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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要死的……”金·金说。
“……而这正是他们的原罪。”黛莉莎如此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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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的烛光只照亮这充塞星象典籍和古怪矿石的起居室一半,金·金像要把全身骨头卸下来似的跷着腿陷坐在柔软圈椅中,火光在他灿金的碎发上跳跃。
“即使是败类中的败类,我还是能区别同类和晚饭的,”他看见女主人薄而苍白的嘴角轻蔑一撇,“我发誓!那男孩身上纯正浓烈的人类气味赶得上一场大学联谊派对了…在那种派对上我总是饿得要死。”他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
黛莉莎没把他扫地出门,意思是他可以继续。
“所以等他那漂亮的碧蓝眼睛突然变红,我也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缓过神来以后解释说,那位先生告诉他,这种误解在转变初期是正常的。他还说他很高兴终于见到一个‘正常的’同类。”
“谁?”
“你说那位先生?我不正是来问你吗?看看听完这次离奇遭遇后,在你那老古董的回忆录里,能不能翻出这两具腐尸——”
【故事正面】
男孩手捧热牛奶坐在落地窗外泼进来的半圆月光里,那把欧洲宫廷贵族风格的高背椅显然太高,他垂落的象牙白小腿不自知地轻轻摆动。
满肚子疑惑的金试着起个话头,便询问他座椅是否舒适。“舒适?当然不!这里令人不适的东西多了去了。”男孩说,随即像被自己吓着般打了个寒噤。
他不安地凝视着金身后的黑暗,“那位先生,我开始当他只是个性情乖僻的阔佬,结果他把我弄进了这个快断气的壳子里。我对自己说,就算是当冒牌恶魔,至少也比当孤儿好得多,但这鬼地方根本和我想象中那个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
访客明智地沉默下来,背脊绷得笔直。
“到处都阴森森的,到处挂着颜色像淤血的紫红丝绒帷幕,又潮又冷,一股鬼气,而且总是安静得要命,那位先生几乎从不说话,而如果我偶尔发出点什么声音,他瞪着我的样子就像我是只扭动翻滚的蠕虫。”
“至于消遣就更别说了,发呆和睡觉就是这儿唯二的娱乐活动,装死恐怕更受欢迎。那些骨瓷茶具和烫金线装书想都别想碰一指头。天哪,监狱至少还有苦役可干呢!”
“而那位先生呢,整天就是沉思默想。你见过饿狮的眼睛吗?那你就见过他了。他把坟墓变成了疯人院,先生,一座彻头彻尾的疯人院……”
这就是他雪白脆弱的喉咙在人世发出的最后声音。
金·金礼貌地往边上挪了挪:一阵克制已久的暴怒飓风猛然越过他肩头扑向男孩,瞬息之间将他的灵魂撕个粉碎。失去内在生命力,那具身躯眨眼间坍塌成一地灰白粉末,如同廉价戏法破灭。
下一刻,年轻男人回转身来面向他。
“我从没见过如此聒噪的防腐剂。”他说,声音里透着深重疲惫。
苍白和消瘦丝毫无损于他病态的英俊,月光下他的眼睛红如伤口,望着从指缝间泻下的柔软灰烬。
金·金关切地道:“你还好吗?”
“我想我只是需要时间。”男人嘶哑着嗓子答道,在那张高背椅上落座。
沉默半晌后他说:
“这出滑稽剧的成因不过是对食物的一次错误高估,我早该知道,人类鄙陋卑劣的天性里没有哪怕最零星的美,他们惯于自吹自擂,到头来竟然真的相信,自己能拥有不朽的——永恒的——奇迹般的——爱。”
他拖长了声音为那受唾弃的词加以修饰,声调中的讥嘲令金为之退缩。但好奇心仍然战胜礼节促使他发问:“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值一提,先生……不值一提。”男人从喉底极轻地发出一笑,听起来倒更接近冷哼。他没有看自己的客人。待客的礼数到此为止。
“我想我该告辞了。”金·金说。
2018年02月20日 02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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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年可是大名鼎鼎,”缩在宽大黑袍中的黛莉莎评论道,“过于年轻,以致不明白战胜死亡不等于永享极乐,玩弄晚餐也绝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们非打哑谜不可吗?”
黛丽莎从银灰乱发中冷冷盯着他,细长手指伸直又蜷起。你想知道赛巴斯钦的往事吗?败类相吸。数百年前这个无知恶魔想来点餐前娱乐,戴上小小伯爵给他的纸壳镣铐,混进蝼蚁中装模作样地冲锋陷阵——然后,真是不可原谅,几年过去,他就开始带着新晋情人出席临驳的晚宴了。
“我看这极端不卫生,”黛莉莎阴郁地说,“可那些扮演人类上瘾的淑女们竟然把脸藏在描金扇面后互相窃窃私语,说唯一遗憾的是他还不会品尝灵魂。”
金·金深表理解:“就像我不会牵着一块小羊排去派对。”
“我深表怀疑。”黛莉莎说,“那几年他们很少露面,少数几次现身时倒也亲密无间,至少装作如此。小羊排没有饿死,故我猜想他适应得很好。”
“以你的说法,接下来,这对情人该是突然完全回归族群了?”
“高明的猜测。他们逐渐销声匿迹,不再出席聚会,偶尔带来音信者与他们本人通常隔着三到四年的时间和某个大洲的空间跨度。几十年后,他们已经死在我们的消息网中了。”
“音讯全无?”
务实的黛莉莎说:“据说曾有人在旅社见过伯爵,他孤身一人。”
【故事背面】
今日他是流亡者,身后那深远的岁月为他判了刑。年轻的前伯爵盖着大衣睁着眼仰躺在床板上,灰茫茫的雨声底噪无边无际压向他。
磨损的薄木板地缝隙间透出光线,嘈杂声里掺着粗俗不堪的美式俚语和刚下火车旅人的斥骂。
这里是新大陆,新大陆不欢迎鬼魂。
伯爵睁着眼睛演出睡眠,在清醒的梦境里,他被执事裹进风衣在灰沉如死的广阔的寒冬天空下疾奔,穿越大雪覆盖的交战区。他们奔跑,铁锈般黑色矮树篱挂住男人衣摆,雪地没能完全掩埋的白森森死人断骨扎进靴底。 火线上的流弹尖啸着尾随,有一些穿透执事身体。
寒冷风声灌满少爷双耳,风声里他们大笑着嘲讽恐惧流血的将死之人。恶魔的血星星点点飞溅在惨白雪地,像诞生于怪物足下的冷冷小眼睛,红如岩浆,红如伤口。
那些不死的眼睛自此凝视着他。从镜中、积雨、宴席的银盘和花枝上的新鲜露水,小伯爵看到对贪图享乐者的残酷判决。每一部歌剧震颤着的灿烂高潮都变得像咀嚼过千百次的烂肉,他猎杀的松鸡和野兔足以喂饱利维坦。在被盛情推荐的杀戮受伯爵拒绝后,执事少见地叹气,评价少爷活像古罗马角斗场坐席上娇媚贞洁的少女只懂得观赏血腥,然后屈身吻去他刻薄的还击。
在大英帝国衰败荣光的残照里,执事带着他渡海远行。航船为他与情人圈出如此有限的空间,以至于他们暗暗惊讶于双方全新的亲密。于是头一回,惯于冷嘲热讽的双唇得到充足机会用于亲吻,他们消遣对方、近乎甜蜜,乘着浅薄又放荡的情欲抵达陌异国度。
伯爵仰面躺着思索这些,思索那时新鲜空气何以激起他浮沫般的热情——这时,楼梯上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他尚且不知所有的丑陋都是古老的丑陋,诡计多端的人间只通晓一套陈腐把戏,而情爱扭曲他让他像动物般叫喊——脚步声来到他门前——他不能只为爱他的执事他的恶魔他的狗而活——手放在了门上——他逃跑——
小伙计一把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宣布:“先生,您的列车到站了!”
生病的蓝眼睛少年肩上披着大衣坐在床沿,薄薄手提箱搁在脚边。阴沉光线使他看上去近于半透明,能够漂浮。
他低声说:“请替我带上门。”
三分钟后伯爵走下楼梯,将带血的手帕掖进口袋。方才叫骂不休的旅客迈着仓促的大步噔噔走上狭窄楼梯,与他擦肩而过时飞快地小声说:“我本风闻您终身不必亲自精通此道。”
伯爵的眼睛烧成红色——只是一瞬,又冷却了。确证自己不认识声音的所有者,他蒸发于蛙卵般攒动的人群中。
销声匿迹几十年后,他抛弃的狗会捡回他。那时他静静沉没在清平如镜的田边水道,身上缠满无名水草,睁开的双眼湛蓝如同上方暮雨收尽的东方天空。
溺水不能杀死他,但当恶魔将他捞起擦干,把他从遗忘的荒原拽回人间,小少爷半疯的理智,便能看见他将走上的道路。
那是死亡之外的死亡,如同风归于空气,水归于水。
如同他不曾发生,不曾存在。
2018年02月20日 02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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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凡多姆海恩宅里的遗物,”黛莉莎瘦骨嶙峋的手指捏起帷幕,一阵细细灰尘腾起,“他想必花了不少力气。”
金·金说:“是啊,一个忠心耿耿的还乡盗贼和走私犯。”
一重又一重帷幕,多得反常,气味像腐烂花束,川薮凡尼亚从它们底下阴沉蔓延。金捏着鼻子开道,黑袍的黛莉莎无声跟在后头,直到抵达迷宫尽头——只是一张睡床,天鹅绒被黯淡无光,皱成一堆。
金失望地放下捏住鼻子的手,随即打了个喷嚏。“哦,我原以为还有些更刺激的东西的……”
“我想这是凡多姆海恩的灵床。”黛莉莎凝望着它说。
“还有谁能在那执事眼皮底下杀了他?”
黛莉莎冷淡反驳:“你手握答案而不知,**。是那男孩自己。人类的灵魂本不是为永恒生命而设计的,它会磨损,还需要依托一些愚蠢的追求才能维系。爱情显然不太经用。”
“但这个族群难道不是最自豪于——”话没说完金就闭了嘴,意识到此前他们中可没有哪位得享高寿如此。
“可怜的老恶魔,饿昏了的头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还煞费苦心布置什么重温旧梦的把戏……”黛莉莎绕着那张床缓缓走动,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掀被:床单上有血迹。
她继续说:“但他想撕碎小情人的时候恐怕也不少。”
金:“是啊,男孩身上终于有一样他无法战胜的东西:死。但你总是这么无趣!事情大可浪漫一些……”他耸肩抬手,在脑中罗织字句,富于幻想地猜测道,“假定老恶魔心中尚有未死的爱情之火,那血迹是因为他无望地啃噬爱人流动死气的嘴唇;还因为他愤怒于人类为之沾沾自喜的爱情竟然不足以维系他们的鄙陋生命,喔,至伟大至智慧的恶魔少有的真诚遭遇背叛——嘿黛莉莎,别走那么急,等等我!”
不管怎么说,黛莉莎的眼角微微愉快地弯起,她心想,至少她赢得了百年前关于这桩恋情的一个无聊赌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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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bb:
大噶好这是以骗文评(no)为目的的不具名辣鸡:D灵感来源于波伏娃《人都是要死的》,当初看过深以为然,于是操心起塞夏爱情故事该如何收场,不幸的是没想出来orz太抱歉了老恶魔……顺便两方猜测了一下他们(我眼里)不太纯粹的爱情的可能走向。
然后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丢人的节奏控制和刻画能力是啥玩意(。)并且深深质疑自己我是在扣哪门子题。身为艺术鉴赏负分的门外汉恐怕只是意译了一下画中情侣的神态……(羞愧得说不下去
emmm以上,哭喊求拉文评组太太小手!!请尽情批评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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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伸出小手等待封号一天……非常抱歉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不能等到文审了恐怕……向吧务天使们鞠躬道歉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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