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战闻录】第六届短篇小说作品己:《外 乡 人》
东方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level 13
活动主楼:https://tieba.baidu.com/p/5568966936
本篇为第六届幻想战闻录第一阶段入围作品的六篇之一
在4月8日前进行投票(评分)或者写出优秀的评论可以获得抽奖机会!
2018年03月28日 16点03分 1
level 13
外乡人
  拂晓时分的山林总是阗寂而清静的。水杉高矗着修长挺拔的身姿,树冠直往云间而去;榕树自如地垂下繁密的须根,任它们于柔风中参差缭绕、交缠披拂。更多的则是一种不知名的树木,蓊郁的枝叶自略显臃肿的树干上端恣意生出,几乎遮蔽了整片广袤的天幕,使得初阳与夕照难以寻得罅隙投下光影。因此之故,林中难免晦暗阴郁。小径上的落叶大抵有好几个秋天都未扫,除却一排脚印,鲜见旁的人或鸟兽的行迹。
在趋光而生的生命看来,她大概是个例外。
她是此处唯一的常住居民。每一日的拂晓,她会踩着轻巧而细碎的步伐踽踽独行——毫厘不差,不偏不倚地踏在最初的那一串足迹上。若是途径缓缓淌过的溪流,她便会俯下身去掬一捧清水来洗濯自己的双颊;路过那些不知名的树木,她即会踮起脚尖爱怜地拂去最细嫩的枝梢生出的果实上的晨霜。果实呈浅灰褐色,小而干瘪、苦而酸涩,她反倒觉着可爱。时不时地,她也仰起头竭力望向繁复茂盛的枝杈间,希求望见天穹的一隅甚至是两三相与而翱的鸣禽。
她爱她长久生活的家乡,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是绝不会走远的。倘若叫旁人瞧见了,他们是必然会显出嫌恶的神色并迅速别过头假装未曾察觉到她的存在,继而另择他道的。碰见顽童的时候,她甚至会受到被吐唾沫或丢石砾的礼遇。每每如此,她会毫不惆怅、亦不恼怒地安慰自己——身为掌管灾厄的神明,她的职责与使命即是为这一方土地上的村人们祓除苦厄并汇之于己身。村中传言道,距其六尺之内的人无一例外将深陷不幸之中。她由此成为人人避之、无人提及的被刻意遗忘的家伙。尽管名为“厄神”,她却时常被归为魑魅魍魉之属。不过她自个对此毫不在意。被厌弃什么的嘛……大抵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吧,她如是想。毕竟她的职责里可没有“怨恨”“哀恸”这样的词句或是“呸”“唉”一类的音节呀。
远方的山脚下响起锣鼓的喧鸣,紧随而至的是层层叠叠的乐音:唢呐、竹笛、箫、筝、古琴、琵琶。她一抬头,满眼的叶子早已褪去葱绿的夏装,转而换上深黄、茶色抑或橙红的秋衣了。啊——今天是乡里居民们逢秋必办的丰收庆典呢。她破了个例,往远处迈了十来步,于是她得以躲在低矮灌木身后悄然窥看村中此刻的盛景。神灵也好,妖怪也罢,她毕竟保有十来岁少女的心性。不论碰见怎样的热闹,总要凑上前去瞧一瞧的。
庆典很早便拉开了序幕。和着锣鼓琴筝的合奏,村人们将丰收的歌谣诵唱,在无际原野之中免冠徒跣、忘情起舞。自远而归的旅行者向大家细说自己的奇遇和见闻,顺便将带回的各色特产手信送予亲朋;神秘莫测的算命先生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只签筒,一面摇晃着一筒子签一面在围观众人之间席地盘腿坐下;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聊上二三句即可彼此熟络起来;更不必提早已相熟的青年男女,此刻相视相依讲起含情的耳语;耄耋之年的老人家慈爱地扬起嘴角,不时扶一扶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素来文雅喜静的书塾教师捧了本泛黄的古籍在树荫下翻看;还有扎起小辫儿、身着格子裙的小姑娘——前几年见到时还可劲儿闹着要母亲抱,现已不悦于长辈的管束,携了邻家姊妹的手去乱碰乱转了。
山脚下的小径两侧冒出成排连串的小铺,来往人流络绎不绝。居民们争先恐后挑选心仪的小吃或小玩意儿,兜兜转转来回几遭,才拎了大口袋小包袱满足地归家。尽管刚出炉、表皮焦黑开裂的甘薯和腹中藏有各色馅料的团子同样可爱,最讨人喜的却要数糖画师傅的小摊,四周围了三五圈孩子伸脖踮脚指指点点。掏出一两文铜钱,即可转一回摊前的小转盘。用手轻拨转盘上的竹制小指针,指针一端垂下的流苏落在哪一格,便可得到对应的那种图样。制糖画的匠人只微微地笑,不时抬首望望小指针究竟指向何处了,随后娴熟地用铜勺舀起才熬好的糖稀,在白石板上信笔挥毫绘出幅金黄而剔透、玲珑而精妙的画作。围观的孩童嗅到扑面的甜香,脚底亦如同被糖稀粘在地上,即便没有带够钱也不大愿离开。买着糖画儿的自然要摆出副得意之态,不顾形象地咬下一角大嚼一番,略显甜腻也绝不蹙眉,脆响足以羡煞口袋空瘪的伙伴。若是咬得不小心,碎屑掉在地上,则不免懊悔一番。不过不等多久,便又奔去原野中开怀唱跳了。
每一种声响,每一种气息,每一种景致都令树丛遮蔽间偷偷观看的她感到新奇与向往。通常来讲,她从不会有幸收到这种宴会的邀请函。就在山的另一侧,枫树与槭树的林中,司掌丰收与红叶的二位神明是年年都收到盛情邀请的。请柬由印有碎花的彩纸制成,还特意考究地叠成了纸鹤的形状。至于她,却只能够、也只想站在阴翳中怀着艳羡而绝不嫉妒的心情观望。若是她那所谓“汇集厄运的能力”确如人言,会令周遭生灵受到苦难的折磨,她宁愿一个人默然承担一切阴暗与不幸,而留给他人明媚的光亮与长久的福祉。即便世人从不将她所爱,她也会一如既往地捧出自己炽烈明澈的心以眷爱众生。
远处的聚会上有篝火被燃起,欢呼的村人们绕之而舞,迎着灼灼火光与灿灿暖阳。她终究是极想参与其间的,常年独居深林的她大抵早就遗忘了握着他人的手与之共舞一曲的感觉,词句难以传达她对于与众人踩着统一的节奏踢踏着脚步的深切渴慕。
孑然一身的时候,她就会坐在山岩上凝神托腮沉思。小到今年秋天哪一棵树先掉光叶子,大到自己存在的来由。所谓神灵与妖魔归根结底皆由人的思想与情感所创生,而像她这样的厄神诞生之时,大概就是人们意识到所谓“幸”与“厄”的存在的那一刹那。依此算起来,她们恐怕该算作这里的原住民才对。偏爱“幸”而避讳“厄”是一切生灵的天性,是本能的行为,是生存的选择。而她则不出一言以复,集起他们所畏惧、憎恶、抗拒的“厄”,从而令幸福为他们所畅享。
幸之所以为幸,厄之所以为厄,皆是基于对方的存在而得以体现,两者都并非绝对。正如白之于黑、昼之于夜、富之于贫、乐之于忧。对于自身的使命,她反倒视之为一种大幸。
山脚的聚会骤然停下,奔走的人群停止欢庆转而开始了充斥恐慌与惧怕的高呼。人群霎时四散,烧烤铺的老板娘匆匆卷着铺盖,垂髫的孩童呜呜哇哇地哭泣不止,热心的青壮年村民们跑去临近的溪边用木桶盛水试图救急。她薄如蝉翼的幻想蓦地碎裂,轻如雾霭的思虑忽地消散。呀——原来是篝火燃得太过热烈,以至于燃着了系在旁侧银杏树枝头的两三缕彩带。她镇静地起身,束好被轻风拂乱的发辫,理好略微有些歪的缎带,将裙摆的皱褶小心翼翼地逐一展开、抚平,随后掸去鞋尖上的少许尘埃。即将上演的下一个节目,是厄神小姐万般熟稔的祓除灾祸的仪式。表演者与观众,皆只有她一人。
她将双手自如地舒展开来,双臂平举于身侧,踮起脚尖,面色温柔而平和。她开始旋转,双脚踩着细密的小碎步,裙摆在转动间飘舞,发丝在风中自然地披散。长而鲜艳的红缎带原本整齐地叠好,此刻亦是上下翻飞,似是延向远方碧空与群山的交际线。没有奏乐。有的只是群山的回音与草木的和声,以及她步伐的节律。形貌翩翩,光彩熠熠,一圈又一圈,一轮复一轮,周而复始,始而复终。她澄澈的、映照出翡翠般光泽的眼眸,此刻正透出虔诚与坚毅。她起舞,飞旋,不知止息。这样的一舞旨在将山下忙乱的村人们的灾厄一并收揽,令他们行事畅通而无阻、顺利而如愿。谋事虽在人,但成事毕竟在天;成事虽在天,但谋事毕竟在人。在泼了好些溪水又收拾一阵子残局之后,山脚下终不再冒出令人惊惧担忧的浓烟。或许的确是因那一舞,人们还算妥善地解决了此事。唯一要做的,便只剩下安抚大哭不止的孩子们了。然而宴会本身可不就是医治一切糟糕情绪的良方嘛。
“下一个节目是……”
令人安心的报幕声响起,随之是释然的笑语。此刻她早已力竭,迈着缓慢到有些笨拙的脚步回到简朴的屋中。蜷伏于窗侧,她掀起竹帘一角,窥看无从触及的热烈与喧闹。与平日不同的是,她无比清晰且强烈地感到双手的颤抖与脚尖的麻木。她侧着头略微算了算,愕然。
这是她第三千五百九十九次起舞。
尽管拥有神明之躯,她,或者说她们,也无从承受日复一日积累、最终无比沉重的苦厄。因此,每隔一甲子,先前一任的厄神了结第三千六百次的舞,迎来不可避免的凋亡;与之同时,她年轻的继任者接替她的位置,为这一方土地带来新生。
一。
二。
三。
……
三千五百九十八。
三千五百九十九。
随之其后,便是……
秋神数着落叶来记着日子,报春的妖精盼着花开记着日子,河童观察水流的涨落记着日子,村里的居民翻着日历记着日子。厄神小姐和上述各位都不同,她算着自己起舞了几回,借此数着日子。
在将近六十年的生命中,她曾因惊蛰的流感、大暑的伏旱、冬至的寒潮而舞;曾因田垄的飞蝗、庆典的火光、河流的泛滥而舞。曾为数不胜数的生灵而舞,更曾为数不胜数的生灵的逝去而舞。然而轮到面对自己的死亡时,她反倒无所适从。死亡究竟是何种模样?死后又将去往何方?是会不舍,还是会期待呢?是该不舍,还是该期待呢?
彻夜未眠后的翌日拂晓,厄神小姐照例出门散步。以往她不会走远,但今日就好好款待一下自己罢。她走到晦暗的小径的尽头,走向山的另一边,途经榕树、灌木、红透的枫林,最终驻足于一条从未见过的溪涧。溪水过分清澈,其中甚至鲜有游鱼。最后一次了。为自己而舞吧。她抿了抿唇又蹙了蹙眉,为这个或许有些自私的念头感到一缕若隐若现的内疚以及困惑。既已穷竭一生以眷爱此世,外物与己身间的分界线早已难以分辨,而“我”的概念大抵也难以谓有,难以谓无。如此,又何必纠缠于己身的“爱”与“被爱”呢?那么,谨将谢幕一舞献予山林与溪涧、古木与碧空……献予这美丽得无以复加的世界。
她向前跨了一小步,脚尖触及流水的清冽。她的身躯如此之轻,甚至能够于水面上亭亭而立。舒展开双臂拥抱初阳,旋转着身姿迎接微风,飘舞的缎带引来飞蝶,灵动的步伐踏出涟漪。厄的象征,此刻却因幸福而晕眩。于粼粼波光间,她不由自主地给谢幕的一舞画上句点,随后仰卧溪中,任天穹的湛蓝占据渐发模糊的视野。她将双手合十,奉上生命之终的祝福:
万物安好,万事遂愿。
希望每一张期望幸福的脸,都绽出灿若春华的笑颜。
刚将这些柔软的话语在心中稍稍默念几遍,她自个儿就先漾起了笑意。尽管她的色彩正悄无声息地褪去,轮廓也在不经意之间消隐——仿佛于瞬息之间,回溯至生命的本初。末了,化作一缕清波,消逝。强大威严的神明们的姓字被一遍遍镌刻在山间的石壁,被供奉于恢弘而巍峨的庙宇,被用以命名这一方土地。而她们则从不留痕,且随风去。
与此同时,一位与她样貌相仿的少女正踩着轻巧而细碎的步伐缘着落叶铺就的小径走向晦暗的林间。她在半路上停驻,回头向山脚下人们的背影羞怯地挥了挥手。
会有谁回应吗?有的话那就太好啦,没有也无所谓哦。
2018年03月28日 17点03分 2
本文完,所选条件A37
2018年03月28日 17点03分
level 12
或许这就是神明吧,即便是厄神,或是更微不足道的小神,也依旧承载着人类的信仰一直地存在下去呢[泪][泪][泪]
2018年03月29日 11点03分 4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