⒉①∞ΜαSαKī『0317+文文』《黑船》模特,KS,微SA
相叶雅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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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四年前在这里发过文。。。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估计那时候的小盆友们都已经不在吧里了吧,大概转战了Lofter(包括我),总觉得吧里应该来一份,大家一起乐乐。
曾经,在吧里邂逅了能够在现实里非常暖心的同伴,
我也很快乐。
不知道还有没有一楼祭度娘的习惯。
怀旧的祭一下。
2018年03月17日 00点03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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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为什么不让我发。。。。
2018年03月17日 00点03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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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黑船》
(一)三味线空响
大致从傍晚时分开始,吉原的街道才开始熙熙攘攘。男人们三五成群,寻觅着下一个落脚点。面容或精致或朴素的年轻女子,会从木屋的二楼探出头来,环视着街上是否有自己满意的布袋。也会有一部分的房屋大门紧闭,却时常有跑腿的小子和丫头推开其中的一扇,递出一封邀请函来。
二宫家的艺///伎馆就属于后者,因为父亲名声在外,加之家中优秀的学徒众多,也算是在吉原小有名气了。
此时,二宫催促着正在准备衣装的两人再快点,顺手递出去两件亚麻色的披风。霜月即入,天气也骤然变冷了许多,而且今年又刮起了罕见的大风,实在无法让人承受。他重新帮自己的兄弟裹紧了围巾,又确认了琴师大野的手套是否真的戴好。
“两个时辰回不来的话,就让跑堂的小子送个信。”二宫嘱咐。
2018年03月17日 01点03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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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一位坐在中间的男人说:“请随心所欲,我们好久没有听到东京都的声音了。”
大野想了想,便从一首《纸之舞》开始了。
相叶小时候原意是想向大野学学三味线的。那时候二宫家的艺////伎馆刚刚成立,收入并不稳定,相叶就跑去问大野能不能教他弹琴,以后也能靠自己的手艺给家里赚些钱。
大野非但没有答应他(或者说是痛快的、带着怒气的拒绝了),还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二宫。
正在打扫落叶的二宫把相叶唤去庭院中间,问:“想学三味线?”
“嗯……嗯?小和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要学三味线?”二宫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紧了扫帚。
“想给家里减轻点负担……父亲不容易,要培养这么多演员,还要供我们两个上学。”相叶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14岁的二宫用手里的扫帚狠狠的把同样14岁的相叶打了一顿。父亲正巧从旁边的屋子走过,看到这一幕,笑着对身后的徒弟大野说:“他们俩感情真好啊!”
大野也笑笑,没说话。
后来相叶没再提过这一说。父亲希望他的两个儿子能做点别的事情。三味线弹的再好,也不过是个演员罢了;再好的演员,在这吉原的花///街///柳///巷///里,到头来也只是陪///笑////陪///酒而已。所以他送两个儿子去上学,甚至一度请了西洋先生教他们说点外国话。父亲是不懂这些语言的,但他明白多学一些总没坏处。几年后,驶入横滨港的那辆黑色的大船,给他不好的预感,这个世道啊,肯定是越来越乱了。
相叶被阻挠不能学习三味线之后,便开始自顾自的研究起画来。时而画画这喧闹的街巷,时而画画父亲二宫和大野。父亲见他只有在画画和听大野弹琴时候能安静下来,也就默许了这个“没什么用处”的爱好了。
大野的三味线进步飞快,父亲说大野天生就是这块料,可生不逢时,现今的时代对这些演员并不厚道。
“你如果生在几百年以后,应该会成为受人尊敬的天才吧。”父亲在一次演出后对大野说。
“现在能受教于您,才是我的福分。”大野俯身对师父磕了个头。
父亲看了看大野身后的孩子,他手里保护着大野的三味线,眼睛乌黑发亮,脸上的喜悦难以言表。
“好了,”父亲让大野起身,“以后你就可以独立的演奏了,不必再告知我。而相叶这孩子呀……他从小就喜欢你。我把他放心的交给你,今后帮你打打下手也好。唯一不可破的规矩,就是不能教他弹琴。”
大野震惊的看着师父,连忙摆手:“师父!怎么能让雅纪给我打下手?!您这样说太让我为难。”
然而相叶却按耐不住,两只脚蹭来蹭去,抱着琴的手握得更紧了。
父亲站起身,看见庭院里正在组织学徒们练习的二宫,又回头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大野,说:“今后这艺伎馆,也交给你们三个了。”
父亲在二宫和相叶20岁时离开。大野和相叶演出归来,二宫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这个消息,没有任何人做好准备。
相叶痴迷的听着大野演奏,差点忘了这是在别人家的酒屋。直到四五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大野将琴交给他,才如梦初醒,向客人们低头致谢。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三味线了。”其中一个客人一边鼓掌一边说,其他几位也频频点头。
“敢问……先生是叫做大野智吧?”坐在正中央的男人突然问道。
“正是。”
男人听了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乎是真的开心:“果然,我没认错!你的师父过去经常去府上演奏,不知二宫先生近来可好啊?”
大野和相叶一惊。
“师父他……两年前去世了。”大野低头。
“啊!”男人惊讶的发出声音,“非常抱歉!失礼了!”
随后他与身后的那位武士说了点什么,武士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后面那位,就是公子吧?”男人问。
相叶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回应:“是。”
“那些年我能经常看您父亲的演出,精彩绝伦。连洋人也都赞不绝口。真是……帮了我很多的忙。我不在日本有些日子了,也未曾联系他,不料回国后的第一天,竟然得知先生离世……”
“抱歉打扰您的雅兴……”相叶埋着的头没有抬起来过。
“哪里,多虑了。”坐在男人旁边的人突然发话。
这个人一身纯黑色的和服,他虽然话语里透着客气,但脸色并不好看。
大野谨慎的抬头,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眼睛。浓黑的眉眼之下有些距离感,戴着一副圆圆的金丝眼镜,头发不似别人那么整齐,看样子并没有那般享受。
“那今后可要多多劳烦大野先生和公子了,每每小聚少不了您们助兴。毕竟我长兄和家父一样,喜欢这些古时候的玩意儿。”
相叶握紧了手,说:“承蒙照顾……”
中间的男人脸色突然沉下来,低声道了一个字,声音很重并且有力:“润。”
被叫做润的黑衣男子别过脸去,十分不开心的样子。
“抱歉,让二位见笑。弟弟刚刚留洋回来,不懂礼数。”
大野和相叶没说话,只是又鞠了一躬。
“在下樱井翔。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二位再来府上!”樱井说着站起来,“马车已经备好了,今晚有劳二位了。”
二宫看着一辆两匹的马车停在门口,还是露出惊讶的神色。从相叶手里接过的厚厚的信封,他愈发好奇这两个人是不是偷东西去了。
“喂喂喂!”二宫等两人下车进入庭院,就不客气的嚷起来,“你俩莫不是卖身了吧!哪来这么好的马车送你们回家?!钱也比以前多了一倍。”
大野柔软的笑起来说没有。
相叶则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把那个叫做“润”的人的嘴脸恶狠狠的描述了一遍。
而二宫却是对那位叫做樱井的男人颇为耳熟。他听说过父亲和几个政客早有往来,这些人与亲藩大名都攀得上关系,樱井便是其中一家。父亲去樱井府上时,偶尔会带着大野,多数时候都是孤身一人。
“你们不必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二宫背对着他们摆手,“那些政客,少接触为妙吧。”
世道不抵从前。
2018年03月17日 01点03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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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笔,坐等更
2018年03月20日 02点03分 6
已更
2018年03月28日 01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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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棒哒!期待更文
2018年03月20日 11点03分 7
已更
2018年03月28日 01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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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黑船》
(二)东西苦乐
深夜,酒屋门外驶来一架马车,马儿红棕色的皮毛在黑夜中熠熠生辉。不久后,樱井等人便从屋内走出,老板和老板娘也纷纷出现,手里提着自家的甜食礼盒。
“多谢各位大驾,这是小店的手作点心,请务必收下。”老板开心的说。
润代替樱井接下了礼盒,道了谢,樱井的脸色才微微好看一点。
随着其他几位客人的马车陆续驶入,大家便就此分别了。
“润,这里不比西洋,规矩很多。回家以后你更要多注意,别让父亲生气。”樱井板着脸说。
润没有应声,而是闭上眼睛点点头。 樱井将帘子掀起,车外的灯红酒绿瞬间冲进了车内。深夜的吉原才是活力满满的时刻,服饰华美的女子露出纤细雪白的后颈,街头的杂耍艺人卖力的大笑,偶尔能看见几位背着乐器的乐师被请进酒屋和温泉店。
“真是虚假。”润看着外面说,“那武士怎么也来这花街柳巷。”
樱井不以为意的笑笑:“或许主人死了。他们便会像流浪猫狗一样。”
听闻“主人”二字,润侧过头去:“主人啊主人,这日本就从未平等过。”
樱井深知自己的弟弟在海外多年,早就看不惯日本的各类制度,这次接他回家,也是希望尽一份力改变一些什么。他们刚刚一起聚餐的客人一位是东京都赫赫有名的汉学家,自己独立著书,不受任何人委托;还有幕府下属医学所的先生,这位先生之前留学过荷兰,年纪轻轻便拿了很高的学位,回国之后受聘于医学所。
樱井先将这两人介绍给弟弟,想在不久之后父亲六十大寿的宴席上恳请父亲支持。
父亲其实并不是古板的人,只不过从小对兄弟俩管教严苛。而母亲又在弟弟出生后一个月染了风寒,本就体弱多病的母亲没有熬过当年的冬天便去世了。父亲悲痛之余,不顾他人的反对,将弟弟的姓氏从樱井改为了松本——那是母亲本家的姓氏——以此让两个儿子铭记母亲的一生。
弟弟似乎是继承了父亲全部的自尊心和母亲的独立性格,从小就对周围这些礼教嗤之以鼻,唯独在这位兄长的眼皮底下能安分一点。樱井也正好借此回国的机会,好好让弟弟收心。
马车终于停在了樱井宅邸。 “我明天早上再去问候父亲。”弟弟走进大门后,对哥哥说。
“也好。早点休息吧。”
“辛苦了。”
“辛苦。”
绕过长长的庭院廊回,松本来到许久未住的自己的房间。家里的仆人早就将这里打扫的一尘不染,迎接他的到来。
陌生又熟悉的房间,这种景象奇特而暧昧。
他瘫坐在房间的一隅,单手摘下眼镜,丢在一边,眼前摇曳的烛火仿佛催眠术一般,让他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
二宫数着手上从三家酒屋和温泉店来的信件,分别交给了三个徒弟。
“呐,上面有地址还有要求的曲目。迅速准备一下,门外有伙计正等着呢。”
几个人带好了乐器和服饰,便出门跟随店家派来的伙计匆匆赶场去了。
二宫对吉原的一切了如指掌。今天傍晚发来信件的那家酒屋是经常有大人物到访的,虽然不想让二宫家的任何人参与进政治,但重要场合还是交给最信任的人才安心,那些毛头小子出去,还真怕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而对于那些门外汉,就让徒弟们练练手。
“樱井家真是出手阔绰,”二宫手里握着白色的信封,“够咱们吃一个月的饭了。”
大野轻轻擦拭着三味线,又看看相叶,那孩子一脸兴奋地说:“那还不好!下次还要去!”
“和,我对那位樱井多少面熟。但他旁边的弟弟却丝毫没有印象。”大野收起了琴,一本正经的说。
二宫屏气凝神,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剩下两人在等他的答案。 “他那个弟弟貌似不姓樱井……叫什么来着?”二宫皱着眉头努力的回忆。
“不姓樱井?”相叶震惊的看着二宫。
大野也是合不拢嘴:“莫不成是私……”
“嘘————!”二宫上前捂住了大野的嘴巴,“这话你可别乱说!”
“可是……”
“他弟弟刚刚留学回来,大概能算出他的年纪。”二宫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西洋的学校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要读三四年大学……这么算来……”
大野眯起眼睛说:“可能比你们两个还小一岁哦。”
相叶听了大野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比我年纪小还说那么无礼的话!哼!”
大野拍拍相叶的头,说:“好啦,樱井先生不是也跟我们道歉了吗,况且人家刚刚回国,应该也有好多的礼仪都不懂呢。”
二宫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事能和樱井家的二少爷联系起来,遂而作罢。
“你们也早点休息吧,”二宫无奈的摆手,“我再等等那三个小朋友。”
估计是过了子时,三个徒弟才陆陆续续的回来。二宫安排他们睡下之后,自己才回房准备休息。
一拉开门,二宫便看见大野坐在他的书桌前随便翻看着什么。
“吓我一跳,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大野放下手里的书,回头对二宫说:“我想让雅纪也去西洋看看。”
“什么?”
“去欧罗巴,或者别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二宫茫然的盯着大野,不知道他这话到底从何说起。
2018年03月28日 01点03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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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大野对他心照不宣,解释道:“日本需要改变了。雅纪留在日本或许不是好的选择……对了,你也一样。能早点走,就早点走。”
“喂!你在说些什么呀!”二宫坐在大野面前,想要问个清楚。
“最近从国外回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谈论的事情,我真是一点都不懂。而我们这些古时候的技艺……”大野仰头看了看挂在二宫房间墙上的浮世绘,那是相叶亲笔画的吉原街巷,“估计也会就此没落吧。”
“所以呢!”
“你们兄弟俩都学过外语,聪明,悟性又高,去了国外一定也会有好发展。这么多年了,我也早就把你们当作家人,所以……真心希望你们去更自由的地方,不要在这小地方画圈圈了。”
“如果你把我们当作家人,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二宫面无表情。
大野缓慢的伸出手,搭在了二宫握紧的拳头上。 “和。”
二宫的拳头握得更紧,他低头看着大野漂亮的手指覆盖在自己的手上,不知道说什么话。
他不能走,他不想走。
二宫松开拳头,反手握住大野的手腕,将大野拉进怀里。
“大野智,你这个自私的家伙,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不是别人。”
二宫的嘴唇蹭了蹭大野的额头:“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固执。”
“这是说我坏话吧。”
“又温柔。”
大野微微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二宫轻轻的拥抱大野,贴着他的嘴角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最后牵起那双手亲吻了一下,仿佛雪花飘落,融进另一个人的体温。
2018年03月28日 01点03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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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开心][太开心][太开心]
2018年03月31日 09点03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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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我只想说。。。
吞了图片。。。
如果大家想看被吞的部分(真的什么过分内容都没有),可以看我的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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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船》
(三)千山万水
天还没亮,松本便从自己狼狈的睡相中惊醒,他时常做梦,还是些古怪的梦,这些梦境总是和他在欧洲求学那几年有着万缕千丝的联系。如今,即便已经成为别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可他并不十分感激那些曾经灰暗的日子。算是仰仗父亲在国内的积累的财富,他在法国过得不苦,但也不好。曾经收到的鄙夷的眼神,他至今历历在目。于是天生好强的松本,学业上未曾落于人后,人脉渐渐积累起来,嘲笑过他的欧洲学生,或者说纨绔子弟,也在之后的几年里未曾对他说三道四。
与他一起去留学的,在国内也都是非富即贵的孩子。毕业以后有几位留在了欧洲,有一位甚至找了个法国女人,与他一同回国的却寥寥无几。
他忘不了那四艘黑色的大船,仿佛漆黑的阴云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年,哥哥与他坐在马车里,彼时只不过是一晃而过,但他也看清了哥哥紧锁的眉头。
“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哥哥?”他问樱井。
樱井看着他的眼睛,几秒钟后才回答:“不知道。”
父亲对政zhì敏gǎn【作者:这几个词怕被吞,最近时期还蛮特殊,请见谅】,加之最近在幕府中出现的异样,敏锐的察觉到这些风吹草动。
父亲在一次难得的家族聚会之后问他们对未来的打算。毕竟小儿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大儿子也可以渐渐继承他的事业了。
樱井先是环顾庭院四下无人,又思考了一会儿,说:“前几日,美国的军舰驶入江户湾,父亲您有去看过吗?”
“当然。”
“会有大事。”
“当然。”
樱井把手放在松本后背上,说:“弟弟年纪正好,应该送他去西洋看看。今后有机会回来的话,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家族里必须有个人能和那些洋人打交道才行。至于家族内部的事宜,我希望父亲您能够信任我。”
父亲微微一笑,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说道:“嗯。不错。小润,你觉得呢?”
十三岁的少年弄不懂这两个大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外面的世界诱惑太大,谁不想去看看海洋的另一边呢?看看那几艘大船从何方驶来?又将他带向何处?
等到一个月后,家里的佣人开始为他收拾行李,少年才发现若后悔为时已晚。父亲在这一个月里找了会说法语的先生,教他基本的词语和句子,欧洲的礼仪,甚至给他吃没煮熟时牛肉。
“我咬不动……你看这肉还没熟呢!”松本丢下刀叉气鼓鼓的说。
樱井看了哭笑不得,只能一点点给这个背负太多压力的弟弟解释,什么是五分熟的牛排。
“哥哥,我不要走了。”终于松本忍不住开了口。
樱井明白。
他没有叹气,而是紧紧搂住松本的肩膀,说:“别害怕。”
但那边没有我。
松本临走之前,樱井嘱咐他一定经常来信,照顾好身体。
一艘崭新的大船鸣笛出发,樱井一边比划写信的样子,一边招手。他身边都是来送行的人,送儿子送丈夫送父亲,而他们兄弟俩是唯一没有流泪的人。
回家的路上樱井和父亲一直沉默着。快到家的时候,樱井忽然小声说:“润他……一定会想家。”
父亲用力拍拍樱井的肩,并没有回应。
“父亲,我有些后悔。”
“你天生心思缜密,对府内的事务了如指掌,做人也八面玲珑。小润不一样,看不惯的事情他一定不放手,看不惯的人也不会留一丝情面。他不能继承我的位置,而你可以。这个决定不会有错,而且于你于他,甚至对于家族都是好事。你要记住。”
马车停下了,父亲的话也说完了。
松本离开日本的第六十三天,樱井收到了第一封弟弟亲笔信。书信很长,笔迹很稚嫩,他读了很久。
新奇,惊喜,惶恐,孤独……
他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信中爆发出无数种情绪,然而这些情绪都在他触及不到的远方。从那以后,八年间,他断断续续的收到松本的来信,纸张变得不一样了,字也越来越好看,偶尔和信一起寄回来的,还有几本书,全部用法语写成。幸而樱井在松本走后没有将法语先生也一起辞退,那些书他也大概看得明白。而且在接到松本的邀请,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时,更加兴致勃勃。
樱井在走下汽船的那一刻终于明白血缘的奇妙。一片棕灰色的人群中,偏偏有个年轻人发着光。眉眼比小时候更英俊,个子比他都要高了。这次换做松本向他招手,正如八年前他向松本招手一样。
樱井用很长一段时间告诉松本有关国内的变化。蔓延大街小巷的恐惧,幕府中的暗波涌动,美国人在西南各蕃的作威作福,新选组挂在腰间明晃晃的刀,以及,年纪渐长的父亲。
“所以父亲是怎么想的?”松本递给樱井酒杯,他怕樱井喝不惯威士忌,特意买来了低度数的红酒。
樱井窝在沙发里,望着壁炉中的火苗,不时转动酒杯。
“枪打出头鸟,你明白的。”
“按你所说,南方的四蕃都有要倒幕的意思。可是真的有机会吗?”
“润,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樱井看向坐在对面的松本说,“父亲让你来读书,是为了今后与国外通商,我们好能保全自己,不至于落魄成那些浪人的样子。至于其他事情,由我来就好。”
“哼,国家不太平,还能有什么商业往来。这个幕府迟早要……”
“好了好了。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松本别过头去,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问:“父亲还是喜欢那些古人的玩意儿?”
樱井看着闹脾气的松本,笑着说:“是呀。三味线还在听。最近江户流行起很多不同风格的浮世绘,我带了几幅来,你毕业之前可以给同学和老师留点纪念。”
说完,樱井便起身从行李箱中翻找出几幅浮世绘。
松本从未喜欢过这些传统的艺术。这流于市井的浮世绘能高明到哪里去?难道不就是那些平民画家的日常生活吗?怎么能登得了大雅之堂?!
樱井展开其中一幅让松本自己看。松本倒是看不出画中到底是何处,但能发现这番热闹的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景色看着眼熟。构图算是及格吧,色彩倒是用得大胆。”
“这是吉原哦。”
松本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日本的画家居然热衷起花街柳巷!没救,没救了。”
”小润,这幅画在江户可是有人出大价钱买呢。“樱井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这幅就送给我的导师好了,反正一个法国人,也看不懂日本的艺术。“
樱井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弟弟还真是没变。
临睡前,松本突然叫住樱井。
“哥。”
许久没听过有人叫自己哥哥,樱井怔住了。
“Merci mon frère. ”(谢谢你,哥哥)
松本背着壁炉站在沙发后面,轮廓被火光勾勒的精致而优雅。樱井相信松本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一句感谢。
“Bonsoir, frère. A demain. ”(晚安,弟弟。明天见。)
待樱井回房休息后,松本在那幅浮世绘前面驻足良久。昏暗的灯光下,吉原街巷中的男男女女活灵活现起来。多亏了这位画师用色鲜艳,那些往日的景象又浮现眼前。
吉原地区是不允许小孩子进入的。松本小时候出于好奇心,在吉原的四周转了转。男人们大多数都是喝醉了酒,女人们的身上也都站着酒气。反而是那些歌舞伎或者琴师清醒得很,他们穿着厚重的衣服,背着三味线,在吉原走街串巷。人们享乐几番,酣畅淋漓之后便将这些演员忘在脑后。
然而,这类人反而能赚到最多的钱。三味线名家甚至去过他们家里,专程为父亲演奏。但从樱井口中知道父亲最近几年要操劳更多的事情,便没有时间再去听听三味线的声音了。或许等他回国,父亲又会请来那位叫做二宫的琴师,为自己咿咿呀呀的演奏很久吧。
他抚摸那副浮世绘,发现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葉”字。
应该是画家的名字吧。
松本累了,他动了动壁炉的火焰,随后转身回到卧室。那副浮世绘安放在桌面上,趁着黑夜,仿佛会跳起舞来。
2018年04月01日 08点04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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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洛洛 楼主
《黑船》
(四)进退两难
相叶裹紧了厚厚的外套,深秋的风吹得透身透心。他是这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既然不练琴,起码在生活上要做个表率才对。
每一扇门被他礼貌的敲开,提醒几位留在这里寄宿的学徒要开始一天的练习了。最后,他来到大野的屋前,蹑手蹑脚的把门推开一个缝,踮着脚钻了进去,又确保门被关紧。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大野就是个爱睡懒觉的人。连父亲都对他没有任何办法,也打过,也骂过,也劝过,全然无法改变瞬间入睡的毛病。然而大野的三味线弹得最好,父亲更加无可奈何。睡觉反而成了大家打趣的话题,也变成了他个人的绝技。甚至有几个徒弟开玩笑说,师兄真应该用睡觉的时间多去外面转转,否则怎么会现在都没有一个女朋友?想想也是,大野的日常就是围绕着几个基本不变的地点打转,哪有什么私人时间可言。
但相叶知道哥哥和大野的秘密,这是他死也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哥哥喜欢大野,喜欢的不得了。两个人以为自己的小小秘密藏的很好,却逃不过相叶敏锐的第六感。他忘记那是什么时候了,可能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他把哥哥拉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的问:“小和,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从来没脸没皮的二宫红了耳根,嘴上却说没有的事。
相叶笑得开心,拉住二宫的手晃来晃去,说:“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哥哥。”
二宫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他低下头,反手握住了相叶纤细到不像话的手腕,骨头硌着他的手掌心,好像轻轻用力就会断掉似的。
“雅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希望你不会这样。”
“哈哈哈,小和你在害怕什么呀?”
“父亲需要我的继承。而我在做天大的错事。”
现在换做相叶愣住了。
他怎么没有想到。
父亲反对相叶学三味线,让二宫全权负责家中的里里外外,将毕生的心血传授给大野。现在二宫承担了一个儿子应该做的所有事情。而他,当年若不是母亲在雪地里的一回头,可能早就冻死在那年的大雪中了。父亲只想让这个命薄的孩子好好活下去罢了。
二宫摸了摸相叶的头发:“长的真快啊,下午给你剪剪吧。雅纪头发长了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相叶把头扭到一边,说:“我不是女孩子,我也会帮小和分担的。你不要心烦。”
“嗯?”
“我啊,今后会娶一个漂亮的女孩,再生两个漂亮的孩子,让他们跟着大野学三味线,”相叶的眼前有点模糊,“他们要随二宫的姓氏,要孝顺你们两个人。”
二宫一把抱住相叶,蹭蹭他的鼻尖。
“不用担心。没事的。”
————————————————
“智君~起床了哦。”
大野从睡梦中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相叶趴在自己的右边,睁着大眼睛眨呀眨呀。
“唔。”
翻了个身。被窝好暖啊。
相叶有趴在大野的左边:“起床咯。”
“嗯嗯……”
“我叫小和去了哦!”
“诶诶!别!”
大野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坐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小子从谁那里学的坏,不起床就找二宫。这是什么野路子!
相叶心里笑成一朵花,这一招屡试不爽。
他把洗漱的用具放好,蹦蹦跳跳的出了门。正巧碰到二宫收拾完毕从屋里子走出来,便迎上去骄傲的说:“小和,智君起床了哦!”
突然大门被敲响,相叶和二宫对望了一眼,完全不知是什么来路。
相叶大声问道:“哪位?”
门外有人回应:“主公盛请大野智先生来府上演奏。”
二宫正了衣襟,打开门拴,那里正立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家臣,衣服的左胸口处绣着一朵白色的樱花。
相叶踮起脚尖,望向门外,好奇的等待二宫和家臣的对话。
“那个……请问您是……?”
那人先是聚了一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二宫:“樱井大人邀请几位赴宴,并特意恳请大野先生演奏三味线。具体的时间和地址,还有报酬都在信封里。”
二宫听闻“樱井”二字,有点迟疑,但还是接过了信封。
“话说……这么早就来……我们还没开张呢。”
家臣突然对二宫又鞠了一躬:“这么早打扰您,真是添麻烦了!过去老爷就常邀请您的父亲去府上,通常都是赶早过来,怕被别家抢了先,所以这边的作息时间我们大概也了解一些。不知道最近……有无变化?”
“倒也是没有,我们家风还是很严的。”二宫点点头。
二宫和相叶送走了家臣,便研究起那封信来。
高级的手作纸张,报酬相当可观,寿宴定在了下个月的最后一天——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并且邀请大野演奏父亲生前的拿手曲目,甚至连曲目单都写好了,可供大野挑选。
“可真是强势的一家人啊,总愿意先斩后奏,要不是两家熟悉估计换做别人早就生气了。”二宫咂咂嘴,看起来心情没那么好。
大野终于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曲目单,饶有兴趣的抬了抬眉毛,说:“不管怎样,听众的确是行家。”
“可不嘛,连我们的作息都了如指掌。”相叶鼓鼓嘴巴,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嘛?”
相叶一把夺过二宫手里的信,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智君你忘了昨天晚上的那个小子?说我们这是古人的玩意。他可就是樱井家的儿子。”
二宫示意几个已经起床的徒弟快些打扫庭院,又重新抢回了信封,说:“你也别耍小孩子气,我们只要保持距离,有邀约自然也可以去,不与他们太过亲密交往即可。”
有钱赚,还不占点便宜?二宫心里吐吐舌头。
那一个霜月,大野抽出了指导学徒的部分时间用来研习那些曲目。曲目中囊括了大量的津轻民谣,他知道这是师父的专长,并且也得到过亲自传授,算是得心应手。然而近来听津轻民谣(三味线在津轻一带流传甚广,所以大量的津轻民谣也都是三味线经典曲目)的人越来越少,大家喜欢快节奏的旋律感强的曲子,喜欢在推杯换盏中得到声音的助兴,而并不是安静的听他弹琴了。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去望向窗外的相叶。那个孩子像中了邪一样喜欢他弹琴,以至于他的很多画作里都有大野的身影。有一次二宫实在是看不下去,便问相叶为什么这么痴迷?到底是喜欢三味线还是喜欢智君?
“喜欢智君弹的琴,喜欢弹琴的智君。”相叶小声的对他耳语,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练琴的大野。
大野将那个月的所有表演全部托付给了徒弟们。没有了能跟着出去演出的人,相叶就会偶尔拜访吉原外的某家相熟的画馆,在那里买些颜料和纸张。他最近在准备画一组套图,灵感来自吉原街巷的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不同的风景。现在是霜月,顾名思义,天气逐渐变冷,寒气上升。吉原的女孩子穿上了漂亮的毛绒大衣,腰带也换了颜色和花纹,男人们围着暖桌喝上一杯热酒,几杯下肚开始唱歌跳舞,一番好不快乐的景象。
相叶去了几次水茶屋(日本古代青楼的名称),大店的女子不同于其他小地方的游女,服饰华丽妆容精致,礼仪和言行也得体。相叶与这些女孩子们聊起她们的生活,聊起形形色色的客人,聊起无法相见的家人,和无法相遇的爱人。午夜时分,女孩总会给这个面容清纯的男孩送上自己的吻,相叶也会礼貌的回吻她们;然而当女孩们向前靠近一步舒展身体,剥落衣物时,相叶却将她们的衣带整理好。于是双方内心默默达成了默契,继续喝酒唱歌。
只有深深知晓生活的艰辛后,才会珍惜这一刻清闲吧。
相叶在吉原最有名的水茶屋见过松本一次。
松本和一位脸色过于白皙的男人来到这里。他穿着棕灰色的呢子洋服,扣子和领带一丝不苟;而与他一同前来的男人则是传统的浅灰色和服,紧紧的裹着厚重的黑色围巾,遮住了嘴巴,这样趁的他的脸更白了。店里的妈妈似乎早就认识松本,一进门就热情的招呼起来,一路将他们领至三楼正中间的那间屋子,奇怪的是花魁并没有跟进去,甚至连一个女孩子都没过去。关上门之后,妈妈就禁止任何未在三楼预订过的人上楼了。
一个时辰以后,相叶在松本从屋子走出来透气时与他撞了个正着。几个星期前的气相叶早就消了,何况后来二宫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说这位公子在国外待的时间太长,差点连日语都忘了。相叶觉得这也有情可原,很有可能现在这个人连鱼生都快吃不惯了吧。
松本此时依然穿着白色衬衫,但领口微开,身上有微弱的酒气,手里还夹着一根西式香烟。
两个人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猜测谁要先开口。
“那个……是公子啊……失礼了。”相叶连忙低下头准备借路溜走。
“等一下,”松本拦住相叶,“能借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吗?”
“当然。”相叶有点不懂松本这句话里的“几分钟”又是“借用”到底是什么逻辑,反正小时候学的英文里面好像有这么一种说法,总而言之就是要和他说几句话。
松本将衣领整理了一下,说:“之前在酒屋,说了些失礼的话,希望您别介意。”
相叶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能让松本记这么久。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松本先生才回国不久,对日本不太习惯了。”
松本并没有问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姓松本的。
“那,相叶先生下个月会去府上吗?我记得我已经派了家臣去贵地送了邀请函。”
相叶点点头,说:“会的,樱井大人的盛情邀请怎么敢推辞。大野君最近在认真练习呢。”
松本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双大眼睛流出喜悦的神色,相叶才发现这个人笑起来还是像个孩子,唯独说话时候的低沉的嗓音和他的哥哥一模一样。相叶情不自禁的看着松本上下滚动的喉结,手心里冒了冷汗。
咔哒——
屋子的拉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细细的门缝,相叶瞥见那位皮肤白皙的男人,修长的脖颈散发着淡粉色,只露出右半边的脸,浓黑的眉眼。五官虽然帅气,但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润。”那人说。
松本立刻掐灭手里的烟,说:“抱歉,我可能要失陪了。”
“您请便。”相叶不停的在松本和那个男人之间看来看去。
“下个月,府上见。”
“贵府见。”
相叶在门关上以后,便转身回了隔壁自己的那间屋子,正在调试三味线的女孩见相叶回来,便询问他想听什么。
相叶瘫软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回忆着刚刚的景象,轻轻吐出了一个字:“《雪》。”
三味线的声音传入耳朵,伴着由隔壁传来的浅浅呻吟,相叶抱紧自己的身体,抗拒着一切异样。那一瞬间涌向他的,不是好奇心,而是前所未有的渴求。他甚至都没有发觉自己露出的微笑和眼波流转。
琴声落下,相叶依然趴在那里,软塌塌的像只小兔子。这琴果然没有智君弹的好啊。
女孩放下琴,也学着相叶的样子,趴在他身边。
“这位小公子在想什么呢?是在思念自己的女人吗?”
相叶终于睁开眼睛,否定说没有。
“啊~原来小公子还没拥有过女人呢。”女孩轻柔的抚摸相叶的手指,然后带领着他进入自己的身体,“何不尝试一次?”
相叶倒在地上,重新合眼。
拒绝自己,还是放纵自己呢?
他在温暖的柔软中陷入困境,进退两难。
后来,那个水茶屋相叶只再去过一次。
即是去找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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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船》
(三)千山万水
天还没亮,松本便从自己狼狈的睡相中惊醒,他时常做梦,还是些古怪的梦,这些梦境总是和他在欧洲求学那几年有着万缕千丝的联系。如今,即便已经成为别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可他并不十分感激那些曾经灰暗的日子。算是仰仗父亲在国内的积累的财富,他在法国过得不苦,但也不好。曾经收到的鄙夷的眼神,他至今历历在目。于是天生好强的松本,学业上未曾落于人后,人脉渐渐积累起来,嘲笑过他的欧洲学生,或者说纨绔子弟,也在之后的几年里未曾对他说三道四。
与他一起去留学的,在国内也都是非富即贵的孩子。毕业以后有几位留在了欧洲,有一位甚至找了个法国女人,与他一同回国的却寥寥无几。
他忘不了那四艘黑色的大船,仿佛漆黑的阴云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年,哥哥与他坐在马车里,彼时只不过是一晃而过,但他也看清了哥哥紧锁的眉头。
“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哥哥?”他问樱井。
樱井看着他的眼睛,几秒钟后才回答:“不知道。”
父亲对政zhì敏gǎn【作者:这几个词怕被吞,最近时期还蛮特殊,请见谅】,加之最近在幕府中出现的异样,敏锐的察觉到这些风吹草动。
父亲在一次难得的家族聚会之后问他们对未来的打算。毕竟小儿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大儿子也可以渐渐继承他的事业了。
樱井先是环顾庭院四下无人,又思考了一会儿,说:“前几日,美国的军舰驶入江户湾,父亲您有去看过吗?”
“当然。”
“会有大事。”
“当然。”
樱井把手放在松本后背上,说:“弟弟年纪正好,应该送他去西洋看看。今后有机会回来的话,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家族里必须有个人能和那些洋人打交道才行。至于家族内部的事宜,我希望父亲您能够信任我。”
父亲微微一笑,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说道:“嗯。不错。小润,你觉得呢?”
十三岁的少年弄不懂这两个大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外面的世界诱惑太大,谁不想去看看海洋的另一边呢?看看那几艘大船从何方驶来?又将他带向何处?
等到一个月后,家里的佣人开始为他收拾行李,少年才发现若后悔为时已晚。父亲在这一个月里找了会说法语的先生,教他基本的词语和句子,欧洲的礼仪,甚至给他吃没煮熟时牛肉。
“我咬不动……你看这肉还没熟呢!”松本丢下刀叉气鼓鼓的说。
樱井看了哭笑不得,只能一点点给这个背负太多压力的弟弟解释,什么是五分熟的牛排。
“哥哥,我不要走了。”终于松本忍不住开了口。
樱井明白。
他没有叹气,而是紧紧搂住松本的肩膀,说:“别害怕。”
但那边没有我。
松本临走之前,樱井嘱咐他一定经常来信,照顾好身体。
一艘崭新的大船鸣笛出发,樱井一边比划写信的样子,一边招手。他身边都是来送行的人,送儿子送丈夫送父亲,而他们兄弟俩是唯一没有流泪的人。
回家的路上樱井和父亲一直沉默着。快到家的时候,樱井忽然小声说:“润他……一定会想家。”
父亲用力拍拍樱井的肩,并没有回应。
“父亲,我有些后悔。”
“你天生心思缜密,对府内的事务了如指掌,做人也八面玲珑。小润不一样,看不惯的事情他一定不放手,看不惯的人也不会留一丝情面。他不能继承我的位置,而你可以。这个决定不会有错,而且于你于他,甚至对于家族都是好事。你要记住。”
马车停下了,父亲的话也说完了。
松本离开日本的第六十三天,樱井收到了第一封弟弟亲笔信。书信很长,笔迹很稚嫩,他读了很久。
新奇,惊喜,惶恐,孤独……
他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信中爆发出无数种情绪,然而这些情绪都在他触及不到的远方。从那以后,八年间,他断断续续的收到松本的来信,纸张变得不一样了,字也越来越好看,偶尔和信一起寄回来的,还有几本书,全部用法语写成。幸而樱井在松本走后没有将法语先生也一起辞退,那些书他也大概看得明白。而且在接到松本的邀请,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时,更加兴致勃勃。
樱井在走下汽船的那一刻终于明白血缘的奇妙。一片棕灰色的人群中,偏偏有个年轻人发着光。眉眼比小时候更英俊,个子比他都要高了。这次换做松本向他招手,正如八年前他向松本招手一样。
樱井用很长一段时间告诉松本有关国内的变化。蔓延大街小巷的恐惧,幕府中的暗波涌动,美国人在西南各蕃的作威作福,新选组挂在腰间明晃晃的刀,以及,年纪渐长的父亲。
“所以父亲是怎么想的?”松本递给樱井酒杯,他怕樱井喝不惯威士忌,特意买来了低度数的红酒。
樱井窝在沙发里,望着壁炉中的火苗,不时转动酒杯。
“枪打出头鸟,你明白的。”
“按你所说,南方的四蕃都有要倒幕的意思。可是真的有机会吗?”
“润,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樱井看向坐在对面的松本说,“父亲让你来读书,是为了今后与国外通商,我们好能保全自己,不至于落魄成那些浪人的样子。至于其他事情,由我来就好。”
“哼,国家不太平,还能有什么商业往来。这个幕府迟早要……”
2018年04月22日 15点04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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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松本别过头去,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问:“父亲还是喜欢那些古人的玩意儿?”
樱井看着闹脾气的松本,笑着说:“是呀。三味线还在听。最近江户流行起很多不同风格的浮世绘,我带了几幅来,你毕业之前可以给同学和老师留点纪念。”
说完,樱井便起身从行李箱中翻找出几幅浮世绘。
松本从未喜欢过这些传统的艺术。这流于市井的浮世绘能高明到哪里去?难道不就是那些平民画家的日常生活吗?怎么能登得了大雅之堂?!
樱井展开其中一幅让松本自己看。松本倒是看不出画中到底是何处,但能发现这番热闹的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景色看着眼熟。构图算是及格吧,色彩倒是用得大胆。”
“这是吉原哦。”
松本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日本的画家居然热衷起花街柳巷!没救,没救了。”
”小润,这幅画在江户可是有人出大价钱买呢。“樱井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这幅就送给我的导师好了,反正一个法国人,也看不懂日本的艺术。“
樱井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弟弟还真是没变。
临睡前,松本突然叫住樱井。
“哥。”
许久没听过有人叫自己哥哥,樱井怔住了。
“Merci mon frère. ”
松本背着壁炉站在沙发后面,轮廓被火光勾勒的精致而优雅。樱井相信松本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一句感谢。
“Bonsoir, frère. A demain. ”
待樱井回房休息后,松本在那幅浮世绘前面驻足良久。昏暗的灯光下,吉原街巷中的男男女女活灵活现起来。多亏了这位画师用色鲜艳,那些往日的景象又浮现眼前。
吉原地区是不允许小孩子进入的。松本小时候出于好奇心,在吉原的四周转了转。男人们大多数都是喝醉了酒,女人们的身上也都站着酒气。反而是那些歌舞伎或者琴师清醒得很,他们穿着厚重的衣服,背着三味线,在吉原走街串巷。人们享乐几番,酣畅淋漓之后便将这些演员忘在脑后。
然而,这类人反而能赚到最多的钱。三味线名家甚至去过他们家里,专程为父亲演奏。但从樱井口中知道父亲最几年要操劳更多的事情,便没有时间再去听听三味线的声音了。或许等他回国,父亲又会请来那位叫做二宫的琴师,为自己咿咿呀呀的演奏很久吧。
他抚摸那副浮世绘,发现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葉”字。
应该是画家的名字吧。
松本累了,他动了动壁炉的火焰,随后转身回到卧室。那副浮世绘安放在桌面上,趁着黑夜,仿佛会跳起舞来。
2018年04月22日 15点04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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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进退两难
相叶裹紧了厚厚的外套,深秋的风吹得透身透心。他是这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既然不练琴,起码在生活上要做个表率才对。
每一扇门被他礼貌的敲开,提醒几位留在这里寄宿的学徒要开始一天的练习了。最后,他来到大野的屋前,蹑手蹑脚的把门推开一个缝,踮着脚钻了进去,又确保门被关紧。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大野就是个爱睡懒觉的人。连父亲都对他没有任何办法,也打过,也骂过,也劝过,全然无法改变瞬间入睡的毛病。然而大野的三味线弹得最好,父亲更加无可奈何。睡觉反而成了大家打趣的话题,也变成了他个人的绝技。甚至有几个徒弟开玩笑说,师兄真应该用睡觉的时间多去外面转转,否则怎么会现在都没有一个女朋友?想想也是,大野的日常就是围绕着几个基本不变的地点打转,哪有什么私人时间可言。
但相叶知道哥哥和大野的秘密,这是他死也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哥哥喜欢大野,喜欢的不得了。两个人以为自己的小小秘密藏的很好,却逃不过相叶敏锐的第六感。他忘记那是什么时候了,可能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他把哥哥拉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的问:“小和,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从来没脸没皮的二宫红了耳根,嘴上却说没有的事。
相叶笑得开心,拉住二宫的手晃来晃去,说:“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哥哥。”
二宫先是疑惑,随后恍然大悟。他低下头,反手握住了相叶纤细到不像话的手腕,骨头硌着他的手掌心,好像轻轻用力就会断掉似的。
“雅纪,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希望你不会这样。”
“哈哈哈,小和你在害怕什么呀?”
“父亲需要我的继承。而我在做天大的错事。”
现在换做相叶愣住了。
他怎么没有想到。
父亲反对相叶学三味线,让二宫全权负责家中的里里外外,将毕生的心血传授给大野。现在二宫承担了一个儿子应该做的所有事情。而他,当年若不是母亲在雪地里的一回头,可能早就冻死在那年的大雪中了。父亲只想让这个命薄的孩子好好活下去罢了。
二宫摸了摸相叶的头发:“长的真快啊,下午给你剪剪吧。雅纪头发长了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相叶把头扭到一边,说:“我不是女孩子,我也会帮小和分担的。你不要心烦。”
“嗯?”
“我啊,今后会娶一个漂亮的女孩,再生两个漂亮的孩子,让他们跟着大野学三味线,”相叶的眼前有点模糊,“他们要随二宫的姓氏,要孝顺你们两个人。”
二宫一把抱住相叶,蹭蹭他的鼻尖。
“不用担心。没事的。”
————————————————
“智君~起床了哦。”
大野从睡梦中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相叶趴在自己的右边,睁着大眼睛眨呀眨呀。
“唔。”
翻了个身。被窝好暖啊。
相叶有趴在大野的左边:“起床咯。”
“嗯嗯……”
“我叫小和去了哦!”
“诶诶!别!”
大野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坐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小子从谁那里学的坏,不起床就找二宫。这是什么野路子!
相叶心里笑成一朵花,这一招屡试不爽。
他把洗漱的用具放好,蹦蹦跳跳的出了门。正巧碰到二宫收拾完毕从屋里子走出来,便迎上去骄傲的说:“小和,智君起床了哦!”
突然大门被敲响,相叶和二宫对望了一眼,完全不知是什么来路。
相叶大声问道:“哪位?”
门外有人回应:“主公盛请大野智先生来府上演奏。”
二宫正了衣襟,打开门拴,那里正立着一位年纪轻轻的家臣,衣服的左胸口处绣着一朵白色的樱花。
相叶踮起脚尖,望向门外,好奇的等待二宫和家臣的对话。
“那个……请问您是……?”
那人先是聚了一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二宫:“樱井大人邀请几位赴宴,并特意恳请大野先生演奏三味线。具体的时间和地址,还有报酬都在信封里。”
二宫听闻“樱井”二字,有点迟疑,但还是接过了信封。
“话说……这么早就来……我们还没开张呢。”
家臣突然对二宫又鞠了一躬:“这么早打扰您,真是添麻烦了!过去老爷就常邀请您的父亲去府上,通常都是赶早过来,怕被别家抢了先,所以这边的作息时间我们大概也了解一些。不知道最近……有无变化?”
“倒也是没有,我们家风还是很严的。”二宫点点头。
二宫和相叶送走了家臣,便研究起那封信来。
高级的手作纸张,报酬相当可观,寿宴定在了下个月的最后一天——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并且邀请大野演奏父亲生前的拿手曲目,甚至连曲目单都写好了,可供大野挑选。
“可真是强势的一家人啊,总愿意先斩后奏,要不是两家熟悉估计换做别人早就生气了。”二宫咂咂嘴,看起来心情没那么好。
大野终于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曲目单,饶有兴趣的抬了抬眉毛,说:“不管怎样,听众的确是行家。”
“可不嘛,连我们的作息都了如指掌。”相叶鼓鼓嘴巴,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嘛?”
2018年04月22日 15点04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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