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唯唯

　　我翻了无数个跟斗，”你来给你讲一个古吧！”她要挟祖父说，讲一个古，她才有可能停止在棉被上翻跟斗．然而祖父竟然没有古可讲．孩子在枕头上坐了片刻，清凌凌的黑眼珠转了一转，她说：”那我来给你讲一个古吧！”那个五岁的孩子，没有知识，亦没有心性，身体和心灵皆没有浸染人生的风霜．她绘声绘色地开始讲古了，因为祖父这样的憨和老，她大可毫无顾忌地乱讲．　　她编一个人走夜路，场景是村庄外通往祖母家的那条田间小径．那个人赶集去买一包冰糖，回来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吃．路边的杨柳树说，给我吃一块吧，他摇摇头．蔷薇花丛里跳出两只小白兔，说，小伢，要吃就分来都吃点．他也摇摇头．观音庵的老师太在柴门外收晾洋姜，老又老，歪又歪，连竹帘子也滚不动，就喊小师太来帮忙．他就进庵里玩了一会儿，小师太怒气冲冲跑到神案前敲钵盂，说，收洋姜了收洋姜了，快些都来收洋姜！于是，庵堂门前老树上的鸦雀老鸹，都缩着翅膀从树枝上飞下来．还有，他看见庵堂四壁绘画的南海水波上的仙女们，也纷纷收起手上正在散的百花，捧的仙桃，飞舞的长袖，一个个从壁画里跨出来，去收洋姜．鸦雀老鸹衔了一帘洋姜，仙女们也抬了一帘，将洋姜从庵堂外抬到烧伙的厢房里去．路上还泼撒了一些．老师太和小师太就一边拣一边怪着，她们放下摊洋姜的竹帘，就变回去了．向来多舌的老鸹飞上树梢，对那个吃冰糖漫游的小孩说，你还不回家呀？天都要黑了．　　那个小孩闻言，就走出庵堂，往家走去，黑夜刚刚降临，象烧伙的铁锅翻了过来，严实地盖住大地．那个小孩走着走着，一脚就踏进路边的荷花塘里，哈哈哈，咕嘟咕嘟，水灌到耳朵里，全身都湿透了．他扒着草根，从水里爬起来．接着走路，前面有一面陡坡，哈哈哈，他猛地跑起来-―――他为什么要跑呢？因为他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走上去又会滑下来的．哗，他冲了上去，咕咚！坡下有一个深坑，咕咚一声，他整个儿又掉了下去。哎呀！他说：是哪个挖了个坑在这里呢？我白天去街上玩的时候都还没有。　　讲到这里，我已经笑得喘不过来气来了。嘎嘎嘎嘎嘎嘎，笑得象一只小河里游水的黄绒绒的小鸭子。我老老的祖父呢，他也嘿嘿嘿，嘿嘿嘿地好笑，他的笑声短促而温和，仿佛在听讲了一个很有趣很传奇的故事．　　那个小孩懵懂地爬上来．到处都黑乎乎的，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就在路边挖了一个小土灶，做腊肉饭吃――哦！我的故事情节，是多么的拙劣，不可信呵!　　那个五岁的坐在枕头上讲古的小女孩，她的天性里开始展露出一种令人忧心的不合于世的品质-----她不留意，亦不信任世界上的苦难．这种大意，令她的故事里出现不合乎世理逻辑的情节，想想吧，原野上，一个小土灶和腊肉饭……　　这种品质所携带的种种后果，在她日后的人生里，逐渐地显山露水．　　那个小孩吃饱了腊肉饭，就在火堆边睡了一觉，醒来了，他就要回家了．　　”他怎么看得见路呢？天那么黑．”我的祖父提问．　　”不怕不怕，天上有月亮！”我信口雌黄。然而孤清的月亮在太古的长空，不符合孩子我的审美。于是我又增添道，天上还有星星，满天都有星星．　　漫天的小星星，银亮银亮的，是飞过长空的仙女们洒满了天空的花瓣儿。明白了吧？星星在给走夜路的孩子点灯照亮呢。我的故事讲完了。那个买冰糖的小孩回到家，他娘问道，你买的冰糖呢？小伢打着哈欠说，我已经吃完啦，你打我一顿吧．　　多年后，在一个灯火璀璨的夜晚，我经过城市西郊的一片树林，抬头看见高蓝的天上，一面满月．只有零碎的晶莹寒彻星子．北方春寒料峭的冷风吹着，我蓦然记起来，很多很多年前，我自编自演讲给祖父听的一个故事。因了祖父，那个孤身走夜路的孩子，头顶有了明月，有了漫天的星星为他掌了无穷的灯火，照着一个跌落河，爬上坡的孩子，回到他自己的家．　　隔了漫长的二十一年，我第一次忆起了那个夜晚，和祖父走亲戚的种种细节，我人生里编织的第一个故事．那一瞬，无限酸楚的令人潸然泪下的温暖和感恩，充满我的心田……