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2
如果你愿意来赴约的话。
挂掉电话后,我走到约定地附近的一家公园里,坐在一条长椅上,注视着周遭的人群,看着他们嬉笑玩闹,也看到一个严厉的父亲,蹙着眉头训斥他那漫不经心的儿子,我听到一个孩童放起风筝时高兴的大喊大叫,以及那风筝划过天空时的簌簌声响。就像是多年前我去酒吧狂欢时,仿佛微醺的感觉涌上头顶,甘甜如蜜的喜悦蒙蔽了我的双眼。所有的色调都像是天使从最纯净的花瓣中提炼出来的,我沉浸在一种恍惚的期盼中,唯一与当下不同的是,在过去那种荒淫的气氛里,我曾在许多夜晚里拉不同的女人上床,把精液射在污秽不堪的墙壁上,听她们大谈特谈中意的歌手或作家,等待着做爱的余韵一点点的冷却。而在此刻,我却起不了一点他外的念头。但我想我明白此时的感受是因何而起。我拿起烟,当我试图点燃它时,我才发现我连指尖在都微微颤抖,这种着魔般的悸动随着第一口烟雾吞纳进去,在我体内东奔西撞。我阖上眼,听风划过树梢的响动,鸽子啄开水面,鱼尾曳开波澜。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在这种场景下回想过去。但这种坏习惯已在日复一日的寂寥中植入血脉深处,我的意思是,过往几乎与我的生命同等价值,不同于上帝轻易抛弃了莉莉丝,选夏娃与亚当结为伴侣,我无法扼杀我的追忆。
我回想起第一次看到那家伙时,他瘦弱不堪,紧靠着墙壁失魂落魄般的走着,但却穿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衣服,活像个被扫地出门的富家少爷。几个街头的混混嬉笑着凑过来,抓住他的下巴要瞧他的脸蛋,他似乎沉浸在一种虚妄的感受中,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有人摸上他的脸颊,他才猛然惊醒。他抓住站在前面那人的手臂用力一推,还想冲上去揍他几拳。但他的反抗被毫不费力的压制了,说实在的,看他的那副身体就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小了。我想,在他没有激怒对方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像个被欺负的小姑娘一样赶紧逃走。我/靠着墙壁,在距他几英尺的地方,事不关己的注视着他。他抬头看到了我,好像被我表情里的那点嘲意刺激到了,狠狠的咬住了下唇。这时断断续续也有其他人路过,除了几个看上去是中学生的戏谑的吹几声口哨外,没有人对这场骚动感兴趣,我看到他们又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大声的开他的玩笑,其他人也附和起来,又一个人用手扼住他的脖子,他很快的就要喘不上气了,脸渐渐涨红,其他人随之大笑。如果他能够再多忍受一会儿的话,他们势必会因为感到无聊而罢手。可他却摸到在腰间藏下的一把匕首,胡乱的朝面前的空气扎了过去,划破了一个人的鼻梁。喉间的钳制一下被放松了,他连一声都没有喊叫,像是某种凶猛动物的幼崽,顺势又刺向了另一个人的脸庞,他几乎就要得手了,当然我能预料到,那样做后他的遭遇会有多悲惨。但幸好几个顺路过来的警察看到了,大声的呵斥他们。他一个人差点瘫倒,急忙伸手扶住墙面,胸腔急速起伏。当那些警察也走后,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只想窥见他现在的表情。我于是走到他面前。
他的脸隐匿在鸦羽似漆黑的发丝下,紧张和燥热凝结在他的额骨,顺势化作汗珠滚落。他猛的抬起头,双颊晕红,睫毛颤抖。但那眼睛里仿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亵渎的神色,他狠狠瞪视着我,与其说是出于防备倒不如说是天性使然。倒与他那严谨考究过头的贵族般装束相协调,我差点都真的要以为我是他那冒犯了主人的仆从了。我强忍住心头的滑稽感,需要我帮你一把吗,我问他。
他接受了我试探的示好,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我试着像尊重一位地位高贵的人一样对待他,虽然他的身份几乎与流浪汉无异。他不愿向我提及他的过去,但对于第一次认识的人,这相当于无话可谈,尴尬的气氛注定般的弥漫在我俩周围,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明白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但该死的我的直觉逼迫我走近他,并一遍又一遍的摸索同他相处的方法,他似乎曾是一位颐指气使的少爷,在他与我相识的十几年间,我们之间几乎是主仆之间的交往模式,这在之前是不可思议的,但我却仿佛深陷其中,当我回过神来审视自己的时候,我无法去否认这就是该死的一见钟情,这个我只在烂俗的言情小说中见过的词,或许也是造物主一时兴起玩的把戏,他像太阳吸引向日葵一样吸引我,唯一与之不同的是,他只吸引我,而不似太阳普照万物。我当时是沉迷于新奇和刺激的年纪,总以为这样一份爱意太过无趣和荒唐。相比之下,去夜店找个妓女是更值得一谈的话题,尤其是当我初次发觉这种感情的吐露时,我好像一个性饥渴一样的每每彻夜不归,尽可能的减少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不得不说,在那个性病猖獗的年代,我安然无恙真是上帝保佑。但当性爱的刺激也逐渐淡化时,同样的场景使我厌恶。我感觉身体内部逐渐开始腐烂,而别人无法察觉出来,因为到了那时,我或许已经彻底的无药可救。
我就像迷途知返的羔羊一样寻回了他,这么说实在不太贴切,尤其是当我回忆起过去的斑斑劣行时。我无法否认在我身上带有一种不可控制的东西,恶魔的勾当。但他对我的接近未表示过厌恶,同样,也从未询问过我这么做的理由。他像是笃定我无法逃离这种吸引,尽管我当时仍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有一次,他清楚的闻到我身上的酒味和脂粉味,他抬头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神情中带着被压抑住的低落,他问我那种生活可还享受,音量颇高,有一种故意让人难堪的意味藏在里面。我回答他,不尽其然。他很少有谈关于性的话题的意思,或许是想掩盖他在那方面的一窍不通,之后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在夜晚我想起来时,总感觉是一个别扭的恋人吃醋时的举止,这确实叫我欣喜。我想如果再同他相处几时,或许真会如愿。但那之后,他的家里人似乎寻回了他,在一次聊天中,他告诉我他就要去英国,我很久没有说话,但毫无避讳的看着他,好像要他从我的神态中读出我所想的一样。他说在英国他会写信给我,我没有回答。那次的气氛极其沉默,他也比平日温和了许多,似乎也很有兴趣同我多聊几句,但他却不明白要如何开启和转移一个话题。我数次有对他坦诚一切的冲动,但我没有这样做。或许是还不想承受它带来的恶果,或许是因为我同他一样,对爱情一向茫然,总而言之,我自己都有点迷惑了,这同我之前的每次性爱有何不同,我竟然无法肯定的说出来。
后来我的确受到了他的来信,那字里行间仍旧找得到他说话时的腔调,但到底收敛了一点,这种收敛归根结底,是无可避免的陌生感。我尝试回信,但头脑中琐碎的言语拼凑成文字对我来说并不容易,究竟如何起乘,如何转折,如何把一种意思表述的更加清楚,如何体现出所谓词汇的魅力。这种诡谲的游戏远不如口头表达要干脆。有一个朋友透露过我在信笺中抓住一个小妞芳心的秘诀,而至始至终,我没有在他身上实践过。我只会凭着我的感觉起草,每次动笔都像是受难一样,我保持着两个月一份的速度给他寄过去,告诉他一些近况,并且对他所说的事情做出评论,就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笔友一样。可奇怪的是,我的思念并未因此而稀释,反而因为我逐渐减少的人际交往而愈发浓郁。这种焦躁而甜美的煎熬折磨着我,在睡不着的夜晚,我抬头看着吊灯在黑暗中的轮廓,就好像那是我过去生活的全部片段一样,沉默的伴随着我每次呼吸的瞬间,我于是保持着混沌的意识慢慢的等待,直到睡意袭来。
在那之后的十年,我因为工作或旅行的需要,到访过英国五次,但却没有一次见到他,直到今天,我们都保持着这种暧昧的文字接触,在多年磨耗中,我很少找过女人。我开始认清我对他感情的本质,它复杂朦胧,但用指尖足以触摸到,如果我再老道一点,我会用文字和比拟详尽的描绘出来,但我此刻只能在心底感悟,并聊以自慰。这份悸动究竟出于何处,我也确信我找到了答案。
而如今我们都不算年轻,在接到的他的一个电话里,他说他已经坐上火车,就要抵达这里,这份消息过于仓促,让我不得不以为他也是同我一样,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心情。尽管我从来没有直接同他谈过爱情,只在朦胧的问答中揣测他的想法,我想如果说出口,他大概还会像平常一样,呛声说我狂妄自大,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在心里回答他。我同他定好见面地点,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心境,我像个第一个与姑娘约会的毛头小子一样,构想着同他见面要说的第一句话,我想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向他坦诚,又想闭口不言逼诱他主动问起,我想像过去一样体贴他,又想使出恶劣的手段,对于时隔多年的谋面又感到迫不及待,又想显得冷淡一点,我听见我比平日缓慢许多的声音的一遍遍在话筒中响起,却在结束通话后立刻赶来这里,以至于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三刻钟整。
我在长椅上回过神来,就好像从梦中惊醒。我听到鸟鸣阵阵,它们愈来愈嘈杂,愈来愈急促,如同山雨袭来,最后几乎同我的心跳合为了一个频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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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3月01日 04点0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