他非常开心。前几天，他还在幻想自己被开除，而现在，他则是在幻想月底成为销售冠军。
晚饭的时候，妻子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看你乐了好几天了。”
“业绩有好转，工资要涨。”
妻子听了，也为他高兴。
阿生则忍不住又去比较小米面粥的滋味。
今天的粥，味道似乎比以前更香一些？
阿生不确定。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心情影响了粥的味道。
很快到了月底，公司评比出来了。
有三个人因为业绩太差被经理辞退。
阿生很幸运，不在这三人之列。
由于他慢慢地在熟悉销售技巧，此次在评比处于中游，属于不起眼又没什么危机的水平。
阿生不喜欢很出众，不管是业绩太差还是风头太盛，他都不喜欢。
他认为中游就很好。
有老同事离开，就有新同事进来。
在三个倒霉蛋收拾东西的时候，已经有五个新同事先后进入了这个部门。
同时在不断变化的，还有路边那些早餐摊子。
有三家新摊子出现，也有一家老摊子继灌饼之后消失。
在回家的路上，阿生开始注意路边所有的店铺。
一路看下来，和印象中有些出入。
有一家鞋店，阿生记得过去生意很好的，顾客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但是今天阿生找不到那家店了。
有一家点心店，阿生曾经去买过曲奇饼干，但是今天阿生看到那里变成了一家熟食铺。
阿生抬头看着连成一排的大楼组成的天际线，开始觉得这个城市有些奇怪。
今天的城市还是昨天那个城市吗？
应该是的，但总是有些细节在一点一点的改变着。
今天的阿生是昨天的阿生吗？
当然是啊。
也许吧……
阿生不懂哲学，所以不敢武断地下结论。
阿生知道哲学家总是把简单的问题搞得异常复杂。你说阿生是阿生，但哲学家一定有本事说服你，阿生不是阿生。
晚饭时，粥里的东西又变了，莲子不见了，换成了枸杞。
“看你最近有些精力消耗过度，该吃些补品了。”妻子这样解释道。
阿生尝了尝新的粥，咬破枸杞之后，一股甜味散了出来。
阿生试着去回忆莲子的味道，发现它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有意思

有意思

有意思喜欢这篇，贴近生活娓娓道来。想到修忒斯之船，我觉得文中的态度比较倾向于虽然人在一天天改变，但总是你自己吧。

有意思 有想法就是太淡了

有意思

棒棒哒，喜欢

写的很好，评不了，夺冠了。

以小见大，通过对小人物生活的描写，反应当前社会年轻人对生活的迷茫和无助。全文舍弃了华丽的修辞手法和词语描述，直接运用白描的写作手法，以平淡之语，言庸庸之人，塑造出一个小角色在时间飞逝中的惶惶不安和不知如何打破这种困境的无力感，进而引发读者的强烈共鸣。行文流畅，如同日记一般挥洒自如，看似随意，实则很见功底。

感觉由然未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