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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的人生是在血色中开出的花,国仇家恨为其土壤,眼泪为其灌溉,最后终于在绝望中一点点绽放。
(二)
她一次一次梦到自己被杀死,她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她觉得这是报应。
在她第一次动手杀人时,她清楚地感受看到了那些人扭曲的表情,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之后是绽放的血花,是人体内的不知名的液体,是各种腐坏飞器官烂在一起的惨象,也是死亡的臭气。
这些她都记得很清楚,在她第一次杀人后。何况,那次死的人是她的师傅。
但后来,随着她手中沾满的鲜血愈来愈多时,那些被她杀死的人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甚至连上一个死者她都记不清楚:他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她一概不记得,存留在她记忆中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是残碎的肢体,是她在动手那一刻的快感和随之而来的绝望。
所以他们来寻仇了,在她的梦中一遍遍地折磨她。
她本该束手就擒的,以生命为代价去赎清她的罪,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但她却总是在倒地前涌现出求生的希望,然后开始挣扎,但终究晚了。
梦的最后,她总是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躯体分离,像是一朵开在血色中的花。
2018年03月03日 12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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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之后她就真的死了,去往另一个世界。
遍地白骨在她到来时像是有了生命,断肢自动接上躯干,头骨重回原位。他们蹒跚着向她扑来。她在它们的重压下不停挣扎,她看到自己被它们触碰到的部位开始腐烂,露出白色的骨头。
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它们身上有一股引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死人特有的味道。她杀死她师傅时就发现,当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身上有一种鲜活的生命的气息,但只要一断气,即使尸体还是温热的,也会立刻散发出臭气。
当她杀人数量越来越多时,她便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也沾染了那种味道。
突然,她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稍轻了些,她透过白骨间的间隙瞥见一个人影正在袅袅走来。其余的白骨纷纷让路并俯首跪拜。
她推掉身上仅剩不多的白骨站了起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向来人。那个女人紫色的裙裾无风自动,目光中隐隐有水波荡漾。已经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她的皮肤依旧柔滑细腻,她的腰肢依旧不盈一握;她的气质也没变,还是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傲然,但你甚至都不能责怪她,因为你就是应该觉得你不该污了她的眼。她是那种即使活在死人堆中也会让尸体向她俯首称臣的女人。
那个女人向她伸出手,用那种特有的蛊惑人心的声音向她低语。
她看着紫女的唇瓣开合,辨认出了这是要带她走的意思。她沉醉于那片紫色的汪洋中,不由自主地被迷住了心窍。
“跟我来吧,去一片乐土。”那个女人说。
去了就不能回来了吧。
“你会忘掉忧伤和痛苦。”
如果没有忧伤和痛苦,她该如何感知快乐。
但她还是,还是伸出腐烂的手一点点去够那人柔若无骨的手,她惊奇地发现那个人身上的气息竟是鲜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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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琴声突起,那些白骨空洞的眼神竟然露出了恐惧,并纷纷后退。她循着琴声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正在忘我地谈着琴,琴声所及,白骨灰飞烟灭。她模糊的神智逐渐清醒,还不待她细看,紫女早已不见,而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时的原样。她缩回手,心有余悸地,她知道,若是她跟紫女走了,便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琴声未消,仍然袅袅盘旋在她心头。那些琴声仿佛是无形的手,托起了了她的身体,长久以来的沉重感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似乎要乘风而去的轻盈。
她闭上眼,细细品评着这美妙的琴声。突然,只听到“铮”的一声,她脑袋里的一根弦也随着这声音猛然断裂。她从高空落下,焦躁、恐惧、绝望如潮水般重新像她袭来。她慌张的看向弹琴的女子,发现琴弦竟已断掉。
弄玉呆呆地看着断弦半晌,然后抬起头看向她,用一种半是失望半是怜悯的目光。
“你能听见心弦之曲吗?”她问。
弄玉向她走来,而她不自觉地伸出手,看着她的指尖在她的掌心上跳舞。然而无济于事,她只能看着,毕竟她根本没听到什么琴声。
“你听不到心弦之曲,我也无法带你走。”
弄玉忧伤地说完后,便抱起了琴背对着她离开了。她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黑暗里,她想跟着她,但她发现自己不过是闯入了一片又一片的混沌中。她想乞求她别走,但嘴唇仿佛被黏合住了,任她如何努力就是发不出声音。
她只有继续在黑暗中孤独摸索,看不到光亮,寻不到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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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当她看到躺在虚空中的女人时心中一阵狂喜。
她飞奔着扑向前去,尽力去摇醒那个沉睡着的女人。
那个女人缓缓睁开双眼,一脸冷漠地看着她。
“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的心中燃起一簇簇希望的火苗,甚至都没注意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端木蓉迟缓地坐了起来,就那样坐在虚空中,带着冷笑看着她。
医仙的眼神看得她发毛,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说道:“我们一起离开,回到原来的世界。那样,那样,”她拼命思忖着有什么能让面前这个女人动心的,“那样你就能见到盖聂了,你不是很想见到他吗?!”
她满心期待着端木蓉脸上的冰霜会融化,但没想到她却用一种比自己表情更冷的声音说道:“我回不去了。”
然后,端木蓉指了指她的胳膊。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缠着一条青鳞紫焰蛇。
“你把它也带来了,碧血玉叶花没救了,我也没救了。”
她如坠冰窟。
“你们流沙的人伤了我,害我一睡不起,如今你又彻底剥夺了我苏醒的希望。”
“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出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了。
但端木蓉只是冷笑了一下,然后身体便自下而上化为灰烬散去,而她,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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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因为愧疚跪倒在地。
如果死后要受这种折磨的话,她宁愿去享受那种活在人世的痛苦。
痛苦让人清醒,清醒为她点燃了生的希望。
生的希望啊!
她想起了自己,名为红莲,却一生挣扎于泥沼之中,哪能纤尘不染。
她想起了那个服毒自尽的女子,为了追求自由,把自己送进了牢笼。
想起了那个强大的、目空一切的女人最终竟也逃不过死亡的劫数。
她想起了那个客死异乡的哥哥,就是因为不愿意臣服于命运,所以横死他国,最终终成为被历史车轮下碾死的一支小蚂蚁。
她想起了她的卫庄大人,那个饮尽了霜杯雪盏,受尽苦难的卫庄大人,曾经是多么轻狂桀骜的少年,却洗不脱时间留给他的印记。
她想起了那个明明多情却装作无情的小鬼,他一生都执着于反抗,但连他自己都寻不到出路。
出路?出路!
但她必须找到路啊,从这里出去的路,通向希望的路,一条不存在只能通过自己走出来的路!
她猛然抬起头,透过朦胧泪眼看到一只白鸟扑腾在她头顶。她认出来那是弄玉最喜欢的那只小鸟。
她撑起身子,跟着那只鸟蹒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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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有丝丝光亮透了过来。
她精神一振,冲了过去。面前的景色陡然一变,眼前落花缤纷,花瓣无风自动,这里没有太阳,却亮如白昼。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她迎着刺眼的光线看去,看见紫女和弄玉一起,站在不知名的花树下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望着她。
“如你所见,这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和我们一起……”
她缓缓地摇摇头。
“我很遗憾,你竟然因为想回到那个混沌、肮脏的世界而放弃这片仙境。”
“出口在哪儿?”她听见自己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转过身吧,冲向那片黑暗,那里是出口。”
“那你们呢?”
“已经回不去了,”紫女的声音头一次显示出了悲伤。
“如果我的心是自由的,能不能回去已经不重要了。”弄玉补充道。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望向那片未知的黑暗,鼓起平生勇气冲了上去。抬脚那一刹那,一道琴声破壳而出,带着光芒为她指明方向——那是心弦的力量。她感激地回望了一眼,看见弄玉和紫女衣袂翻飞笑容苍凉,心弦之曲正在弄玉的指尖弹响。
“正因为这不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所以我要按自己心中理想的模样重建它。”
她听见紫女越来越飘渺的声音,微微地笑了。这才是紫女,那么傲气十足,不可一世,而她竟然相信她。
她跟着飞舞在面前的心弦前进,却突然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兀然伫立着一道道高墙,而此时她已来不及停下。
心弦幻化成弄玉的模样,在她之前冲破了那堵墙。
她想起了弄玉一生所追求的自由,不是冲破牢笼而是选择牢笼的自由。
然后是紫女,替她冲破了第二道墙。
她想起了紫女一生从未惧怕过死亡,她像一个老朋友一样迎接了它,未曾不甘未曾害怕。
接着是韩非,替她冲破了第三道墙。
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虽然身死功未成,但他的名字一定会被浩瀚历史记住,从这一点来说,他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成功,他活在她的心中活在千万年后子孙后辈的心中。
卫庄替他冲破了第四道墙。
这是当然的,她想,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一往无前的人了,时间改变了他的性格与容颜,却没有带走他的坚定和誓言。
白凤替她冲破了最后一道墙。
她知道他可能知道自己永远都寻找不到绝对的自由,她知道他也知道反抗过后是更残暴的镇压,但是总要有人站出来,总要有人用自己的行动表明自己不会低头。
不,那不是最后一堵墙。
但是已经没有人能为她冲破最后的障碍了,她一直以来都沿着别人走好的路前行,他们为她冲破了一堵堵高墙,她知道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如果她生于淤泥中,她就在淤泥中开花;如果她长于血泊中,她就在血泊中开花,她要从最肮脏最丑陋的东西中汲取营养,然后盛开出最美的鲜花。
她的背后,是两道紧紧追着她背影的目光。
“你说她能冲过去吗?”弄玉问道。
“我不知道。”紫女接着说, “但如果她成功了,她就拥有真正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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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流沙和墨家正在开会,气氛快要结冰了。
很显然,因为有个不识相的***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中睡着了。小高的脸已经黑成了木炭,周身散发着寒气。雪女和小高夫妻同心,两人一起成功地将温度降低了许多。
但流沙的老大老二仿佛完全没看到一般,继续讨论着刚才的话题,并且暗自运用内力抵御寒冷。
那个睡着的傻女人貌似被冷醒了。青鳞紫焰蛇见主人醒了,非常欢快地顺着她的手臂爬了上去。女人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好像还没睡够,不仅如此,她还破天荒地打断了自己老大的谈话:“我梦到紫女了。”
卫庄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使劲向她使眼色。
她恍若没看见但其实是看见了没管,自顾自地说道:“她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白凤不小心笑出了声。
“我还梦见了弄玉。”
白凤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可惜如今已无人能弹奏心弦之曲了。”
卫庄开始幸灾乐祸。
远处,一只小白鸟飞过来停在了白凤的手上。
“是他,”女人眼睛一亮,“他怎么来了?”
小白鸟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是在向众人诉说着什么。
白凤皱起了眉,今天所有的人(包括鸟)好像都不怎么正常,这小家伙竟然说弄玉有话带到。
“他为什么来了?”
“他说,”白凤的声音充斥着疑惑和不解,“因为这里拥有真正的远方。”
2016年3月12日定稿
2018年03月03日 12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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