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蝴蝶(一个上海小拧的故事)
演员王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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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上)
小上海佬像根钉子一样戳在收容站中间,背后是那块写着白菜猪肉炖粉条的木板,他口中喃喃自语: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出生了,今天我二十五……
二十五年改变了很多,小上海手腕上带的那块表倒是没变多少,只是旧了些。小上海隐隐感到,这块承载了自己所有上海记忆的手表将不属于自己了。半个小时后, 它被那只东北大熊戴在了树干一样的胳膊上。小上海想不到的是,在他二十五岁生日这个本应美好的晚上,他挨了一顿史无前例的胖揍,当那条树干一样的胳膊抽打 在他的脸上和肩背上时,他还在想:不要,轻点啊,不要弄坏我的表。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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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二十五年前的这一天,这块表还戴在一个姓林的电话局小职员手上。这天他回家格外的早,满头大汗,心急如焚。刚刚邻居家的阿姨气喘吁吁地跑到电话局来找他:侬老婆要生了,快点回侬屋里厢。
早产儿,八个月,连哭都不会,亏得产婆一下重似一下的拍打,才微弱地哭了几下,捡回小命一条。不管怎样,是个儿子,在经过一次小产的打击和这次早产的惊魂后,虚弱的产妇脸上一片潮红,她在笑,这个温婉的江南女人显得那么快乐和安详。干瘦的小职员愁眉不展,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是个儿子,但以后娶媳妇又逃不掉一份彩礼,上海男人开始惯常地在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一年是1916年。三个月前,袁大头死了;几万公里外,同盟国和协约国在凡尔登打得生灵涂炭。1916年,上海杨树浦电话局小职员林某某的老婆生了个儿子,稀里糊涂地取了个名字叫林译,一个多少有些娘的名字,从此人们管他叫阿译,学名只见于少数正式场合。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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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转眼六年过去了,1926年,阿译十岁,小上学三年级。放学后,昔日弄堂里把玩弹球的小伙伴开始像模像样地追逐一个漏气的皮球,阿译也加入其中。十里洋场上遍布着这种新鲜的舶来品,这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英国人把它带到了踏足的每一个海港:热那亚,巴塞罗那,布宜诺斯艾利斯,里约热内卢,上海。小孩子的游戏永远是那么祥和,那么世外桃源。阿译的爸爸又一次蜷缩在家里,大人们现在所面临的是比六年前更加深不可测的恐惧和黑暗。五月三十日,英国人打死了四个学生,现在的形势是一触即发。阿译早早回了家,他虽然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半头,但细胳膊细腿,并不适合这种对抗的团体运动。阿译的爸爸看见他一身是泥,骂了一句拆烂污的小赤佬,把他拉回里屋,小心地给他擦拭膝盖上的擦伤。阿译相当不忿自己的羸弱,有一次逞强地爬到了电线杆顶,手扎上一根钉子,怕疼不敢拔,在上面挂了半天。这事令他终生难忘,一想起来就一阵肝颤。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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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别的孩子在狭窄的弄堂里追逐着一个经常是漏了气的皮球,阿译只好一个人趴在窗口看着。看了好几年,偶尔脚痒下去踢,每次都弄得一身淤青,骨头像是散了架。1932年12月8日,吴淞口传来了隆隆炮声,惊醒了沉睡中的上海人。日本人来了,上海危险了,广播里这么讲,街上的报童这么讲,所有人都这么讲。阿译第一次感到那么地害怕,有人要杀我们,烧我们的家。阿译的表哥表叔们再一次走出家门,这一次他们拿起了武器,投身行伍,阿译的爸爸再不敢出门找他们回来,只听说今天谁家的小拧挂了彩,明天谁家的小拧出了事。阿译十六岁,还是那么细胳膊细腿,但个子比爸爸还高了多半头,班上几个粗糙精壮的工人子弟从了军,阿译羡慕他们,但对左邻右舍不时传来的噩耗深感恐惧。有一天,阿译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提到了这件事,阿译的爸爸眼睛一蹬,喝道:芦柴棒一样的胳膊腿,你过去能搞出啥个名堂。阿译缩缩脖子,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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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林家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但在电话局上班薪水很微薄,小职员十几年又当爸又当妈,日子过得很辛苦。上中学后,阿译不得不一放学就四出奔波,做工补贴家用。现在托一个有钱同学的福,阿译在隔天晚上在一家电影院买票,电影开始后还要兼职领座员。早春三月夕阳下,影院门口总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子,每天都在,脖子上吊个带,下面挂个托盘,叫卖着香烟,阿译每次都能看见伊,梳两根麻花辫,下巴上有个胎记,一脸羞怯。见得多了,偶尔打个招呼。阿译很想从她那买一包烟,他不抽烟,他爸爸也不抽,他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她,这个女孩的家境似乎比阿译家贫寒得多,但他口袋里当然没钱。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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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终于有一天,电影开演了,阿译走出了售票窗口,走近了那个女孩。他走一步脚歪两下,一点点挪过去。他假装看着身边的车站牌,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对话开个头,倒是那个女孩先开了口:少爷,买包烟吧。
阿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女孩多少显得失望,她接着说:我真羡慕你们,老能进到里面看影戏,那里面的大美人,阮玲玉,胡蝶,都是会动,会说话的,哪像我,天天对着这些烟盒看木头美人。
阿译灵机一动,接过话茬:你想进去看吗?我可以带你进去。女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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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影院的走道里一阵小小的混乱,有人踩到锡纸摔了个嘴啃泥,有人在黑暗中摸不着方向,和别人撞了个满怀,影院老板跳着脚大骂:领座的那个小瘪三死到拉块去啦?明朝我便炒了他的鱿鱼!阿译和女孩躲在影院的侧房,伸着头往外看,今天上映的是阮玲玉的《野草闲花》,两年前的片子,当时的观众第一次听到风华绝代阮玲玉开口唱歌,惊为天人。现如今,当时的插曲《寻兄辞》和《野草闲花逢春生》已是家喻户晓。临近片尾,阿译不知不觉跟着曲调小声吟唱,女孩说:你唱的真好听,像
太太
家里的留声机一样。两人的手不经意地搭在了一起,先是小指相互勾着,然后阿译握住了女孩的小手,他们手拉手走出了影院,外面已是一片夜上海华灯起车声响的歌舞升平。
女孩对阿译说:今天好开心,我要回家了。阿译说:我后天还会来,你呢?女孩不说话,默默地侧过身去,移了两步,又停下来。阿译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孩依然沉默,对阿译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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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隔了一天,阿译再一次来到了电影院,然后亲耳听到影院老板的咆哮:戆瘪三,伐要让我再见到侬!阿译不在乎,没有人知道这中间的48个小时对他来说是多么地难熬,他在车站牌附近徘徊,他越等心跳的越快。第一场结束,第二场开演,阿译开始感到不安,他绕着影院四周找,知道找遍了附近所有的马路。她不见了,前天还在,现在却像空气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译想哭,想吼叫,他的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他开始害怕,开始想象最坏的情况,多年以后,一脸倦容的阿译坐在卡车的车斗里,对身边蓬头垢面的丘八说: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等一个你特别想见的人,怎么等也等不来,就觉得他已经出事了。那时,他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女孩的模样了。
阿译开始找别的兼职,但每天都要绕远路过电影院,看看那个女孩来没来,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阿译所有的幻想都化作了泡影,希望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绝望。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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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一个秋天的傍晚,阿译放学后急匆匆赶往印书厅做小工,喧闹的马路上一辆汽车撞了人,撞人的和被撞的都不依不饶,,车后座的先生也下了车。阿译好奇地瞟了一眼,然后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脑子里,然后又一滴不剩的涌了出来,他看见眼前的电线杆向后倒了下去,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晕倒前看到最后的景象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冶女人坐在车后座,说她妖冶倒不如说是一个妙龄少女蹩脚地硬装成熟妩媚,她的眉眼被浓妆遮去了大半,但眼中的忧郁和凄苦是如此的熟悉,而且偏偏没遮住下巴上的紫色胎记。
这一天正好是阿译的十七岁生日,这是他收到的最苦涩的生日礼物。
阿译现在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但身体一直羸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亲戚们暗中讥讽是个废物点心。
2009年04月12日 14点04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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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很有味道。
2009年05月09日 03点05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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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_9 楼主
这贴是从哪冒出来的==
2009年05月09日 15点05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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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更新了呀,,,先占坐,,,,再品文。。。。
2009年05月10日 02点05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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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译,注定悲剧的性格,无法欢喜的宿命!
2009年05月14日 03点05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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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译的宿命
2009年05月14日 05点05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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